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下舂 雁总她不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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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水不停滴落的杂音，吹在脸颊的风湿冷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手腕处传来灼人的温度，躺在地上的人这才轻轻颤了颤眼睫，费力挣扎着睁开了眼。
未有一丝光亮透进，唯有浓墨般的暗色将其包裹，四周压抑又安静，安静到她能感受到胸膛处宛若擂鼓的心跳，目光虚虚落在某处，分散的思绪逐渐回拢，几息后面色已恢复平静。
只是脸色苍白眼神冰凉，小口小口喘着气，冷汗淋漓，像是在一个经久噩梦中徘徊过。
真是奇怪，她怎么会一点儿也记不得刚刚梦到了什么，只觉得惊骇悲愤两种情绪交织，让人烦躁不已。
一时之间思索不到头绪，干脆将之放置一旁专心眼前的事，雁惊支起身子冷着张脸四下环视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光亮后伸手掐了个诀，指尖腾升起一抹火光照亮了这一方不大的空间。
粘湿的泥土被血浸染成奇怪的颜色，口鼻中是驱散不掉的腥臭味，在莹莹光亮中，不远处的浅黄色的头骨眼眶处黑洞洞的影子随着摇曳，仿佛积攒了无数不甘、怨恨，几乎能窥见那困于此处的冤魂。
看来这就是那东西的老巢了，望着这勉强能容纳下一人的狭窄空间，随意扫过不远处堆砌的骨块，几乎是有些不屑冷哼出声。
这妖不知是蠢得还是大意，就这么将她带入自己的领地，也未曾收缴任何武器。
指尖的火光明明灭灭，看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手腕处的镯子却在此时闪着微微荧光，皱眉瞥向手腕处的目光突兀停住，猛然之间想起了什么，僵硬着不可置信的眼眸里划过的讥讽。
终于，沉默宛若雕像的少女动了动，在火光将要熄灭之前缓缓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符篆。
“月寒日暖，不见天河，光而不耀，碎影、亮！”一字一顿念完口诀后，手中的符篆微微显出了些光亮。
暗沉的泥土堆砌在四周，形成一个圆形，坐在中间稻草席上的少女脸色可以用森寒形容。
真是、小看了那妖啊……居然让她想起了四百年前本应该被遗忘的往事，让她困在那场梦魇中迟迟无法醒来。
纷杂的思绪萦绕心头，梦中泪眼朦胧望向的人似乎就站在眼前，那人眼带愧疚不忍，可手中的剑却是锋利无比毫不手软，几乎是轻而易举就刺穿了纤弱的身躯。
雁惊闭上眼，急促喘息，忍不住觉出些荒谬来，真是可笑啊，四百年前伤了她的雪戎如今为了护佑她来到了她手里。
寂静空洞的四周传来滴水声，唤醒了沉溺在自己情绪中的少女，顺着声音抬头看了眼上方，可惜并没有水滴落，也不知耳侧滴水声何来。
突然觉得厌烦了，不想玩什么以身作饵的游戏了，雁惊从怀中抽出了一张远行客，剩下的符篆依旧是贴身放好。
按照君闲行教的方法，闭上眼，不停默念福来顺。
符篆上闪过极耀眼的光，片刻后，雁惊缓缓睁开眼。
还是那暗沉的不知什么颜色泥土砌成的地方，远处的头骨似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是阵法吗？雁惊皱着眉，压下心中的烦躁，运气凝神细细感知周围是否有阵法存在。
至于会不会是符篆的问题？这点压根就没考虑过。
不算大的这片地方很快就被翻了个遍，除了得到满身泥污和沾染上臭味外，一无所获，别说是阵法了，就连前一个活人留下的物件也没找到。
看着地上自己整理好，收敛过后的尸骨，雁惊难得沉默了，心中掠过悲凉。
好在万物袋还能用，将那些收敛起来的尸骨整理好，放进了万物袋中。
她想，这些人应该也不愿意留在这么一个悲凉绝望的地方。
没什么时间感伤，雁惊没有死心，再次尝试了一遍，紧紧攥住远行客，心中不停默念福来顺。
睁开眼后身处的依旧是这方小小的空间。
真是谨慎啊，雁惊对那个不知名号的妖邪倒是勉强高看了几分。
这方空间不算太高，也是在找寻阵法的时候才发现上方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块厚厚的木板，上面还有不少抓痕，不少残留的血迹。
发现是木板后雁惊尝试着推了推，那木板没有半分震动，甚至拿剑也劈不开。
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出不去了，干脆开始找其他线索。
微微弯着腰，侧过头去看了看头顶上的木板。
当时匆匆扫过，压根没留意这里除了血迹抓痕外还有几句话，几句诗。
“救救我！！”
“母亲，恕孩儿无法榻前尽孝。”
“不知道短腿还会不会在桥边等我……”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
“丽娘，下辈子再续前缘罢！”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
有几句潦草歪扭的，有几句自在随便的，字迹不一，细细辨别足有七八人，互相交错盖合，融合血迹抓痕直叫人触目惊心。
木板角落处有一朵花，一只蝴蝶和一家三口，只有这处被避开，小心维护着。
手指摸过那道稚嫩短浅的印记，心下涌起一股疑惑。
居然还有孩子？
但刚刚整理遗体尸骨时她什么也没看到。
再次环视了下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真是奇怪啊，会有人活下来吗？
盯着那块木板看了一会儿，发觉再没有别的线索后，从袖中拿出了那副眷抄在纸上只有大致方位标记，不甚完整的舆图。
蹲坐在稻草席上，在图上确定好城北福来顺所在的方位后，配合着前些日子蒋舟远打探来的消息，雁惊拿了块石头，在地上将失踪的地点按照舆图的绘制大致标记出来。
城西李户独女，城北王姓书生，城南胡姓寡妇，城南吴家妇，城南董家子……
看着地上的标记，可以推断那妖盘踞在城南方向的概率最低。
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傻子在自家周围有太大的动作，那么剩下的城北和城东各有一次，也就是说她现在在城北或城东的嫌疑最大。
是不是也可以排除城北呢？
毕竟也没有什么妖会冒着暴露老巢的风险，闯入阵法就为了掳走她。
她可不觉得自己这没几两肉的小身板有什么值得惦念的，除非……
将这个怀疑先行摒弃，雁惊不觉得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那么，就只剩下城东了。
不能万分保证蒋舟远的消息绝对可靠，但心里有个底，对现在来说也是个好事。
城东离城主府不算太远，不是想的那般凄凉破败，反而还算得上繁华。
雁惊眼眸闪了闪，拿出几张一天星，将符篆叠成纸鹤的模样，注入了些灵力，见纸鹤扇动翅膀后，才将其塞进了袖中。
若是能离开阵法控制的地方，她就有机会将纸鹤放飞，告知他们自己现在的位置信息。
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些响动，雁惊立马熄灭碎影符，躺在稻草堆上装作还未从昏迷中清醒的样子。
一系列模糊的响动交谈声很快消失，顶上的木板也没有要打开的痕迹。
现在大约还是白日，不然周围不会有那么热闹的交流声，雁惊默默地想。
没了光亮，只有浓墨黏稠的暗将人包裹。
……
城主府内几人听到“下舂”后，都是一副不解的模样。
邬和摇了摇头，将那本看起来就上了年岁的书打开，翻到了一页，指着其中的一行字示意他们看去。
下舂，意日落之时，后将其命名一妖鬼；此妖极善隐匿，生性狡诈，心志低迷者最易被其蛊惑；常在夜间杀人觅食，最喜食年轻男女中容貌艳丽者。
“这妖已经百年多未曾出现过了，我还以为已经都被除光了，真是未曾想到。”邬和重重叹了口气，他潜心钻研机关之术，也就是这几日根据连不悔的调查才隐约想起点什么。
“也是多亏了这妖偏爱容貌打扮出众的年轻男女,这才叫我想起线索。”邬和有些懊恼，若是他早日发现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生死不明了。
“还有其他线索吗。”连不悔将书翻看过后，并未再找到其他线索。
“唔……”邬和手指摩挲着下巴，仔细想了想，“这妖妖力历来都太低，最强也顶多到及地之境，一般觅食间隔在五六日，易容变化之术也是十分擅长的。”
“怪不得……”蒋舟远一手握拳重重打在另只手掌上，叹了一声。
今最将疑惑地目光投向他。
“你忘了我前几日帮江愿打探得来的消息了？”蒋舟远兴奋起来，拿起一旁的纸笔，一边碎碎念一边就着连不悔的舆图绘制圈画起来，“城西、城北、城南、城南、城南、城东……”
“福来顺位于城北，还有昨日连公子他们二人追捕去到的城南。”蒋舟远一边说一边将信息梳理写好。
“若是这么说，”君闲行抬眼看向几人，“那妖最可能潜藏在城北或者城东。”
“嗯，”蒋舟远点头应声，又想了想这几日收集消息，“我记得下舂上一次觅食离今天没过多久，大约……在前日。”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江愿性命无忧，下舂这五六日也不会再有所行动。”君闲行跟着蒋舟远的思路，继续说道。
“是这样没错，但……”今最接上君闲行的话，又想了想，“我们分开各去一处如何？”
“不必如此麻烦。”清冷冷的声音打断几人，几人转过身去，就看到连不悔神情淡淡，没有丝毫打断他人的窘迫。
见几人神色各异，都盯着自己，连不悔没做其他反应，继续开口，“城西和城北可以排除。”
“为何？”蒋舟远将笔放下，听闻此言后下意识皱了皱眉，没有掩饰自己对他的不信任。
“这两处我和柳师弟已经探查过了。”连不悔没回避蒋舟远疑惑戒备的目光，顿了顿，他补充道，“若是几位信不过我们，也可以分开探查，各去一处。”
三人都没说话，邬和本想说些什么，但碍于他不太好强制干涉今最几人决定，于是便也没开口。
最终，今最说，“自然是信得过连师兄的。”
“不过，”话锋一转，吐出个不过来，“四处都有人守着还是更为安心些。”
蒋舟远也微微点头，君闲行虽未开口，但看起来丝毫不想要反对的样子。
连不悔没意外几人的决定。
相识不久，甚至算不上熟悉，要是能轻易相信彼此，那才叫让人意外。
“我会去城南和柳师弟汇合。”连不悔将图纸收好后抱剑而立，张扬的红色剑身在青衣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扎眼。
让缓过来的几人都瞧见了，尤其狠狠刺中了今最的眼。
今最不自在的抿了抿唇，盯着那把剑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先是思量着怎么把这件事委婉地告诉阿姐，好让她管管雁惊，后面又疯狂埋怨起连不悔来，只觉得是他勾引在先。
君闲行自然也注意到了那柄剑，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蒋舟远默默咂嘴，对于雁惊败家程度的认知又猛地拔高了一层。
要说几人有多担忧雁惊呢，那现在倒是也没有多担忧。
原本焦急的心情在听到下舂最多只有及地之境后已然稍稍放下心来，再加上能确保这几日下舂不会再作案食人后更是长出了一口气。
要说雁惊身上保命的法器，加起来能买下一整个越城也不为过。
但人丢了自然也是关心担忧的，要说最让人忧心的，那还得是——雁惊不能成为下舂满意的食物，就会有下一个受害者。
本来这事轮不上几人帮忙的，但现下雁惊牵扯进去，那自然得出一份力，而正好这个理由邬和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下几人总算是能光明正大为民除害了。
说是有些兴奋也不为过。
“只不过，”君闲行拿出自己的符篆，尽数摊开，整个人仍旧未曾放松下来，“那妖能闯入阵法，避开符篆，是否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邬和愣了一愣，倒是还不知道有这一层。
“不应该啊，”邬和走到书桌旁，将那本书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除了简短的几句话外，也没其他线索了，而邬和所知道的关于下舂也就只有这么多，皱紧了眉心，喃喃道，“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一瞬间，三人的心又紧紧提起，眼睛随着邬和动作移动，紧紧盯着，片刻不松懈。
一旁的连不悔抬起手来，垂眸望向掌心，掌心里还放着那枚有些丑陋的月牙叠纸，正是刚刚君闲行递过来让他辨别的。
月牙尖尖上燃烧过的绿色痕迹不变，能确定是妖所为。
将心底的猜测按捺下，将月牙叠纸收进怀中。
“你们别着急，”邬和朝几人摆摆手，拿出一旁的纸笔开始写起信来，“待我问问连游和今朝，他们对这种奇闻异事最是感兴趣，知道的应当比我多。”
邬和虽嘴上说着让他们别着急，但自己额间还是忍不住冒出了些细汗。
饶是再心急也只能等着。
邬和速度很快，用的也是专门用来传音的信纸。
这种专门用来传音的信纸，昂贵稀缺，唤作“寄风”，也有疾风的含义，只需在信末写上彼此间确定过的暗语便可将信送至那人身旁，在对面读完信后字迹便自行消失，好由对面的人回信。
写完信后，那两张纸逸散出浅浅金光，下一秒自桌面消失。
不消片刻便有了一封回信。
那字飘逸得如同天上云，沾不得世间半点尘。
是连游的回信。
他先关心了一番连不悔和柳让尘，又长篇大论地关心起那还未曾兑现的妖丹，最后的最后，在信的末尾写了三个字，不清楚。
看完信后今最微微一笑，想得是还好当初没有拉连游入伙海天阁，不然他真的怕自己那一日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来——哪怕那是他师叔。
君闲行有些诧异这位连山主的随意，但没多说，其余二人则见怪不怪。
蒋舟远就直接多了，直接骂了一句，“有病吧他。”
今最抱臂冲蒋舟远摇了摇头，示意他连不悔还在此处。
接收到眼神示意的蒋舟远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又几个呼吸间，另一封信也有了回音。
今朝说自己查阅了些典籍，还去问了钻研此道的故友，但无论是自己也好，故友也罢，都未曾听说过下舂可以随意进出有驱妖阵法的地方，更遑论还有驱妖符加持。
最后今朝问起事情的进度，担忧他们是否会面临危险。
整封信虽未提及今朝几人大名，但也能瞧出信里的他们，不但指邬和连不悔三人，也指今最几人。
看完了两封信后，屋内陷入了久久地安静。
这下原本清朗的事又变得迷惘起来。
那下舂到底是下舂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下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