51、过年 过年，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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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做梦的人的梦中，被梦见的人醒了。
——《环形废墟》博尔赫斯
（阿根廷）博尔赫斯著；王永年，陈泉译. 博尔赫斯小说集[M]. 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 2005，第55页。
新年了，鞭炮都不用买，直接听父母吵架就行了，那动静比一千响的鞭炮还大。
易言站在煎饼店门外，就听到了易父易母的吵架声。
易父边切菜边说：“现在忙着补菜，下午干什么去了？！”
易母弄着菜煎饼说：“今天上午人少，快过年了，我寻思走走亲戚，就去我大哥家了。我没想到下午顾客这么多！”
易父理直气壮地质问道：“你干了这么久，你会不知道菜没了，就要及时补上吗？！”
易母也是不甘示弱，“做生意这么久了，你也应该知道！干餐饮的就是一时人多，一时人少！今天上午人少，我没想到今天下午人多，也是正常！”
站在一旁等待菜煎饼的顾客们，满脸憋笑。
进来买个菜煎饼，还能免费看一场戏！
易言推门进来，打断了易父易母之间的吵架，她走向易父，“阿爸我来忙吧，你去弄饭吧，快吃饭了。”
易父问易言：“吃不吃羊肉？我买了羊肉？”
易言有些犹豫，用舌头顶了顶上颚最后一颗智齿，虽然有些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我不想吃羊肉，我吃羊肉塞牙。”
“塞牙？”易父不解，“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和我一样吃饭塞牙？”
易言解释道：“我之前整牙没整好，现在吃肉塞牙。”
一般情况下，人的牙齿是上牙包住下牙。易言相反，她是下牙包住上牙，俗称“地包天”。
易母笑骂道：“你个反骨！”
高考之后，易言18岁了，易母带她去菜市场旁边的牙科诊所整牙，期望可以整掉她的“反骨”。①
不正规的正畸让易言苦不堪言，牙齿是整齐了，却会塞牙。
上下牙齿无法对齐，前牙无法用力，牙齿不再具备撕零食袋的能力，就连果冻皮都撕不开。
只能用后牙咀嚼，造成了现在的智齿痛。
晚餐，易父做了他最爱喝的羊肉汤。
吃饭期间，他很贴心地在易言的碗里分了很多块羊肉。
易言二话不说，全都吃完了，笑着对易父道：“今天的羊肉汤很好喝。”
“好喝吧，以后我多做。”易父是这样回答的。
回到家，易言用牙签对着镜子开始剔牙。
吃第一块羊肉的时候就开始塞牙了，之后每吃一块羊肉，塞牙的智齿都无比疼痛。
看了看剔出来的羊肉丝，上面有红色的血迹，用舌头舔了舔智齿，是早已预料到的血腥味。
羊肉汤，是易言在家外面吃不到的美味食物。
剔完牙，去洗漱，她刚坐进电热毯暖热的被窝里，她就听到易父和易母说话的声音。
易父：“过几天我去给老爷子烧|纸，你给串点纸|钱、折点|元|宝。”
按照许城老一辈的说法，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有时差，要在过节前把纸钱烧给已过世的人。
在那个世界的规则里，用白色的线把黄纸串出来的叫箔，这是小钱，用金色的纸折出元宝的形状叫金元宝，这是大钱。
是民俗也好，是宗教信仰也好，是封建迷信也好，接受科学教育的易言一直都不在意。
串纸|钱，烧黄|纸，她一直觉得这是流传千年的民俗习惯，无所谓。
对于易家祖父晚年信仰西方宗|教的行为，她虽然不理解，但也表示尊重。
直到祖父去世的第三年，易言梦见了祖父，他像生前一样抽着烟，潇洒地对易言道：
“我手上的钱不够花，你让你爸妈多烧点。”
易言梦醒后，先是坐在床上思考了一阵，为什么祖父会在第三年才来找她？为什么不是第一年或第二年呢？
哦！我想明白了！
祖父去世的第一年，办葬礼的时候烧了半车的纸！
我爷真不愧是我爷，他是真能花钱啊！
那半车的纸钱怎么说也得有、差不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吧、我承认、我在胡扯——那至少得一个亿吧！
那个世界再通货膨胀，也不至于花这么快吧！花这么快！
他是在地下娶了新老婆吗？！组建新家庭去了啊？！一个人的钱一大家子花？！
震惊归震惊，吐槽归吐槽，易言害怕祖父再来找她，乖乖地向易父和易母转达了祖父的“遗训”。
易父说：“恁爷太会花钱了！给他多少花多少！不能给他烧那么多！”
易母说：“恁爷真不喜欢人！
活着的时候，就不愿意找他其他孩子干活，净给咱家添麻烦！
死了还这样！一有事儿还找咱家给他办！
不给！我干活累得要死！给他烧纸钱就算了！
还想多要！休想！没有！多的一分都没有！”
易家祖父有四个孩子：
大伯一家因为大伯娘和易家祖母吵架，已经很多年都不来往了；
易父排行第二，从小被扔在易家祖母老家，长大才被接回来，干最多的活，得最少得夸奖；
姑姑排行第三，丈夫去世，一个人拉扯一对儿女；
小叔排行第四，是四个人里过得最好的。
由于大伯一家很久没有往来，易家祖父去世之前很是想念大伯。
每到新年时都会准备大伯家小孩的压岁钱，家里的长子长孙自然多惦记一些。
姑姑是唯一的女孩，所以多了一些偏爱。
叔叔是幺儿，易家祖母是多偏爱一些的。
就剩下从小没有养在身边的易父以及生活习惯极为冲突的易母了。
一个家里有人享福，就得有人吃亏。
易家祖父和祖母在拆迁后，搬到了易父家附近，易父就经常过去尽孝道。
住在易家祖父的对门邻居，一次偶然和易母聊起天，“我看其他家的人来的时候，恁家老爷子、老婆子都会买菜回来，怎么你家来的时候就没有买菜。”
粗心的易母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只有自己吃的是剩菜，经常来的易父从来都没说过这件事。
易母气得浑身发抖，又不能不尽儿媳的孝道。
自那之后，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也绝对不去易家祖父那里吃饭。
易言知道这件事后，也陪着易母不去，不为别的，因为在饭桌上易家人总会嘲笑她。
易父从来不敢在易家大声说话。
换句话说，易家人瞧不起的并不是易言，他们真正的嘲弄对象是易父。
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尊重，所以易父总是想得到来自家庭的认可。
他总是对易家人百依百顺，就连烧|纸这件事，他都是几个兄弟里烧得最多的那一个。
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烧|纸这件事是易父干“孝道承包”项目得来的！
他说他干活太累，所以串纸|钱和叠|元宝的事情都是易母和易言做的，大多情况下是易母一个人的工作。
有一年，易母图省事，做了两份纸|钱。
一份给易家祖父，用金箔纸叠了很多金元宝，没有串|钱，看上去很少，另一份给外祖父的，全是串|纸|钱，从外面看显得特别多。
等到烧纸的时候，易母才发现，袋子里装的是金元宝。
原来，易父看到袋子里东西多，偷偷调换了。
易母发现时，又生气又无语，一个男人怎么能斤斤计较到这种地步。
“我干活太累了，浑身没有劲，这样吧，我直接用大金箔|纸|叠大金元|宝，你烧|纸的时候嘱咐恁爹，让他自己在下面换成零花，行吗？”
易母为了省事，总是能想出很多法子。
易父不吱声了。
听见易母这样说，易言被逗笑了。
别的不说，头脑灵活的易母有时候真得很幽默。
过了几天，距离过年的日子更近了，表哥和表嫂来走亲戚。
虽然不想面对，还是得面对。
易言害怕见到姥姥家的长辈，小的时候因为成绩差，会被教育，现在是因为……
“你什么时候毕业？”表嫂问道。
易言答：“今年六月。”
表嫂问：“你打算去做什么工作？”
易言撒谎道：“考公务员或者是事业编。”
表嫂问：“现在小年轻都想去外地，你是怎么想的？”
易言道：“本地的工作机会少，所以我想去外地。”
表嫂说：“嗯，行，如果你能在本地找到工作，还是留在本地吧，因为妈妈很辛苦。”
易言笑着点头。
这是易言长大后害怕见到易母家亲戚的原因，因为会被教训一定要孝顺易母。
这也是易言讨厌易母的原因所在：
易母有什么想说的话，从不说，她会先去告诉别人，让别人来教训易言。
就算易言不高兴，她不会对外人发怒，也不能去找易母。
因为那些话，不是易母亲口对易言说的，易言不能不讲理地迁怒，如果这么做了，那就是易言的不懂事。
又说到了最近的疫情，表嫂问：“你感染了吗？”
易言答：“感染过了，已经好了，现在就是有后遗症。”
表嫂说：“我们全家也都感染过了，我们都还好，就你表哥最严重，挂了一个礼拜的水。”
易言道：“我感染的时候还好，就是第三天的时候，有痰卡在喉咙里，三次！都差点被憋死！”
在一旁和表哥聊天的易母听到后，有些惊讶，“你怎么没说这件事？”
易言道：“说了也没用，给你说啥呢。”
易母尴尬地大笑起来，“光顾着挣钱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表亲总是会比堂亲更亲近一些，可能是爱屋及乌吧。
易母是家里的幺女，从小就受宠爱，易母的婚前生活很幸福。
易言曾经听易母的同村阿姨说过：“我以前可羡慕你妈了，你妈以前过得可幸福了。”
现在是易母羡慕那个阿姨了，那个阿姨家庭幸福美满，有钱又有闲。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表哥和表嫂起身离开，易母拿着他们带来的礼品，“这些东西恁拿走，我去看恁的时候也没拿这么多东西，你们带走吧~”
易言看着易母拿着自己想喝的酸奶礼箱和表嫂相互客气，上牙齿咬住下嘴唇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不用！专门来送给你们的！来看看你的！”
“拿走吧！带的东西太多了！带回去给你家小孩喝！”
“你拿着吧！”
“你带走！”
“俺走了！”
“你慢点！”
最终礼品还是留下了。
回到屋里，易言把坚果和酸奶分成两份，对着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易学，喊道：
“我把零食分成了两份，我那一半拿走了，剩下的在桌子上，你出来拿。”
“哦，知道了，姐。”易学出门来拿零食。
易母看到易学，说：“刚才家里来客人，你怎么不知道出来，跟客人寒暄一下。”
易言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还记得以前易学还小，易母看着活泼好动的儿子，骄傲地说道：
“等俺儿长大了，一定是能说会道的人！一定有出息！”
说完撇了易言一眼，当时的易言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恁弟将来一定长得很帅！”易母又补了一句，“不像你长得那么丑。”
易母的这些话仿佛还在耳朵回绕着，易言还是很想笑。
那天晚上，易言梦见了姥姥。
梦里的她站在去往姥姥家的路上，迎面看到了搀扶着姥爷的姥姥。
姥姥笑着叫出她的小名：“甜甜。”
是的，她的小名叫甜甜。
这个名字早就丢在苦味的过往里，找不到影子了。
第二天醒来，易言看到朋友圈才知道，昨天晚上表哥和表姐都梦见了姥姥。
姥姥对表哥说：“我走了，以后谁给你做饭呢？”
姥姥抱住了表姐：“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原来，姥姥是来告别的。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