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变》心自在

20、车鬼

　　她将车票改签了，幸好这段时间属于淡季，列车空余座位不少，提前班次也不是很难抢。

　　高铁站的广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机械女声，旅客们侧耳听着播报，不时地和手中的车票核对着。

　　姜易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紧了紧大衣，避开冷气口。

　　虽然已经进入秋天，车站的冷气依旧开得十分足，若是往日人多到还好，偏偏今天没什么人，没了人的热气，候车厅如同冷藏室，一波新鲜肉类进来，一波又赶着出去。

　　虽然这几年发展迅速，车站一些发小广告、偷人行李的行为已经鲜少见到，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姜易注意地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默默等待自己的列车。

　　临近十五分钟时，她拉着箱子检票上车。

　　一边拿着票，一边找着自己的位置。

　　果不然，那位置上正有一位老人正在假寐，躺得横七竖八，长着老茧的脚像是与地板水土不服，直挺挺地要翘到天上去。

　　姜易敲了敲座位，提醒道：“您好，这是我的位置。”

　　那人也好说话，忙道歉起身，换了一个没人的空位继续睡。

　　姜易没说什么，放好行李坐下，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熟悉景色，手上解着耳机线。

　　这年头，外出打工的不少，路上的交通费用是大头，偏偏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

　　于是不少人为了节省开支，选择与自己的目的地相同的路线，只买到沿途某个车站下车的车票，再躲过列车员的检票，即可花极少的钱坐更长的车途。

　　只要超过了自己车票的路途，都没有座位，于是人少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找空闲位置坐下休息。

　　姜易不会对他们的行为指手画脚，毕竟都是出来讨生活，站在制高点对他人的行为进行批判算得了什么呢？

　　她带上耳机，闭目养神。

　　接下来的旅途还有很长，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来干。

　　她闭着眼摸了摸背包里的小花盆，安心地听着耳机里的歌声。

　　旅途很难熬，为了捡便宜，自己特地选择了全程十四小时多的车次，到达的时间为晚上十一点四十五，但是足足便宜两百块，于是她决定委屈一下自己的屁股。

　　她坐完左边屁股，坐右边，下半身好似要瘫痪了。

　　姜易脸色灰败，她想起自己曾经和室友吹嘘过，年轻人身体好，只要省钱，硬座直达拉萨不是问题。

　　她后悔了，作为一个大学都没有出市区的长途小白，她对于距离和时间完全没有概念，现在连白天的车程都忍受不了，何况拉萨几天几夜的旅途。

　　自己的后座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一个带着小孩的宝妈，小孩听声音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正是狗都嫌弃的年龄。

　　闹起来更是没个完，他妈妈使尽全身解数都没办法让他安静下来。

　　小孩不愿意坐，站在座位前拳打脚踢，嘴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无非是什么难受想下车的牢骚话。

　　姜易心中默念不要和小孩一般见识，却没设防，被后方小孩的拳头一下砸中脑袋。

　　没事，没事，小孩子。

　　姜易忍的脑子里的筋不住地抽抽。

　　他妈妈惊呼：“哎呀，你小心一点，打到前面的阿姨了！”

　　“啪。”

　　筋断了。

　　姜易的怒火噌地冒起来，她刚想转头说些什么但停了下来，漏出白森森的牙齿。

　　“没事，姐姐不介意。”女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她没有转身，只留给母一个单薄的背影。

　　“小朋友你要知道，在列车上要是不安静，会惊动列车鬼的哦。”

　　男孩愣了一下，随后出声反驳，“世界上没有鬼！你骗人！”

　　这个年纪大的小孩声带没发育完全，声音格外具有穿透力，听得人难受。

　　姜易嘴唇勾了勾，不再说话。

　　不一会，男孩又开始闹腾，一下说要吃东西，一下说要上厕所。

　　他妈妈没办法，只能安慰他说：“那我去找乘务员买点吃的，你自己去上厕所，可以吗？”

　　“好！”男孩一下从座位中跳出，冲向厕所间。

　　厕所间的标识闪着红灯，里面有人。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出来的是自己前座的那个姐姐。

　　小男孩不太喜欢她，她给人感觉很不舒服，刚刚还骗自己说有列车鬼。

　　他抬头轻哼了一声，闪身进入厕所隔间，反手关上了门。

　　爸爸妈妈经常带他坐高铁，上厕所自然难不倒他。

　　只是，今天的厕所隔间似乎灯泡有些接触不良，一闪一闪地让人有些不安。

　　男孩摇了摇头，只想着赶快上完厕所出来就好，就在他解决好提裤子的时候，突然感觉似乎有什么人一直在注视自己。

　　他悄悄转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或许是错觉吧，起身向洗手台走去。

　　在低头洗手之际，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男孩瞬间汗毛倒立，“谁！”

　　他敢肯定他没看错，但是小小的洗手间一眼就能望到底，哪里还有人能够藏身的位置。

　　他赶忙打开水龙头，想着赶快洗完手出去。

　　可是打开水闸，却没有水流下来，只有“空空空”的声音响起。

　　男孩有些急了，不停地掰动着水龙头。

　　水呢？怎么可能没有水？

　　他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在列车上要是不安静，会惊动列车鬼的哦。”

　　列车鬼！

　　他转身想要开门，可是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门把手在激烈的动作中不停摇晃，就是打不开门。

　　他回头瞟了一眼洗手台，一种奇怪的感觉爬上心头。

　　他刚刚没有注意，那镜子里反射出来的阴影，是一直在那的吗？

　　在那墙壁的拐角处，一直蹲守着一个黑黢黢的诡异身影在注视着自己吗？

　　他实在坚持不住了，放声大哭：“妈妈！妈妈救命！”

　　他疯狂扭动门把手。

　　下一秒，门开了，男孩整个向前扑去，在地上摔了一个跟头。

　　但他并不在意，爬起就向着座位上冲去，撞到了刚刚买来零食的妈妈。

　　他搂住妈妈的腰，想哭又不敢哭，只能用气声小声说：“鬼，有鬼啊妈妈！列车鬼！”

　　刚买的零食撒了一地的妈妈：……这小兔崽子，真该打了。

　　姜易坐在前座，悠然地翻着手机换了歌，心情由阴转晴。

　　臭小孩就该教训教训。

　　后来的旅途中，小孩再没有发出噪音，许是闹太狠被妈妈揍了一顿后累了睡着了，列车又恢复了安静。

　　太阳没入地平线，晨昏于一瞬颠倒。

　　姜易从睡眠中悠悠转醒，看了眼时间，快到地了，于是她清点了下行李，做好下车准备。

　　不知从哪传来一道视线，姜易抬起眼皮望了过去，视线倏然收回。

　　没想到这里也有伪装成人类的异形，姜易想，自己之前居然没发现。

　　但是那视线似乎仅仅只是好奇的观察，并不带有恶意，于是便没放在心上，在列车员的指示下排队下车了。

　　西南的车站比较简陋，下车口外直接连着马路，没有专门的班车接送服务。

　　再加上是半夜，跑出租的人也少，许多刚出了车站的人只能在外面吹着风等着，祈祷有接车师傅开夜班。

　　姜易呼出一口气，幸好自己提前做了攻略，安排好了本地的师傅帮忙接送，不然大概率自己要在车站凑合一晚上了。

　　西南民风淳朴，但换句话说，地域抱团更严重，本地人更相信自己长期相处的街坊邻居，时常会在无人小街巷出现抢劫等事情。

　　同时这里治安不比大城市，自己一个小姑娘一个人半夜在这住，实在说不好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

　　司机老早就在车站外等待，看到了人便过来帮忙搬行李，也不多话，看上去很老实。

　　姜易稍微放下心来，坐着车前往自己预定的民宿。

　　西南的天气与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n市很不同，相较于后者，它的气候更加宜人，早晚温差不太大，即使是在深夜，凉爽的夜风依旧吹得人很舒服。

　　开车的司机一言不发，姜易倒觉得更自在，自顾自地看着车窗外。

　　小车七拐八拐进入一个古镇，在一片景区建筑中找到了一家名宿。

　　装修很有西南的特色，楼房不高，仅仅只有两层，呈圆形围绕，只有一处大门对外开放。

　　刷了漆的土墙上爬满了藤蔓和牵牛花，门口的小块空地被收拾出来种着各式花卉，映着灯光，格外艳丽。

　　似乎是为了等客人，房子里的灯还亮着。

　　司机师傅帮忙放下行李后，结算了账单便离开了，姜易拖着行李向里走去。

　　从远处看柜台那边居然是空的，只剩灯光摇曳。

　　没人吗？她想，走近瞧了瞧。

　　离柜台还有几尺距离时，一道人影从后冒出，像是刚刚睡醒似的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姜易还没被蹦出的人吓到，倒是对方先把自己吓着了。

　　他浑身一抖，看清姜易拖着的箱子才反应过来这是客人，连忙起身把她拿行李。

　　“诶呦，您来了，我听老板说今晚有个客人来，没想到还没等到人自己先睡着了。我帮您拿吧。”小伙子热心又勤快，有着西南人特有的黝黑肤色，在暖光下发着光。

　　他将行李搬到柜台前，拿起名单核对，“请出示一下您的证件，好嘞，您的房间在204，我带您上去。”

　　男孩笑起来的弧度很好看，一排白灿灿的牙齿格外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