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变》心自在

7、食堂

　　姜易仔细回想，她好像似乎，给落在公司了。

　　就在小田分零食的时候，她随手扔在了办公桌上。

　　苍天啊！

　　她脚一软，差点当场下跪。

　　灰溜溜地转过身等公交。

　　幸好本站台和底站很近，没过一会就等到了刚发车的公交车。

　　这是180公交师傅今天开的最后一趟环线，他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想着跑完就回家睡觉去。

　　门开。

　　上来一个格外眼熟的小姑娘，他认得她，每天都坐这一辆车上下班。

　　但是她不是前脚才从他开的上一辆车下去吗？

　　“咦，小姑娘你不是才下车吗？”

　　姜易苦笑，心里又插一刀，“钥匙忘公司了，回去拿。”

　　然后死鱼般地瘫在座椅上，一动也不动。

　　每次下班，“许知则”都会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化成触手，左右看看，然后飞速前往姜易家，从提前留好缝的窗户出溜进，美美等待姜易回来做西红柿炒鸡蛋。

　　但今天，它明明感受到了姜易的气息已经到了楼下，却突然掉转头又坐上了公交车。

　　她搞什么？

　　姜易也不知道自己搞什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才罢休。

　　本来这时候她都可以躺在沙发上享受美好周末了，可恶啊。

　　“汽车已经到达启迪大街。”机械的到站声响起，车上已然除了姜易一个人也没有。

　　她拖着身子下了公交，缓缓向公司行去。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针一般密集的建筑中，暗易滋生。

　　姜易吭哧吭哧地爬到五楼，打开办公室，抓过钥匙，一边控诉不安电梯的扣公司，一边向没有记性的自己吐口水。

　　等到下楼时，她已经全身汗湿，黏腻腻得很是不舒服。

　　上楼时太费力，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如破风箱般的喘气声。

　　此时越靠近一楼，越是能听到一阵诡异的动静。

　　“咔嚓咔嚓——”

　　姜易放慢脚步，侧耳细听。

　　奇怪了，这么晚，是谁还在加班吗？

　　仔细分辨，那声音居然是从一楼食堂里传来的。

　　姜易突然想起来今天同事说的那件公司食堂的怪事。

　　“不会吧，真有小偷来偷肉？”

　　她挪动脚步，悄悄向食堂靠近。

　　如果姜易能预知未来，她绝不会过去一探究竟。

　　好奇心害死猫不只是说说而已。

　　后来姜易每次回忆起这场景，都感到毛骨悚然，再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能如此让她心惊肉跳。

　　俯身抻头。

　　透过食堂的玻璃窗向里，冷藏室的门大开着，冰□□光洒在排排挂肉上。

　　红白相间，连皮带骨，血沫裹着冰晶，被铁质弯钩倒吊，散发着森森冷气。

　　而不远处，一盏小小红灯忽明忽灭，映出聚在地上啃食的两道身影。

　　那东西长着人形，只是颇为臃肿，带有鳞片的皮肤划破衣物，撑起一道道口子，四肢较短小，前足攀在桌面上，大快朵颐。

　　闪着寒光的尖爪轻易就能划破骨肉，轻轻一挑便扔进满是细牙的大嘴里，灵活的长舌随着咀嚼不停卷动，碎肉散得到处都是。

　　吃完再一张嘴，叼起另一块排骨，咯吱咯吱咬的畅快。那嘴角咧的极开，一直通向头两侧的鼓膜。

　　而在怪物后脑勺的位置，长着的竟是一张人脸！

　　姜易心停一拍，死死地捂住嘴，躲在墙壁后头，惊惧不已。

　　那张脸，是小吴的脸！

　　随着另一个怪物的移动，它的背部显露出王明贪婪的面容。

　　两人，不，不能算作人，那两张惨白光整的人皮面紧密贴在怪物身后，眼睛细细眯起，随着肉块的吞下嘴角弧度愈发明显，勾起满足的笑容。

　　炎炎夏夜，姜易却起了一身冷汗。

　　这是什么东西？

　　她喉头微动，贴着墙脚悄然后退，却没注意脚下台阶，一下扭到了脚踝，发出倒吸声。

　　“嘶。”

　　那两怪物头侧鼓膜猛然涨大，停下了动作，脑后人面的笑容僵住，视线如箭般向姜易射来。

　　糟了！

　　姜易瞳孔收缩，提脚就跑，咬牙忍住脚踝钻心的疼痛。

　　背后传来桌椅货架倒塌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快速爬行，流苏鳞片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姜易向保安室冲去，却发现门紧锁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如同昏睡般瘫倒，外面如此大的声响都没能吵醒他。

　　背后，一股属于某种长居地底的动物所独有的潮湿腥臭的气息席卷而来，人皮面的眼珠如同冷血动物般化为竖瞳，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姜易的名字。

　　距离迅速拉近，千钧一发之际，姜易蹲下身向一旁滚去，躲过了刮起腥风的一爪。

　　可人类脆弱的表皮组织承受不了与粗砺的水泥地板的猛烈撞击和紧贴滑行，单侧胳膊处被小石子割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属于鲜血的浓郁的奇异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姜易能感受到那两怪物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变得更尖细，缓缓眨动。

　　她听到小吴甜美高亢的嗓音重复地说着，“姜易……好饿，好饿啊……嘻嘻嘻嘻……”

　　喘着粗气的蜥蜴怪腹部贴地，扭动着靠近，对于即将饱餐一顿感到十分兴奋，分叉的舌尖在空中搅动。

　　姜易瞪大眼睛看着平日熟悉的同事对着自己淅淅沥沥地留下恶臭的口水，不断后退，急促而浅薄地呼吸着。

　　她想尖叫，但如同被一只大手掐住声带，什么都发不出来。

　　突地，一道道粗壮的黑色触手从身后蛮横袭来，将怪物掀飞老远。

　　一双大手强硬地将姜易拉起，扯得姜易直抽气。

　　“怎么不跑？”“许知则”看着姜易不自觉分泌出的生理泪水皱了皱眉头，动作放轻。

　　姜易呆呆地看着“许知则”，脑袋里一片空白。

　　“许知则”皱气眉头。

　　将姜易慢慢扶到一边，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小吴”和“王明”，踏步走近。

　　对方仿佛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趴在地上不断发出嘶嘶声。

　　它们在彗星降落那日循着气味追逐而去，却发现早已被人捷足登先，意外发现了这两个死去的人类。

　　随后一直用心隐藏自己藏于人类社会。

　　可伪装人类本来就要消耗极大的精力，更何况他们没有进食，差点维持不住人形。

　　于是便向公司冷鲜库下了手。

　　没想到却被人发现了。

　　“王明”看着男人藏在黑暗中的面容，一阵心惊。

　　这个同类，自己居然看不出它的原身，感受着从对方身上传出的缕缕恶意，死亡的恐惧逐渐笼罩它的心头。

　　它们身体仍属于饥饿状态，这样下去，胜算并不大。

　　于是两张人皮面于背后偷偷对视一眼，后肢一转就想逃。

　　“许知则”的脑袋向一边歪去，本就漆黑的眼珠如今更是沉得能滴水，瞳孔逐渐扩散，覆盖住所有的眼白。

　　一道鲜红妖冶的血线自他头部破来，裸露出里面深红的嫩肉，一簇又一簇腕足争抢着挤出，将外部苍白的皮肤包裹大半，旋即向对面射出。

　　只见其中一只触足猛然涨大，尾部张开血盆大口，内里如绞肉机般的利齿轻易地撕碎了怪物的一只前腿，墨绿色的鲜血瞬时如散花般四飞，一股让人犯呕的恶心气味从中散发出来。

　　那血液居然具有腐蚀性，沾染在触手上发出呲啦啦的烤肉声。

　　但“许知则”恍若无觉，黑色部分被侵蚀后，果断切断，随即又有另一条触手迅速奔涌着补上。

　　条条腕足不断撕咬着，拉扯着，如同拆解两具牵线木偶，木偶在根根丝线中反抗、嘶叫、挣扎，最终化作血肉，归于生命的死寂。

　　触手尽职尽责地将两具拖拉着脂肪和皮肉的躯体尽数吞下，连地上的血沫也不放弃。

　　只有地面上略微暗沉的血水印彰示着刚刚真实发生的一切，而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分钟。

　　姜易怔愣地盯着那道背影，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朝着某种不可控的方向奔去，一阵心惊肉跳。

　　她的三个同事都变成了怪物。

　　“许知则”收回触手，又变回了普通实习生的模样，长长的黑发遮住眼睛，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姜易看着那些黑色的弯弯绕绕的触须，心里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章鱼？”

　　“许知则”慢慢向姜易走来，弯下身，姜易看不见被遮挡的眼眸，只看到下半张脸上黑如墨滴的嘴角痣，和紧紧抿着的薄唇。

　　她突然就想到了刚刚“许知则”从中间裂开，将两只怪物拖入体内的场景，胃部一阵反酸，下意识干呕。

　　男人愣了下，但还是不容置疑地将女孩抱起。

　　姜易全身紧绷，像个鹌鹑一样一动不敢动。

　　但他只是抱着，随即招了辆出租车，报了她家的地址，半路上“许知则”下了车，回来时手上拿着药膏和绷带，一路又抱她上了楼。

　　只有进门时看着她，她才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送她到沙发，随手把装药膏的方便袋放在了茶几上，转身出了门。

　　姜易有些愣神，搞不太懂他的意思。

　　她在沙发上抱着腿坐了半天，眼睛盯着塑料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才慢慢移过去拿了药膏上药，疼得龇牙咧嘴。

　　等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姜易肚子一阵咕噜咕噜叫，强烈的饥饿感冲刷而来，她这才有了点活下来的真实感。

　　红着眼睛，皱着鼻子。

　　眼泪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滴下。

　　她把头埋在抱枕里，嘴巴死死咬着，好久才敢放声哭出来。

　　差点就死掉了。

　　过了一会饿的实在不行了，才想起来今天压根没买菜，刷着手机上的天价外卖，想着要不不吃了。

　　这时门铃声响起，姜易瞬间警觉，哑着嗓子喊：“谁呀？”

　　透过猫眼一看，门口只留着一份外卖。

　　她愣住了，看了好半天，确定外面真的没人，才磨磨蹭蹭地开门把它拿进来。

　　是一份西红柿炒鸡蛋盖浇饭。

　　西红柿软烂，鸡蛋金黄，一揭开盖子就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姜易不知道为什么又红了眼，边吃眼泪边滚了下来。

　　楼下，“许知则”站在阴影处，向上看着那片暖黄色的阳台望了好久。

　　最后转身消失在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