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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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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意怜是在北临三中读了近半年时间的时候,才知道沈溓也在北临三中,他读高二,大她一级。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沈溓,意气风发的,看起来是那样阳光。
他衣着深蓝色球服,身形修长匀称,结实有力的手臂线条结实分明,在球场里,他似乎是最耀眼的存在,亦或者不是,只是她想注意罢了。
沈溓看起来刚运动完,额头细密的布满了汗珠,冷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红晕。
陈意怜在这半年只在周末期间见过他几次,他总是自己一个人,似乎是很不喜欢呆在家里,因为她很少外出,但是却每次都能撞见他。
她每次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他也都会回应,某次他还去蛋糕店,给她买了三块提拉米苏。
他应该是不爱说话,又或者是觉得跟她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便只安静待在一旁,看着她一口口吃着蛋糕。
看她吃完,就默默递上水。
哇,好会照顾人啊。陈意怜这样想。
“沈溓。”
少年回头,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他好像一点都不震惊,也不疑惑她怎么也在这所学校。
“原来你也在这里上学,我都不知道。”
“你没问。”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陈意怜顿时有些尴尬。
“啊…也对。”
“那么久了,我都没有见到过你呢。”
沈溓抬头:“你想见到我?”
陈意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好像被人戳破了什么秘密,她脸有些红,轻轻开口:“还挺想的。”
“你喜欢我?”
这个人怎么这样,他是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吗?
“我…”
“放学以后,在门口等我好吗?”
沈溓低头看了眼腕表,又抬头同她对视:“快上课了,我就先走了。”
那一天上课,陈意怜都心不在焉的,他让她放学等他?为什么,是要狠狠的拒绝她?刚刚在球场是给她几分薄面?
晚自习放学,天完全黑下来,教学楼涌出一大波走读生,陈意怜站在校门口,望着教学楼方向,他怎么还不出来呢?
这样想着,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纸质袋子,上面写着“暖暖烘培”的字样。
她回头,四目相对,她先低下了头。
“你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少年的嗓音很低:“不是。”
“以后,都和我一起走吧。”
陈意怜有些惊讶:“什么?”
不少女生望向他们这边,脸上带着不悦的表情,沈溓低头看她:“走吧。”
并肩走了十分钟,一路无言。
“为什么?”陈意怜问。
“你不想吗?”沈溓没有回答,而是反问。
想,好想,她好想和他一起回家。
“我们是朋友吧,一起回家,很奇怪吗。”
整个高一,沈溓总会等她,有特殊情况就下课跑来高一他所在的班级,亲口告诉她晚上有事,自己先回家,要注意安全。
惹得一整个班女生都来问沈溓是不是她男朋友,夸她眼光好。
陈意怜有些不好意思,但出于私心,她只是回答含糊不清的答案。
高二的时候,沈溓突然对她说:“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陈意怜当时吓了一跳,沈溓要和她早恋?!
那晚的风特别冷,已然入冬了,沈溓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俯下身子轻轻替她围上,他的嗓音很温柔,似乎能把这刺骨的寒冷打散,他说:“不用着急回复。”
陈意怜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也知道早恋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她又是一夜无眠,在第二天早上街角他们喜欢一起吃的早餐店里对他说:“我同意你……”
沈溓当时脸上没有她想看到的表情,兴奋,或者是开心,都没有,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平淡等说出一句很奇怪的话。
“好,我会对你很好的。”
后来的陈意怜听说沈溓的弟弟非常喜欢陈焱的游戏直播,而且他正是她那天看到的可怜孩子,没了左眼。
陈意怜当即决定让他见一见他的偶像,求了陈焱半天,甚至用自己三个月零花钱作诱惑,陈焱都吊儿郎当的不同意,直到她说,他就是我们刚来看到的那个男孩子,他的眼睛没了,他好可怜。
陈焱这才决定去见一见他。
陈意怜是第一次去沈溓的家,那是一栋复式别墅,内饰华丽,他们去的时候,孟红舒见自己儿子那么高兴,便笑着拉着陈焱商量让他每周末都来陪江俊逸两天,自己可以出高额报酬。
陈焱答应了,说可以抽一天时间来教他打游戏,不收钱。
钱是孟红舒硬塞的,低声下气的求他多待一天,这样儿子就能多开心一天。
每周陈焱准备去孟红舒家的时候,陈意怜死活要跟着,一开始陈焱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跟着去,后来偶然见过一次沈溓帮她剥橘子,甚至连上面的白色部分也要细心的剥干净,随后笑着递给她,便不再阻拦。
谁的青春没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呢,他这样想。
他也遇到过让他心动的女生,不过结局并不美好。
沈溓是一个几近完美的恋人,各种方面,都无比细心,只是从不主动做亲密接触,好像只是两个异性朋友而已。
这种事情,总不能让女孩子来主动吧。
陈意怜心中暗自不满,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一直在注意,一年四季,他都是衣着长袖。
那是偶然的一次,她在和他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趁着灰暗的灯光和轰响的音乐,偷偷剥开他的衣袖。
他身体似乎僵硬一瞬,但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尽管灯光很暗,她也清楚看到了他身上的那些疤,有些是烫伤的。
她想起初见时,他被家人那种对待,她忽然很想哭,便真就哭了出来。
小姑娘哭的声音很小,呜呜咽咽的,她的脸映在影院的灯光下,眸中的光芒是那样耀眼。
沈溓垂眸看她,没有惊呼于她的反应。
他伸出手臂,揽住少女温软的腰肢,怀里的姑娘暖乎乎的。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没什么人注意。
沈溓低头把脸贴在她的脖颈,轻轻问她:“你哭了吗?”
陈意怜心想:这人怎么总是明知故问呢。
他的怀里温暖,胸膛宽阔,她把脸埋进他怀中,开口:“心疼你。”
少年很久没说话,出了影院,外头已经飘了一阵雪了,空气湿凉。
沈溓替她围紧围巾,陈意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觉得他好像终于学会怎么样去谈恋爱了,可他仅仅只是在刚刚给了自己一个拥抱,而她却想要更多。
沈溓的睫毛卷而硕长,此刻上面有雪花融化成的小水珠,显得他的眼睛湿漉漉的。
他抬头,硬朗的轮廓淹没在漫天飞雪之中,他的声音传过来:“下雪了。”
下雪了,他第一次和女孩子一起看雪,感觉很好。
沈溓不禁回想着刚刚的拥抱,他很想,再抱一抱她。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散,他不能苛求太多,等她高考结束后,他要放她去走属于她的,一条阳光道路。
心疼?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人心疼他吗。
也会有人喜欢他吗。
他从小到大收过数不尽的情书,他都礼貌的回绝,神态礼貌,说的话却十分决绝:“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也不可能喜欢你。”
引得不少女孩子当着他的面哭了出来。
他总是想,女孩子怎么这么爱哭,他又没拿她们怎么样。
但是刚刚那个看到她自己偷偷抽泣,小声的似乎不敢让他知道,他的心脏猛的颤动。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夸张的说,一种死而复生的感觉。
“沈溓,以后的每个冬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个人了,我会保护你,不让更多恶毒的语言伤害你。
沈溓没有把自己家庭各方面的事情告诉过她,可她不是傻子,大抵猜的出来很多。
少年笑着,没有回答她的那句承诺,只说:“送你回家。”
他打了车,陈意怜因为刚刚哭过,有些乏困,上车就缩在他怀里睡了。
她睡的模糊,感受到自己一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包裹着,很温暖。
半睡半醒之际,她感觉耳边热乎乎的,一道清冷的嗓音轻轻传入她的耳中:“谢谢。”
她嘟囔:“谢什么?”
“谢谢你的帮忙,我弟弟开心了很多。”
她下意识觉得这句话不太对,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一起的太模糊,模糊到她感觉他并不是爱她,似乎是带着某种目的。
他们在一起的这一年多,她感受过无数次他的温暖,他的细心,可好像没感受过太多他的爱。
沈溓望着怀里的少女,她睡的很香,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梨涡。
少女皱着眉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忍耐力总归是有限的,他搂着她单薄的背脊,将她更紧往自己怀里送了送,低头,吻上她的唇角。
他脑海中回荡着这个女孩保护自己的样子。
在家里,她和陈焱不少次被孟红舒强行留下来吃过几次饭,饭桌上,孟红舒不分场合的试图永言语侮辱他时。
她说:“如果您再继续这样的行为,我会觉得这个家,没有任何的教养和素质可言,是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方,我和我哥都不会再来,您的儿子也不会再和他一起打游戏。”
她看起来是那样坚韧,像是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和击溃。
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她了的,他接近她的目的是不纯,除了江俊逸,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东西。
但他是垃圾,不该觊觎她。
把她交给陈焱后,他本想离开,却被又下楼的陈焱叫住。
“你们下个月就得移民加拿大了吧。”
“你也不会在国内高考,不会在国内上大学,是吧。”
江俊逸和他闲聊时无意透出的消息,让陈焱的脑袋中生出了一个可怕却清晰的认知。
沈溓回头:“嗯。”
陈焱有些可笑:“那你还缠着她?”
“你他妈因为什么来找的她,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焱双眼发红:“你他妈还是男人吗。”
他抬眼看他,沈溓那张冰冷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抱歉,我不知道怎么去补偿,我会在圣诞节过后和她分开,我答应她会陪她过,我知道,你母亲生了病,是吗,她的身体一直在变差,意怜一直不知道,被骗是因为工作原因你们才来北临的,我会每个月通过直播打赏的方式汇给你钱,帮你母亲,就当是我的补偿。”
“谁他妈要你的钱?老子不稀罕!”
他以为他家有钱,就可以羞辱人?
陈焱怒吼,陈意怜有多重感情,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从小没有人舍得让她吃苦,却被一个小子骗的团团转。
“我很抱歉,为了弥补对江俊逸犯下的错,因为愧疚,故意接近她,伤害了她。”
“你就对她说,沈溓没有对她动过真心。”
陈焱不接受他说的圣诞节后分开,把手机录音剪辑完后给陈意怜听。
她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像是早就预想到他的真实目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呢,我什么都能接受的。”
陈意怜的表情平淡,声音小到像是气音。
“他们走的那天,我会去送江俊逸,你…不要再跟着了。”
陈意怜轻轻点头,难得这么听话。
陈焱心里一抽一抽的疼,摸摸她的头:“当你没遇到过他。”
陈意怜不敢想象,那个初雪降落的一天,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所以她去找他,她什么都不说,只要求他吻她。
“你他妈玩儿我这么久,也玩儿认真点,亲都不亲我一下,就算是玩儿条狗,也该动动感情了,你…”
她的唇骤然被狠狠吻住,似是不满她的话,他吻的越发狠戾。
别墅无人,他搂着她的腰,把她抱到鞋柜上坐着,她牙关没有闭紧,被他闯入。
舌尖纠缠,难舍难分,两人都哭了,这个吻带着苦涩的味道,她终于受不了,推开他。
沈溓的背撞到墙,陈意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悲伤的,绝望的。
“我没办法了,怜怜,我没办法了。”他的眼底发红,声音都在颤抖。
她以为他在说他故意接近她是没有办法的事,自嘲的笑笑:“你还真是一个…好哥哥。”
他还要上前说什么,伸出手,陈意怜夺门而出,留给他一个背影。
她不想听到他的道歉,一点都不想。
恨他吗,她其实也不知道,甚至还有些庆幸,自己能帮到他,让他心中能好过一些。
她本答应陈焱,他走的那天,不再去找他。
真到了那天,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窗外的雪越飘越大,陈意怜待在被窝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她穿着睡衣跑到沈溓家门口的时候,只有紧闭的大门,和蹲坐在石阶上抽烟的陈焱。
她从没见过抽烟的陈焱,黑色长款羽绒服,板寸头,耳边有一道不怎么明显的疤,是小时候为他打架留的。
陈焱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她的到来,只是看着她身上单薄的衣物,和跑丢一只的棉拖鞋皱眉。
他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披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会来,我不希望你再见到他,所以把时间故意说晚了。”
“所以,他早就走了…”
“嗯。”陈焱抬头,呼出一口烟雾。
陈焱坐在这的这段时间,他在想,沈溓是多么聪明的人,他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做出为了弥补他弟而去招惹陈意怜的事情?
他明明可以自己来找他,他不会不帮他。
他是图什么?
是图什么?
陈焱心烦意乱,看着双眼通红的陈意怜,笑着骂她傻。
陈焱掐灭烟,起身揉了揉陈意怜的头,她得目光呆滞,看向庭院外。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肮脏的水垢中,有一条她织了很久,手都受伤好多次的灰色围巾。
他叹了口气,把她的头掰过来,蹲下身子:“上来,哥哥背你回家。”
“雪下得好大,哥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冷…好冷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是哭累了便睡了。
清晨的风刺骨的冷,少年背着她,后背传来一股股的温热。
“睡吧,雪停了,就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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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孟红舒笑着讽刺:“你的决定是对的,和你在一起,那个丫头也不会有好下场。”
“毕竟,你就是活脱脱的丧门星。”
她垂眸端详着自己新做的美甲:“我会让你出国留学,不过不会给你除了学费以外的任何钱,所以全要靠你自己,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管你。”
旁边的沈父听到,皱了皱眉,到底不敢说一个字。
沈溓自嘲的笑笑,盯着被他捡回来的那条脏兮兮的围巾,灰蒙蒙的颜色,像那天他偷吻她时的天气,上头有被车碾压过的痕迹,他用指腹轻轻磨砺着,开口:“我明白,谢谢孟姨。”
他们本不该在一起,她也本不该受这样的伤害,是他太过自私,他有私心。
彻头彻尾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们不分开,她也要承受漫无天日的异地恋,有多痛苦?
更何况,就像她孟红舒说的,谁接近他,都会不幸,她说的很对,这么多年,因为他受到伤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不想让她的下场和他母亲和江俊逸一样。
她那么爱哭,知道妈妈生病,会哭成什么样子呢。
总不能一直瞒着她。
她以后会恨他吗?
想到这,他的心脏开始发疼,恨他?她会恨他。
他阴暗恐怖的想,她不能恨他,他要她爱他。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这么想?他爱她吗?这样算爱吗,伤害她算爱吗?可他没有对别人产生过这样完全不同的情感。
飞机升起,曾经和她充满无数回忆的这座城市变得越来越渺小。
怜怜,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