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脾气》提灯映面

1、小比进厂 小比惹货下

　　烈日当空，秦蔚顶着农夫帽，拉开路虎后座车门，贺非蔫巴巴的躺着。据司机所说，短短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吐了四次，频率挺高。

　　秦蔚拔萝卜一样把人拔出来，贺非就像喝大了的醉鬼，晃晃悠悠站不稳，进空调房吹了半天冷风，喝了满当当一瓶水，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抽离。他对秦蔚还有印象，经历一场现实的毒打以后恢复些理智，被吞到肚子里的教养跟随记忆倒带一起反刍，乖乖的叫了声“秦蔚哥”。

　　而后一直勾着头装鸵鸟，两只手学着苍蝇搓来搓去，黑色短袖后面那对立体小翅膀就忽闪忽闪。秦蔚在长久的沉默中，转身面对办公室玻璃门站着，点燃一根烟，烟雾被冷气吹着飘向一边，没有遮掩他的视线，于是他清清楚楚看到厂门口一场尘卷风的生成。他还不知道之后的生活即将变成脱缰的野驴，而罪魁祸首也尚且瞒在鼓里，被突然窜进办公室的德牧吓得窜起来，躲在他身后。

　　德牧叫菲菲，很鸡贼的一条狗，喜欢吓唬胆小鬼。它钻到秦蔚两腿之间，用湿漉漉的鼻头去拱贺非，贺非蹦到秦蔚背上，长腿劈开，紧紧箍住秦蔚的腰。

　　秦蔚“啧”了一声，贺非还沉浸在恐惧里，不断收紧禁锢，而菲菲已经老实了，趴下哼哼唧唧的撒娇，大尾巴甩来甩去。

　　“回你自己窝里去。”秦蔚下指令，菲菲耍赖不执行，伸出舌头舔他的鞋尖。

　　秦蔚再重复一遍，菲菲才不情不愿的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对贺非呲牙。贺非冷汗直流，小腿突然挨了一巴掌：“你可以下来了吧？”

　　他脸色煞白的坐回凳子上，这幅窝囊怂包样让秦蔚忍不住发笑。秦蔚上次见他，他正和同学互相爆锤呢，那叫一个凶狠，像两条咬架的狗，狗毛乱飞。正是那一次，他惹了大麻烦，导致自己被流放农村，也是为了避祸。贺循捏着鼻子给他擦屁股，骂骂咧咧说钱不是个好东西，有了钱家里老的小的都疯了，简直当代范进。

　　贺非死活不肯说自己为什么要动手，到现在还是一只锯嘴儿葫芦。秦蔚呼噜一把他那一头黄毛，黑色发根濡湿，看来真是吓得不轻。秦蔚不会安慰人，他把对付饕餮妹妹的经验照搬过来：“饿不饿？”

　　这会儿下午五点，还没到晚饭的时候，但是贺非一路颠得胃里空空。秦蔚给他炒了碗面，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油汪汪香喷喷，贺非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干净净，期间噎到好几次。

　　气氛实在尴尬——低谷期的贺非，需要一个安静地方自我疗愈。粗神经的秦蔚迟钝的意识到这个问题，指着和办公室连通的休息室：“你要是累了就去睡吧。”

　　贺非是有点子洁癖在身上的，他抽了两张湿巾擦嘴巴：“我想洗个澡。”

　　秦蔚“哎呀”一声：“坏了，你的行李忘了从车上拿下来了。”

　　司机走得匆匆，后备箱压根儿没开过，秦蔚被暴晒得脑子都转不动了，贺非更是一脑袋浆糊，谁也没反应过来。秦蔚跟他商量：“你先穿我的吧。”

　　贺非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休息室。衣柜里衣服不多，毕竟秦蔚不常在这儿住，他随便抽了一套给贺非，桂花味儿浓烈无比，归功于秦欣欣下狠手放的留香珠。

　　贺非已经把卫生间门关上了，突然又打开：“秦蔚哥……帮我跟我哥说声对不起……谢谢。”

　　他是叛逆，不是傻x，当上暴发户拿捏不好分寸，耀武扬威了没多久就栽了个大跟头。这件事非同小可，不仅是给他了一个大耳光，更是给一家之主贺循了一记雷霆当头，让他明白“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如今社会依旧贯彻执行。他有心担当，但是没有能力，也就相当于没个卵用。狐假虎威失了势，他非逃不可，且是灰溜溜的夹着尾巴逃，因为他招惹的那一家子地头龙比他家这后起之秀吊得多，多多少少沾点儿灰产，顺风顺水的三代单传小霸王被打成猪头，这口气哽在喉咙里咽不下，扬言要弄死他。

　　在秦蔚看来，知道愧疚是好事儿，代表还有良心。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他不知道贺非会不会偷偷把眼泪藏在水流里。他给贺循打电话，贺循秒接，很疲惫的状态，问他贺非怎么样了，闹腾不闹腾。

　　“挺老实的。”秦蔚回答。

　　贺循哼笑一声：“老实？兔子尾巴长不了。”

　　他没用“狗改不了吃屎”，是留给混蛋弟弟的两分薄面。贺非原先是棵直溜溜的小树苗，没怎么让他操过心，直到青春期随着他们家族的黄金时代一起到来，这棵小树苗突然就拐出九转十八弯儿，心眼子密密麻麻跟藕窟窿一样，全用来和他斗智斗勇。贺非每天不是在闯祸，就是在闯祸的路上。哪次不是坏了菜就装模作样老实几天，后续依旧发癫。

　　秦蔚问他情况怎么样了，贺循叹气：“不太好。本来都已经调解的差不多了，那小子也承认自己有错在先。问题是突然冒出来个什么表亲，非要插手，混得比他家还能耐。如果这纠纷再不解决，我怕贺非要被拘。”

　　贺循还清清楚楚的记得，看清贺非揍的是谁的时候，他的心血管迅速膨胀收缩，腿都软了，求爷爷告奶奶才没让人家里报警处理，而是选择私下割地赔款解决。混蛋弟弟的前途和来之不易的财富，他选择了前者。最操淡的，当属贺非惹事的当天，刚好是他十八岁生日，他轻轻一扯蝴蝶结，把贺循炸得人仰马翻。

　　秦蔚心里也沉甸甸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和我说。”

　　他没什么本事，好兄弟受难，无法张开羽翼。而贺循已经很感激他了，毕竟他握住了贺非那只扬起半截酒瓶的胳膊，也愿意冒着被连累的风险收留贺非。

　　“走一步看一步吧。”贺循最后撂下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