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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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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深陷某段关系时总容易失去逻辑,这个道理我发现过数百次。上幼儿园的时候家里有一套正方体电视机,大人用它看一些情感节目,好几次一个女人说,十年了,十年前他不这样,十年前故事还在校园内,角色为角色吃上热早餐冒雪多跑八公里,十年后翻一把旧账,她没有提前蒸好两条鱼,他多打了快半小时游戏,十年了,我盯着机顶盒上的蚊子跳来跳去带动空气微浮,两个人终于要断掉关系,我想,十年,一只蚊子都该生出一整个部落了。不久女人开始哭,边呜咽边抚摸自己的眼尾,机体后闷闷传来背景音,大人的脸皮被荧幕反出莹莹的光,蚊子在我虎口上吸完血,拔出针一样的口器,那处缓缓鼓出红包,我决心嚎啕大哭。那时我年幼得毫无技巧,大声喊叫却挤不出泪,妈妈睁瞪眼睛看我,电视里的女人落着悲伤的泪,男人和她相拥而泣,好多年后我又在电视里见到她,她还拿着纸巾抹泪,我想她真是一位尽责的演员,但我的母亲不是,她都忘掉自己扮演的角色。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试图哭泣,牙齿掉落后泪水就掉回眼眶,大概从遗传上来讲我也没有善于流泪的基因,这使我感到骄傲,期末汇演好几个人在前面大哭,我拖着演出服跑下台,拦住起身要离开的母亲,掐自己的手把红痕给她看,我没哭,哭不出来,没什么好哭的,多老套的故事们啊,谁牺牲了谁被吃了谁摔跤了,都是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我像块石头横档在她面前,如果可以我要像座山压住她,我在电视上见过高中生走到跨不过去的杆子前,和裁判相视一笑,娇弱地扶着杆子一同跌向绿垫,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里好红好脆弱,她薄薄吸了口气就走了。
记下这些不是因为我的人生被定格在了个位数的年纪,陷入了世上最平凡的关系、需要不断反刍过去以感到自己的存在,而是我确实真真切切地明白着现在的一切都长着过往的模样,一个人在第二次被人评价经它描述的生活是荒诞后,它的眼睛就会长久地望向生活的矛盾别扭与祂的说不清道不明。八岁了她要我跳级,改学籍时我看见太阳掉入水中变成月亮,她的目光穿透我观测到月球撞击地面,瞬间化形四肢着地的猛犸象奔向古老的黑森林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不能弄清当时离开的究竟是她还是我,脸上突起的青春痘结成月球的痂,现实与感知之间出现了无法重叠的阴影,诚然,她失去了在社会中裸露着站直的可能,而我得到了公开的怜悯与答案,一个悲苦的孩子不会被毛糙的褪色的皮带捆缚住身体推进亢奋室等待观察,生活的根茎就此摇晃,伪装正常的必要亦变作秋日的叶子飘摇着等待远去了。
我在咨询室向治疗师复述这个疑问,它抿了抿唇,拇指揉搓食指,它说,这不是你的错。我说,我没有觉得是我的错,我的母亲只是一只动物,我困惑的是是否成为另一个人的可能也那一刻离开了。它捋着自己的头发看我,眼神定在我脸上,大概是眉间。我继续说,你要我继续说吧,可是如果我真的坦白,你能接受住吗?当下流行坦白罪行,自/慰派对上多少诚实的语言堆叠而上,比外星人洗劫后的地球还统一,青虫被烫水扎死后字幕就会出现人没有资格成为上帝,它们为童年无知犯下残忍的错后悔,再长大它们就看虚拟作品,这个时候就会出现一句话:我需要靠沉浸于极端的虚拟逃避现实。然后生活和虚拟之间就出现了锋利的黑线,人在后者中搭建一个舞台,里面拥有和现实完无关的规则,想要孤独了去看孤独的作品,想要幸福了去看幸福的作品,想要倾听和被倾听了就去造一个地方,叫犯罪电影叫爱情小说叫心理咨询室。它低头在纸上写字。我说,文字虚伪,发抖,转瞬即逝。我告诉它我曾用文字记录我的母亲。它问,然后你发现,文字……转瞬即逝?
不。我发现了文字虚伪,永恒,长生不老,可以无数次重复,而现实其实转瞬即逝。我曾经非常相信文字、幕布,亦或许多模糊的东西是人类灵魂的侧写、使命是一种天生的词汇,因为小时候在电视机上看到木工雕刻月兔,布满老茧的棕色的手指让祂栩栩如生,旁白就是这么说的。后来我总是想如果那个时候我再大些就好了,经历让我不轻信耳朵,也能知道考到好成绩的前提是好好学习,雕刻物件需要的是原材料和手艺。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就是被自己唬住了,开始觉得生活是朦胧的时常被雾笼罩,交流中永远有大于等于三个人的声音与视角在我脑中闪现,像低劣的电影只能靠炫技吸引观众,只有滚烫的思绪可以使我以为生命还有别种可能。我早就知道预言埋得够长就能成功,一个人会犯自己看不起的错,两个人的关系最终会断开,地球十二月不灭亡十三月会灭亡,母亲精神上不离开肉/体也会死去,桌碗碰撞会被抽打,第一次使用自行车会摔倒,铃铛作响得不到回应,左脚被绞进车带会感到疼痛,七年后还留下精神上的疤痕。为此我深感愤懑,我懂很多道理看过很多东西,我会自我教育,会思考,我很聪明,奥数都满分,会看眼色,想体会就能体会它人,看书早就看明白自己的灵魂,为什么还要学习做人、再一遍遍明白那些最最简单的文字?我八岁的时候没有想明白这些事,后来我四年级,当语文课代表,周四的作文课是两节语文课连在一起,中午大家都埋头静息的时候我被叫出去捧一盆新鲜的宝石花,生命的气息呛得我头晕眼花,老师要我把祂埋进爱心角,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我在田里折断一只白鹭的腿,看它扑腾了整个夜晚无法落地,面前的麦穗荡出两株道路,一株水汽氤氲,我在满堂亲人间流下温暖的忏悔的泪;一株血液滴落,我砍断一个又一个幼童藕节般的四肢。
那当然是很无聊的生活,当然,生活其实不是那样的,但,那当然是很无聊的生活。你能从资料中看到吗,这是我第二次参与治疗,上一次沙盘师和我看梵高的画,我问她,梵高活着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梵高”吗?艺术为什么长着艺术的模样?人的视角总是从外向内,那么宝石花自然也会被它处的语言叙述。它抱出花盆时我在座位连声狂呕,同桌陪我去后操场舀沙土,它横侧鞋身把跃到草皮上的白砂踢回坑里,嘟囔着每次都要背作文好麻烦,我又看到我妈……我母亲攀着我的喉咙向外爬,它脚踩钉耙手中握着尖利的匕首,我多想扯开破烂的嗓子大骂我的同桌是个无知的杀人犯,它杀害试图相信世界一切语言都由真诚的生命组成的我,它伤害在污水中呼吸了整整九年即将触摸礁石的我,但我怎么能够呢,它拿纸巾擦拭我嘴角给我灌清水漱口,我厌恶它就是厌恶空气不会发光。何况我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呢?母亲消失后它们给我配药,有一颗药丸漆黑苦涩,四指齐齐寻找到拇指那么大,吞到肚子前一路摩擦,我一下子就想这简直生吞鸽子蛋般阴暗,但这比喻又是什么意思?夜里我终于梦到母亲,它在树下张开双臂等待我的降落,旁边有一枚巨大的快炸开的蛋,里面一只恐龙蜷曲身体拥抱自己。文字先行在头脑之前是太过常见的事,因为人有眼睛有耳朵有散播传销的基因,这和嘴巴跑在所有前面根本没有区别。从前它们总叫我不要太难过了,我早在电视中明白那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公式化安慰,但是我不知道这明白也来得太早,使我还未受到伤害就为了远离伤害躲到了真空中。意识到这点之前我不断偷窥世界,皮肉与心灵做着两般选择,风吹过就听见其一咕咚飘走,人怎样可能完全从内而外地观看它者呢?想成为梵高的人太恶心了,更多的是可悲。思考启发更多思考,但不真的永存,更像一种娱乐活动。她把梵高收起来,说我有些混乱,建议我分散表达欲,臂如写写日记,也可以从以前写起。
这是逼良为娼,逼我做诈骗犯。你明白吗,文字无法融入真实生活,虚伪和短暂到不该被严肃写下来,书写者都会意识到语言其实毫无记录的必要,我是说,如果人想要同什么和解或者不和解,为什么不能直接去做而是花大量精力在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上?有时候我边阅读边在心中大叫这世界冷漠阴暗令人窒息,但话语显形我就失去了言称痛苦的勇气,就好像意识到自己是精神病的总没有想用精神病解释自己不当行为的中学生和杀人犯那么难以治疗,并不是说它们就没病了,只是如果我为自己难以倾听它者的语言感到忧愁,花两千个字自恋那种感觉并将其谎称作无力不如花两秒钟改变来得有效吧?总是这样的,笔画落在纸上就助力陷阱的挖掘,有太多不书写就可以忘记的东西,却因为熟悉如何书写而制造出本不必属于自己的垃圾,文字建立坚/挺的大厦,但生活根本就只是沙堆,风一吹就变成别的模样。文学也好哲学也好,都只是本不在场之人作的伪证,它们化身制作隐喻的工厂,等待猎捕隐喻的巨大的胃。初三老师把我叫去聊保送填报,它说完问我怎么样,我什么都没听见,不喜欢不在乎的话题我从来都不听,听了我的回答它生气说你不能这样,还皱着眉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让我回去,我没有走,它抽了张纸擦眼镜,嘴唇张合又开始碎碎叨叨,但我思考的却是:“这样”是哪样?我没有尝试喜欢在乎过那个话题,怎么就有胆子想反面的不?我还没有成为一个温暖的人、快乐的人、自私的人、狡诈的人、圆滑的人、善于倾听的人、自我至极的人、逃避的人、勇敢的人、愚蠢的人、软弱的人、正直的人,就敢断言自己是这样的自己吗?!八岁往前我不会这样,那时我规矩地当一名不天真的儿童,天上掉下一只鸡就喊大人来看神迹,指完月亮立刻捂紧耳朵,听见狗吠了会瑟缩身子寻求怀抱,一切明晰的时候我想稳固的悲剧也好过未被写清的真实,但是那一瞬间我不得不想,为什么我如今失去皮肤与衣衫,又为什么我曾无比自然地伪装成多数概念中的孩童?也是那一个瞬间,我发现它的嘴唇还在上下贴合相离,而我没有倾听的能力。
现在你应该可以知道了,当我发现我真的能听进上一个医师絮叨那些流程中的废话时我有多激动了,还有更多的激动来自我发现我听不进你讲话,你能明白吗,就好像是某类爱情作品常用的对比,当我不在乎任何人却在乎她,爱情一下子就变成伟大的代名词了。当然,我们不至于沦落成爱情那么俗套的关系,我的意思是,我的第一次激动在于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并没有对我关闭所有可能,如果我愿意,我尚能捡回倾听的能力,那是不必等待赠予的存在;这一次则在于我确认了我真的能够肯定自己的想法,第一个寒冬之前人对冷的感受只在于文字,直到寒冷降临,人被冻得毫无知觉,才会知道温暖与知觉是什么,而我如今确确实实地活在寒冬之后。早先我活了八年什么也不知道,对话语随取随用,到现在又活了八年,快盖过从前,困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她给我的是一种若我真的思考就必然失去的希望,祂使我可以误以为人生有着粗黑的节点,而我能够八年过完一种阶段,八年获得一次新生,八年切断一根脐带。人生有那么多个八年。
八年前母亲的消失曾让我松了一口气,起初我确实以为自己将获得一劳永逸的真理,走向一种自知作弊的双面人生——为什么你这么喜欢一个人呆着?因为我失去了我的母亲。为什么你在白纸上反复涂黑线?因为我失去了我的母亲。为什么你吃苹果要削皮?因为我失去了我的母亲。她的消失使我获得足以装下世界的麻袋,我几乎可以长成一颗酗酒的、堕落的、反叛的灵魂,是的,我本可以做一个真正的弱者,趴伏在地面之下,成为蚊子吸食同情,在不成熟的道路上发展得十分成熟,在愚蠢的人群中摘取虚假的智慧。如果她完全不曾存在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因为她的离去怀疑过去的自己就好了,我是说啊,如果你见过美丽的果实内里如何腐烂,又如何能逼迫自己真正快乐地咬下第一口呢?当我发觉我最大的真实也只是故弄玄虚,便没有办法再无师自通地成为一名诈骗犯了。我早就失去被自己欺骗的可能,一切都在八岁后变了模样,皮囊与肝脏掉转了方位,不变的只有过往是一整条肉蛆,长节生长汁水充沛,不止是部分的无知。为什么我不能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就获得意识开始生长,要无知无力只做吸取的容器活到那么久之后才开始后悔,重新复盘从前一切?回忆那么长久、那么短暂。那么虚幻。
偶尔我仍会记起小学的多媒体室,那里的讲台比普通教室的多三层台阶,天花板有十多只白炽灯,整个室内都是晃眼的白,课桌表面摸起来颗颗粒粒有磨砂质感,用铅笔写完字还能擦掉轮廓,留下灰白的脏色,假日前的最后一节课学校会组织学生过去看动画片,把椅子全垒叠到最后排,关了灯是昏黑一片。直到有一年教师节它们去那里重游,拍了好几条视频作回顾,提到多媒体教室,亦提到放映室,休闲专区,电影特供。我记忆中的地方在视频里有了两处来源,于是我寻查资料、翻找回忆、回到校园,那里甚至再没有整洁的颜色,每间教室都反着暗黄窗帘的光,散发着陈旧的木头的味道,比记忆更像记忆。那天我搬不动桌椅一体的座位,坐在讲台边,是的,一切都是假的,木椅的划痕可以修复,黑板的笔迹都可以擦去,记忆可以被改变,而拥有祂的人并不会时刻知情。一个人的过往愈加出色伤害便显得愈发不可被原谅,灾祸过早降临可以使恶行变得情有可原,世俗概念中的天赋足够掩盖软弱与无能,这一切我都知道。伤害总是降临得很文艺,一遍遍到来的是对成为虚拟角色的向往,以献祭真实换取美丽的形容,象征黑暗的阴影其实是一片树荫,这一切我也知道。可是,如果真的不曾有真实的伤害,那我的改变、我的成长、我的释怀、我的颤抖着逼迫自己触摸真实……我的人生,又该从何谈起啊!后来我在她的怀里落下泪来,迟到了十六年的泪水终于到来,她一遍遍抚摸我的脸颊,告诉我没关系,不是我的错。我告诉她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真的知道。在意识到生命不过是场骗局时我离开监狱,却在那时才触摸到现实大门,必须留下些什么痕迹以印证成长的执念忽然就消失了,痛苦不必喂入它人的胃中就能知道自己的饥饱,没关系了,我的人生晚了十六年得以真正开始,但是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了。
她的咨询室里有好几块斑斓的玻璃,那天我们没有拉窗帘,阳光透过祂们就变成多彩的模样,照在身上仍是暖的。这几天我不断观察身边的透明玻璃,祂们毛糙、发光、看得见始末,我便不禁想,为什么我不能就此去做一块玻璃?这是个比喻,但怎样都可以,一个烧玻璃的工匠一块玻璃模样的玻璃,规整的不规则的,外看是玻璃内里也是玻璃,我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能力,我很烦大多数人,不用大声叫嚷的真正的厌烦,不会因为得到共感而减缓,一个人走路不会感到孤独,鄙夷自己和鄙夷人用同样的标准,第一次读到作者与作品应当分离看待就感到人真可怜,需要将活生生的语言当成天降的才华才敢体会一个个不存在的符号。每次我看人讲冠冕堂皇的话都深感可怜,它们从来不敢完全打碎自己,只能制造无数个世界制造无数种规则,惟独不敢知行合一。多少电影里女人盘了头发往外吐吴音粤语,男人转着蝴蝶刀抽雪茄,一滴唾沫带出一条信息,每一口呼吸都放到秤上,人们把那称作艺术,真可笑啊,悬浮的美学明明是最不艺术的东西。
你知道的,那天起我听从她的说法,写些无关紧要的日记,落笔时我明白了,就算我承认文字只是打飞机爱好者共建的骗局,这样的我仍是无法退出的。阴湿,伶俐,自私,逃避,安全,我曾痛恨人类如石头下举家流浪的蜗牛,只能在虚拟意淫中体会到真实自由痛苦爱情。可是,我更痛恨的是,在此之前我就明白,如果我要原谅许多时态下个不合理的自己,就不能不先原谅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