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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存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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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夏天到,林濮聪婷就雀跃起来,变得对什么都有了兴趣,表姐耀眼的薄衫连衣裙,五点多尚可直视的红太阳,冰工厂山楂味的长方形冰棍,大商场新出的匹诺曹联名盲盒,老家后山熊熊的山火,开学前,还是夏天的范畴,博学楼会重新上一层血一般的漆。有时她想在卧室点一把火,书籍棉被都当燃料,烧出那艳丽的颜色,又立刻想,噢,这是坏举动,今秋就要初二了,坏举动想都不应该想的。
初二就要换校区了,上学必须要有学区房,爸爸林聪说,这不就是逼人买房呢吗?这一块儿炒房炒得这么厉害,都是学校的功劳。妈妈濮粒粒说,婷婷要好好读书啊,好多人想上学都没得上呢,山区里的孩子啊,巴基斯坦和印度的孩子啊,还有美国,美国好像除了特权阶级有精英教育,大家都只能糊弄着学,还是我们国家好啊。林濮聪婷听着,每每听到句末就点头,他们说,还好在新校区附近的花苑买了房,到现在房价已经翻了番,林濮聪婷有些惊讶,花苑也买了房啦?濮粒粒说,好久以前了,怕耽误你读书。
开学后,林濮聪婷搬进了新房子,新家门牌号是1703,电梯崭新清爽,进去就是整块纤尘不染的镜子,里面的电子屏放着最新的广告,林濮聪婷盯着它,从底层坐到十七楼正好过了三条广告,里面念广告词的人都是大红过的明星,可她好久没看电视,那些长相和记忆里的几乎完全不一样了。出电梯是长廊,要拐两个弯才看得到家门,地上铺着深色的长毯,走在这里,林濮聪婷就想起小时候去要结婚的亲戚家,走过红色的这样的毯子,像走在热气腾腾的舌头上——不,这样的想象显得住宅是怪物张开的嘴巴,家都是温馨的,是home,是指婚姻关系、血缘关系或收养关系的基础上产生的、幸福生活的一种存在,家怎么能是怪物呢,怪物是monster,是怪异的物类,是恐怖扭曲,是家的反义词之一,不过林聪可能是怪物,栖息地是每晚加班的工厂,以信息栏的调/情短信维生,濮粒粒也像,股票市场是她的私人洞穴,牌友是她的族群同类,常对自己生下的儿女的成绩进行猎捕……啊,袁老师也有点像那个词,新学期还不到三周,家长会已经开到第二趟,这回她冷冷笑着眯眼,要学生给父母写一封信,大家都写了八百多个字,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干塞进抽屉里,林濮聪婷知道,她激动了就要大家也激动,她感动了就要大家都感动,这是一只披着老师皮的上帝型怪物。
下午的课刚结束的时候,学生们和家长交接,大家背着书包鱼贯而出,起初,袁老师拉住林濮聪婷,前三名要做演讲的呀,不是老早和你们说了吗,都催了多少回,走什么走。林聪濮婷的泪缓缓流了出来,哽咽着,老师,我妈妈出车祸了,她不来了。老师抓她肩膀的手一下子变得柔软了,从机械编成了枝蔓,有些慌乱地道歉,唉,你去吧,你去吧。
濮粒粒早年确实有过两次能被说成是车祸的经历。早先那回是离婚的欲/望到达顶点的当晚,下班的路上,寒风冽冽,霓虹灯闪闪,开着远光灯的红色奔驰撞进她的怀里,她趴在地上泣不成声,满身酒气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胡茬埋到她耳边,能不能私了,你自己不动啊,两千成不成。后一次是怀孕个三月后,肚子微微鼓起,骑家里唯一的自行车去买菜,早春的风快把她吹醉,她闻见白玉兰盛开的芳香,听到黄鹂鸟清脆的叫声,忽然发觉众人都面朝着她向后倒,她和一辆同样有着严重使用痕迹的自行车相撞,她的身子压上另一个身子,孕妇的肚子碰上另一只孕妇的肚子,两千块钱从口袋滑向新的口袋。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便令濮粒粒有种时空错乱之感,好像红色的车身沾满了她的鲜血,轻盈的黄鹂载着她的灵魂去了远方,直到十多年后的如今,她疑心那一切都是老天爷在试图向她伸出援手,若她真的成功离婚,若她真的早日流产,命运必然向她敞开一条耀眼广阔的新新之路,而有时,她又被卷进时空的漩涡,胡乱地想:我爱我的丈夫,我爱我的孩子。
林濮聪婷查过很多遍浏览器,爱一直都是很深的感情,是灵魂的共鸣,是心灵的交集,是思念,是永远惦记,是奉献,是无私的给予,是珍惜,也是尊重,是关心,是一生照顾,是不需要回报,是心甘情愿的付出,是一门学问,但不是学科,是多少学者出多少本书也无法写清楚的东西。有时,一个女同学爱学长,他们在雨天走进同一把伞;有时,女老师爱女学生们,夏天,她们为了新学期的黑板报挥汗淋漓;有时,一个年轻男人爱一个年轻女人,他们相爱、结婚、生子、埋在一起;有时,一个年迈的男人爱一个年迈的女人,他们在寒风中相拥。但,也有一次,濮粒粒告诉她,爸爸爱很多外人,拿钱就行的便宜货;有一次,林老师抚摸她的脸,看起来痛苦极了,他说自己的爱太多了;有一次,1304走出优雅年轻的漂亮女人,她身上披着老爷爷带破洞的大衣;有一次,0103被偷走了两双鞋,小偷被抓到时正趴在那上面自/慰;有一次,她在卢柏菁的作业本上看到满页卢柏岑的名字,笔袋里全是碎碎的照片屑子,拼起来就是无数个卢柏岑;这一次又一次所见,皆与单向、金钱、欲/望、肤浅相连,而与伦理、真诚、互通、深邃、爱相悖。
噢,monster,大家都是monster,龙王虫母,分门别类,难怪。学校里,本班的怪物是袁老师,她来自寂静岭,让人不得不安静;年级的怪物是吉老师,大家管她叫小福星,吉祥如意、福星高照,寸草不生、垂垂老矣,用了反讽的手法;隔壁班快成年还在读初中的老学长带着点悲伤,他自称比大学生还要成熟了,是被遗弃在别的星球的爬虫。大楼里……林濮聪婷不敢想卢柏菁是什么种族的怪物,人可以揶揄踩在自己头顶的人,可以明贬暗褒稀里糊涂地伙同众人嘲笑自己,那些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假话、氛围话、场面话、客套话、玩笑话,却不能把这话讲到真的贴合那词语的人身上,那样就是不文明的刻薄了,她听说过这个道理的。
那次意外事故后,她再见到卢柏菁是上学期期末,她当时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一个不礼貌的比喻:衰老的蚕,她的作文永远是最高分,于是赶紧又冒出一个,发酵过头的土司包,还有一个,盘曲的树根,还有,凸起的大肠肉,应该是还有的,可她赶紧向另一条好听些的路想,湖水的涟漪。他确实是有些像湖的,很多人好像都有些像湖,干净,但看不见底,清澈,但从来不透明。林老师在课上说过,你永远无法完美地用一个词形容出一件物品、一股气质、一段感情、一种感觉、一个人,因为成型就是变形,而人使用更多的词语是为了更贴近本体的原貌,词语的诞生、生活的感知,这二者是相辅相成着生长的,人会无数次从文字中感到生活,再从生活中感到文字。他看着全班同学,林濮聪婷看着他,脑子里冒出道貌岸然这样的词,又有新的自己对着这样的自己冒出恶毒的小孩这样的词,你真是自我意识过剩,老师从来没向你要过什么。这样弯弯绕绕的心思不停折磨她,有时她恨恨地想,很多词语根本不该出生,应该要有这样的世界,一个人真的感到了什么词语,才能使用什么词语……不行的,你这个屠夫,纳粹,希特勒,空虚的理想主义,monster!
林濮聪婷开始频繁用到这个单词是看了一部电影后,不是什么新学期学到了什么新词汇,她早就在新概念的书里学过了,她还知道这样的词用到作文里就会被红笔划线,能换一颗小星星。她记得当时那部老电影是周末在市区的电影院重映,家里除了她没有人,门却被锁着,她想砸门或者跳楼,拿上笔袋里的纸钞,骑共享单车去买票子,到最后也只是想想,现实里做完作业向濮粒粒借了手机,一天半小时地连着三天补完了电影,她看得没有想象中愉快,读后感也写得很模板,只是很多时候,有一幕不断在她脑中重现,好像是男女主的大叫:你是谁!我是你妹妹!是的!朋友!家人!亲人!爱人!妻子!她一回想,便打了个激灵,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导演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幕,她开始疑惑贯穿全片的怪物二字是否从来不指真正的怪物,再去网上一搜,倒是第一次知道了“过分解读”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又立刻想到了林老师说的,生活与文字的循环,老师真聪明,而自己却只能嚼学者的剩饭,就连这也好像注定的一样,父姓加母姓作姓,说什么新时代平权就该这样慢慢走,照搬的多少套理论上来。上学期有次体育课,同学们玩讲台上的多媒体,用搜索功能在大屏幕查大家的名字,总是马上就笑作一团,真羞耻,她完全不愿意看,卢柏菁也不愿,他们都埋头装作写作业,可很快还是念到了他们,她的耳朵一直仔细听着,班上除了她没有人有这么难听又奇葩的名字,全年级除了她肯定都没有,隔壁班有个同学叫王小,差一点就和那个大作家一样,多有才的名字,反正最简单的名字都胜过自己的无数倍……她还开始觉得卢柏菁的名字真有诗意,小卢听起来像小鹿,他的眼睛水润润的,小鹿这名字真衬他,可她不想叫自己小林小濮小聪小婷,也不好叫自己小风小水小云小火,那样就是自己给自己塑性,多造作。
每次林濮聪婷想到卢柏菁遭遇火灾前的样貌就感到隐隐的疼痛,她想象中的他变成了这样:半边的皮肤是柔顺的雪,半边的皮肤是龟裂的地,连带着那半张脸都跨下去。这情感一升上来,她便又要瞧不起自己,为什么要以貌取人?难道你认为美丽是更幸运?不漂亮就该被归为monster?你凭什么去评判别人的人生?便锤打自己的脑袋,要把那惋惜都敲掉。她真讨厌自己长成了现在这样,或者真讨厌濮粒粒生出的孩子,这不是她愿意和试图长成的人,她想干脆不要某些想法,或者就成为某些想法的创造者,都好过有着并审视自己所有的想法,有的时候她想念濮粒粒刚生下的孩子,应该是有点聪明的,至少可以确定是愿意努力的,用着家里的钱报着那么多兴趣班,肯定还是多才多艺的,如果她是别人,她可能就可以嫉妒或羡慕或喜爱或无视了,可她不是,便只能讨厌这个不活在虚空中的自己,就像林老师说的,你没有办法真的完全描述出什么,也没有办法真的完全感到什么,她还很想念妈妈,总是忍不住说“妈妈”这个词,像很多人说“爱”那样,可是她不想念濮粒粒,濮粒粒讲,你当我车祸死了吧。妈妈不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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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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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寫的本來不是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好像也沒必要混進主故事裡,就當番外吧,為什麼正文都沒有就有番外了……在版規沒有看到不能發,違規了的話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