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 不知道啊 ...
-
后来我打算报案,被押到最近的派出所,我就说,这个女人一直跟着我,跟了我十几年,十几年,你们想象得了吗,整整十好几年,多少年,谁能说明白,又怎样,操/他妈的,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步步紧逼啊,你们这群人,见过跟踪狂吧,见过杀人犯吧,见过中学生吧,不是要保护孩童吗,不是要修复家庭吗,不是要打黑除恶吗,不是要关爱同学吗,干,一群他妈的饭桶,贱人,垃圾,畜生,婊/子,欺软怕硬,讹言谎语,恶贯满盈!!
它们蠢,蠢到什么地步,话都说不完整、不会说,嘴巴张着发出嗯嗯哦哦的单音节,互相打量了会儿后摸摸自己的胯,抬头看天花板发闪的吊灯,再边微微摇头边盯着我。我招手,它们立刻冲上来反剪我双臂,给我来了一针。它们压着我,我说,疼,有个女人稍微松了松,说,你先睡会儿。我不要睡,眼皮掉下来,没力气,刚起身就跪回地上,冰凉凉的瓷砖。它们把我抬到铁网椅子上,架着,占了三个座,中间一节节隔空,用空气烤。我用力撑眼皮,翻白眼,不要睡。能看到的东西模糊了,朦胧的,看不清红色的底,黄色的字和流苏的锦旗,墙壁又灰又绿又黄,肮脏的调色板,瓷砖接缝溢出来黑色的凝固的胶发旧了,女人的手像拿过奖杯,铜色的,生锈的,血腥味的,铁一样的,全都看不清,闻不到了。
我说,不要睡。有次,在医院,护工给我盖被子,我睡着了,睡前窗外有一排梧桐,我真好奇梧桐怎么长得那么高,那么绿,快伸进病房,醒来女人的脸出现在窗边,掌心贴在窗户上,手指变得扁平。那黄铜色的椭圆铁片从床尾切到床头,一下下摩擦。请把窗户打碎吧,让钟摆的刃进入肚子带走肝脏。那次在学校,我晕过去,醒来身体动不了,意识还在,她们用脚踢我,踹我,手指插进身体时混着故意抹的黑泥。窗户对她们起不了效,玻璃隔开的只有触觉。她们分享拍下的图片,群集,游荡,喜阴凉,吃素菜,只吃素菜,聊素菜,变成聊斋里的女鬼,穿透皮肤,跨越墙壁,嘴与耳相接。
还有一次,我在医院的单间,被电视的声音吵醒,三十二英寸的电视,坐在床头看都还太近,床头有一扇只能开三十度的窗,窗户外面是铁栏杆,栏杆外有好几丛草,晨雾笼过变得湿润、远,一丛又一丛地被收录进广告里,屏幕里有两个男孩在泥地打滚,一团分不出性别的婴儿穿着纸尿裤在床上爬动,然后一个女人抱着一瓶洗衣液出来,再之后一个男人出来念新闻,念恐怖袭击石油价格非洲饥荒,一天念到晚。那个男人不念新闻的时候就去讲案件,十岁的男生为去网吧杀了奶奶,无罪释放;十三岁的女孩儿被邻居囚禁十五,后者因精神疾病无法定罪;高中生间发生口角,三个轻伤,无人死亡;正当青春。后来它们都不年轻了,猎奇的耳朵一只只合拢,男人从屏幕中爬出去,换下西装,戴上眼镜,蓄起了长发,穿着白披风学心理。
他在桌上默默地读书、念字,钻进桌肚。他读:“人群——”,单薄的粗体字飘出来,飘到落灰的长灯下,飘到粉笔盖着的黑板底,飘到拦下水珠的窗户边,掉到地上砸出“嘭”、“嘭”、“嘭”的响声,砸得人群里的每个人都被铁锤敲了几下,它们不得不抬起脸来,阴阴地笑。几双手同时凑过来绞他的辫子,是四个人,六只手,三十只指头。每一根手指都白净顺畅,每一枚指甲都圆润整洁,每一道火光都温暖无比。那头发成了干枯的扫帚须。一个男生掀起它,两个女生哈哈大笑,一下一下地拱彼此的肩,一声一声地起着哄。男生涨红了脸,转为用力拽,用力扇,把他打得伏到地面,舌头伸出去,口水往下淌。他去洗手池漱口的时候我赶上去,看到他扶着自己,上半身湿漉漉的,他不停往外打嗝,又呕又哭。他扯自己的头发,用手背敲脸颊,用脑袋撞瓷砖,扣自己的眼珠,捂自己的耳朵,吸了一口气之后很久都没有吐出来。等他在墙角,靠着红色的砖块蹲下来以后。过了一会儿,他狠狠抹了下脸,猛地站了起来,冲进厕所消失了。
我沿着一整条管道找过去,里面只有没有被冲干净的屎和新的经血。我试着找了找冲水的按键,翻了翻垃圾桶,里面有撕碎的英语小抄,advertisement,广告,有一些揉成纸团的字条,在课上聊下课,还有一些卫生巾,有的卷了两下,太沉重了,有的干干净净,卷了又卷,叠了又叠,打开来里面有一只安全套。我把它们都扔到管道里,水箱“滴”了一声,急促的水流就出来了。厕所里的灯没有了,窗户外的光消失了,我出去的时候一个女人带着白光走了进来,她穿着高跟鞋,踩在地面没有声音。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我拿走了她的教案,翻到上面有一行字:如果拿一个东西来比喻黑暗,那就是人群;如果拿一个东西来比喻人群,那就是黑暗。我捧着教案,跟着她走了出去。我们走过第一间教室,塑料草铺满了平地,几个学生在玩皮球,它们把它拍到地上,又弹到天花板上,再打到彼此身上。女人蹲了下来,她把课本摊在地上,坐到上面,捧着膝盖哭。我爬过书本堆成的山,爬过她的薄纱裙,爬上她的杨皮夹克,爬到她的肩上,她的泪水止不住地落,我爬进她的耳朵,她在说对不起。我跟着她到了第二间教室,她的手按在讲台上,慢慢握成拳头,眼里还有泪花,她说,同学们,你们知道吗,我们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刻、任何背景、任何情况,因为任何前因后果,变成完全的另外一个人。我们变成现在这样,是我们的错吗?我们变成这样,是我们的对吗?一个人,人们,它们长成那样,完全是因为自身的意愿,自身的期望吗?人痛恨自己,爱惜自己,对自己不管不顾,对象真的是自己吗?我们活下去,只要还在思考,只要还在变化,就不停地去过一个又一个新的自己、别人、自我、他者。她说,世界是说不清的,世界是……她说,同学们,我相信,我们的天性都不是坏的,我相信,我们都可以改变直到变成我们期望的人。同学们,我们……我们,不要——不要被恶填满。
说完,她又趴在桌上哀哀哭了起来。她抽噎着,抖动着,我从她的耳朵里掉了出来,摔得鼻青脸肿。她带着我离开,我们经过一间又一间房屋,门口标着年级、班号,里面一个个黑影拥抱着自己哭泣。我跟着她走过了许多间哭号的教室,走过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高高的脆弱的桥,真奇怪,它被阳光照着,变得结实又渺小。我被她带进了没有班号的,拉着淡紫色窗帘的,里面有着软和的香味的办公室了。她挪了一张椅子给我,自己半跪着用消毒棉签帮我清理伤口。她说,你很漂亮的,如果有人说你胖,说你不好看,因为这个欺负你了,那都是它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我摸着腿边深棕色的头发,她拿了枚酒精棉片,又开始掉眼泪。她的泪滴答滴答掉在我的腿上,很快变冷蒸发不见。她的泪徐徐流到我的脸上,汇聚到下巴开始坠落。我慌忙去托那颗水珠,圆滚的珠子蹭过小指转为雨水,轰轰烈烈降落人间。
伞!伞呢?伞!没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走遍了每一间教室,翻遍了每一只抽屉,倒出过每一桶垃圾,记熟了很多单词,对不起,真的没有,真的对不起!数据线在空气里挥舞,烫在皮肤上比火还要暖。狭小的衣柜外,她像骑士扬鞭,我只得更加用力向前爬。我爬过挂满衣架的尼龙绳,爬过穿着校服的稻草人,爬过鞋子陈列架,爬过成绩展示厅,我爬到管道的拐角处,看到光,风,一个女人抱起我,她哭着,鼻子通红,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我以为你在催吐,才那样劝你……远处还有一个女人也在哭,她抱着一件衣服说,对不起,那天是妈妈弄错了,是妈妈把伞忘在公司了……我跳下地,跟着这个走得更慢,身子压得更弯,走路一顿、一顿的女人走了。她回家,开完锁没有拔钥匙就奔进了厨房,我拿着钥匙悄悄跟了上去。她把半碗饭、半袋玉米粉、一块肥肉、三根青菜、半条鲫鱼、半碗鱼汤混在一起,榨汁。刀刃转的时候她就去洗衣服,收鞋子,盯着洗衣机里转啊转啊的衣服,两平方里轰隆隆地沉默着。我把钥匙递给她,她用力握我的手,低着头,伸着脖子看钥匙圈,看瓷砖,看水管。她说,我有什么错。她说,我打她,是为了她成材,为了她不走弯路。她说,我没有要生小孩过。一块肉要长成人,最好也只是变成人。我生她,工作都没了,皮肤都坏了,已经不是人了!她说,我恨她,恨死她们,我活了这么久,有活着的资格的时候也不会想活了。她说,要我给出我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这不公平。这不公平!机器运作声停了下来,衣服啪嗒落到一起,流食已经是绿色的了。卧室里传来“噗噗”的声音,一块老树皮斜斜躺在床上,往外渗着黄色的汁。她还是低着头,看死蟑螂的壳,看洗手池下的小半袋纸尿裤。她说,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她说,我真的,真的,不想活了。
在她的眼泪掉下来,溢满臭烘烘的房子,冲垮时不时掉白粉的天花板,击碎沾着鸟屎的窗户之前,我就抽出手,钻进洗衣机逃走了。我爬过生锈的银鳞,爬过狭长的水管,爬过红彤彤的肠,和一些屎块一起被排了出去。我爬过了很多个梦。我看见很多个牵着手,笑得很开心的小孩,它们绕着一棵很大的树转折,跳着。过了很久阳光燃叶,叶片起火,一路烧过枝桠,烧下树皮,烧至树根,整片大地都变成火场,天上掉下一团穿着纸尿裤的婴儿。它们拥上去抢它,抛它,接它,我也去,婴儿掉到地上,变成一只破破烂烂的无毛猫。它们涌上来捆住我的双手,把猫塞进我的怀里,全都跑远了。
那只猫随后睁开眼,舒展断掉的四肢,咬断了手腕处的麻绳,蹦到火中,变成了一个没有乳/房的女人。土掩埋火焰,花递次盛开,树重新抽芽,水滴依着水滴,山脉叠着山脉,太阳冲撞眼球。为了在这疼痛的强光中生存下去,我减少了睁眼的角度,延长了两处的睫毛,拒绝了皮肤的感知,停止了渴望的发生,折断了自己的左臂遮住阳光。她揭开我的五指,将我的左臂缝回肩膀。于是我靠在她的腿上睡觉,我们离得很近,只隔了两层人皮。我梦见我摔碎一只罐子,生出一只女孩儿。她长着十一根指头,摘断鸡的脖子,右手沾着新鲜的血画画。她在课上画一些画,老师夸赞她有最纯洁的天赋。她接过奖章,画笔,全部装进笔袋里。笔袋太小,她装不下去,也装不下去了,她说,我杀过很多鸡,只是因为我觉得那没什么。她考上大学了,暑假做了切除畸形的指头的手术。她工作,交朋友,她开始说话,嘴角颤了颤:我从来不做犯法的事。她在课堂板书,她写:真我。她说,我们会失去很多东西,但惟有一样不能失去。她隔着玻璃窗看疯狂地笑着的小孩,她哭:我没有办法,我不敢指责任何人,因为我的本性是更坏的——我没有资格在杀死自己之前责怪任何人。她说,我很早就失去了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然后她走进教室,开了讲台上方的灯。横灯换成了一颗发着很强的白光的灯泡,她穿着黑色的制服,两肩夹着徽章。她长了很多皱纹,头发也短过耳朵。她的声音不再轻柔,她问:“你为什么要带刀去学校?为什么要用它捅同学?”我用手扶额头,遮眼睛。她把我的手扯开。我说,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我坐她的车,我坐在后座,抱紧她,偷偷嗅她的头发。那个时候她的头发还很长,齐齐在腰间披开。我抱她很紧,她偶尔发出嘶嘶的声音,伸手来摸我的手背,哼一些很像春天的歌。那个时候我想起幼年的初春,妈妈用自行车载我去菜场,我被夹在前面,小腿肉挤进车带里破了皮,她停下来揉我的腿,舔舐自己干裂的唇,专注地看着踩在帆布鞋下、横亘在岸与岸间、支撑着车辆流通的大桥。我抱她更紧了。
我记得她把我带回家了。她住在很高的公寓,电梯年久失修,我们走在有很重的灰尘味的楼梯上。她踩着棕色的高跟,走路却很轻,声控灯总是来不及反应,我跟在她的身后,踩醒一盏盏还在昏睡的灯。到三、四楼的隔间时,她侧过身子牵我的手,我抬头,月亮还在外面,还困在四方窗户里,她的眼睛里全是月光。我们到了她家,书包放在床上,她煮了两碗水面,煎了两颗鸡蛋,圆润,有焦脆的边。吃完面,她坐在旁边看我,问有没有不会写的题,我摇头,我说我上课很认真的。她笑了,摸我的头,手指伸进我的发间,轻轻地梳着,捋着。她改教案,批卷子,我写作文,写校园,写母爱,我说,人会一直说不属于自己的话,写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吗?她的眼球隐匿在睫毛之后,头发丝飘动。
我还记得,那天之后,我常常去她办公室,免费享用着药水与绷带,她日日带我回自己家,大方地给予同情和关爱。夜里,她谈起家里催促相亲,用孩子做诱惑品,她笑得身子抖起来,谁敢说自己不会生出一只畸形的猫。她的手比划着,墙壁上的影子是几条细线,合在一起是微弱的火,嗯,就这样出生,对生命太残忍了。我说,我想起我上次去妈妈家,她给她妈妈换纸尿裤。我说,她每次发完火都自己躲起来哭,边哭边骂,我过去了还是要打,很可怜又很有威胁力。我说,先前有个老师推荐她市里免费的心理咨询,我们一起去看,她终于安心地落干净了泪,结果那个医师第二次就问,孩子爸爸呢,最好是一起来。回家她打我,把我锁进衣柜一整个周末。我停了很久,在她来抱着我,默默地亲吻我的额头的时候,我继续说,所以我自己看书,然后每次它们打我,骂我,我就想,它们的长辈、父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对它,让它们对世界的恐惧变成抢占暴力。她愣了楞,口中道着歉。她说她制止过,教育过,呵斥过,惩罚过,她告诉我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僵着身子面对面躺下,她说起自己的幼年,说起第十一根指头,说起自己的所有怯懦不安,说自己没有勇气。她说她讨厌自己,想整个打碎了重新活,这样的心理在遇见我后变得汹涌起来。她说,有的时候很幸福,想要一切都停留在某一刻,更多时候很难过,想快点进入别的状态,于是这样的找寻变成了永恒。
我快忘记了,后来我们又坐了起来,变成额头抵着下巴,半张脸埋进胸口的姿势。我说,我想要在这永恒间。我说,你知道吗,好幼稚,但是真的,我经常觉得自己很成熟,好像心智早就成年了,就像琥珀封印早熟的苍蝇……月亮真的好亮,一道道、一条条,越过防盗窗打进来,照在她的手上,照在我的肩上。她推开我,激动地叫道,是啊!你还小!我害怕地想要抱回她,我也大叫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伸指在我唇间,温暖的触感与声音都化开在我脑中,她说,不,你不明白……她跳下床去拿了一把刀,光照之后便是冰冷的银,可是月光之下她的笑愈来愈暖,她说,明天我会去买一只活鸡,你来试试刺入皮肤的角度与死去的血的温度。
我记得,她的呼吸很急促,却轻,仿佛不在人间。我看到月光掉在窗户上,它映出来我的倒影像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