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赵晏离

4、生病 想

　　想起多年前与她的初次相遇。

　　那时的四公主清冷高贵，时隔多年也会觉得惊艳。

　　但是再惊艳的人，也有嬗变的那一天。

　　她忘不了四公主提着剑逼死了曾经的贵

　　妃娘娘，前朝的容后。

　　也忘不了四公主亲手送了自己的五弟康

　　王上路，那天孟月归双手沾满鲜血，发丝凌

　　乱，杀红了眼。

　　也忘不了四公主专权后，诛杀异己，打

　　着清君侧的名号，将她的二哥一家满门抄

　　斩，她求着孟月归网开一面，放过老幼妇

　　孺，可是最后只留下一地殷红。

　　周落秋那时红着眼睛问她，声音带着明
　　显的颤抖

　　“晋王有罪，但稚子无辜”

　　“殿下，求您开恩”
　　”
　　身旁人冷冷地说

　　“养虎为患，夜长梦多”
　　……
　　那一刻落秋觉得，她和四公主越来越远
　　了，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看走了眼，知人
　　知面从未知心。

　　十年前

　　周落秋把手中的茶杯放下，茶是好茶，
　　清冽甘甜，不由地赞叹四公主真是大方，这样好的茶叶，全送给她了。

　　看着时候还早，周落秋想着顺美人一个人孤单，便起身前往繁华宫看看她。

　　顺美人有孕两个月了，周落秋怕自己动

　　作太大惊动了她，规规矩矩地坐好，问她

　　“最近感觉如何?你前些日子总睡不好，近来可好一些了?”

　　顺美人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命令周遭宫女退下。杨黛转过身，对着落秋，发髻上的玉簪子是迎春花样的，做工精细，花瓣虽小，却朵朵开得昂扬，生机勃勃。

　　“落秋，我好些了，但是”顺美人迟疑了片刻，压低声音说“我身体一直不好，很难养育”

　　“即使生产，也容易难产而死”

　　落秋听了，下意识想抓紧顺美人的手，抬眼，看见顺美人一脸平静，好似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顺美人苦笑，静静地说道
　　“太医说，这个孩子养到六个月，就肯定保不住了”

　　“我也清楚，我本来就是很难有孕的，就算有幸得了皇嗣，也注定是生不下来的”

　　“可能和这个孩子无缘吧”顺美人淡淡一笑，但神情之间是掩盖不住的落寞。

　　周落秋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好友，想
　　了一会却没有开口，顺美人好似想到了什么，对落秋说
　　“落秋，你要抓紧时间了，要得宠”

　　杨黛好看的眉头紧锁，眉眼间都是担忧，继续说道

　　“贵嫔娘娘为人和善，但落秋，你要学会没有他人帮助也能在深宫立足的办法”

　　接着，顺美人唤了自己的婢女春梅，要求下人送几套冬装到周选待的清凉宫。

　　“没事，姐姐你见外了，我有冬装呢”落秋急忙谢绝，但拗不过顺美人坚持，只得收下。

　　那时落秋没有多想，只觉得是顺美人对她上心。
　　但没有想到，顺美人是害怕落秋无宠，有人恶意克扣周选待的份额，京城的冬天很冷，她想防患于未然。

　　落秋一走，顺美人便开始剧烈的咳嗽，一声接一声。

　　自从她得宠后，那些宫妃争着效仿她生病柔弱之态，时值深秋却不少妃子穿着清凉的宫纱，若是生病得了高热则高兴极了。

　　外人眼里，这些妃子真是病了，一个个学西施蹙眉，衣裳单薄，可也确实是病了，效仿他人生病以求君主怜悯，矫揉造作确实病的不轻。

　　可仅仅是她们病了吗?

　　否。

　　顺美人凭栏而靠，她自己是真病，那些妃子是求病，而真正有病的，是皇帝。

　　他身在上位却以病弱为宠爱的标杆，用手中的权利不恤苍生却只满足个人私欲。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病?

　　她没有告诉落秋，皇帝见那么多美人生病，宠幸了一圈，最后还是觉得她杨黛弱不禁风最是病弱。

　　她虽然怀有龙嗣无法侍寝，可是皇帝孟哲又觉得她歌喉婉转，想出来了娱乐的新法子。

　　他要求她每天给她唱歌，有时候嫌她坐着发力不准，便让她站着唱。

　　歌声婉转，如梅雨般绵绵细软，他听了十分舒心。兴致来了，还喜欢捏着她的下巴，一只手在她的衣裙上游走，半是愉悦半是玩味地看着她，居高临下。

　　他政治上未见有什么建树，折辱人的手段却真是高超。

　　她忍着不适与恶心，唱完一个时辰的歌，她嗓子累的生疼，然后皇帝还欣赏着她咳嗽的样子。

　　她以为人有下限，直到她听见她的夫君说
　　“爱妃咳嗽，如西施捂心，甚美”“

　　旁人眼里，顺美人好福气，皇帝天天陪她一个时辰。

　　可只有杨黛自己清楚，皇帝喜欢的，从始至终都不是她这个人或者她这张脸，只是喜欢强者欺凌弱者的快感，喜欢变着花样折辱人的顺畅，看着她无力挣扎，他居然高兴。

　　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她的丈夫说着爱她爱孩子，不过是怕她死了，没人供他取乐了。

　　她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样，成为帝王的玩物。

　　两行清泪簌簌而下，滴在栏杆上，开出寂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