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需要刮大白吗（女尊）》丙耳

10、未归 坊间更是传

　　珞将澜以帷帽遮面，身着石青色的白梅对襟长袄，将古琴放入绒布袋里小心地抱着，与许蕙一同到了许家。

　　许府的布置很是雅致，进门便有一汪清泉，在其下就是潺潺流水，一直延伸到院落深处，象征着高洁君子之意的梅兰竹菊布景也四落在园子各处。

　　许家是书香门第，历代皆出文人雅士，虽不是位高权重者，但在长天城内也有一定的名望。许蕙的母亲是长天城很有名的书法家，许蕙是主君明氏的第三子，在他之前有两位姐姐，一位在城主府上做文官，另一位则四处云游。

　　许蕙进了门，就让珞将澜稍候。他先去给他母亲与父亲请完安，然后便带着珞将澜向内院走去。

　　他们一边走着，许蕙一边和他聊着天，说起了珞将澜即将要教的这位学生，他的弟弟，叫许湄，双亲皆已过世，所以才被送到了主家。今年十五，正是好年岁，准备这两年嫁出去，许家的长辈正在给他物色好的人家。

　　许湄住的院子是从前许蕙的院子，只不过是偏院，进了门，就看见许湄早已在门前等候了。

　　是个很清秀的男子，看得出年纪也很小，身量似乎不太高。珞将澜一搭眼过去，便看见许湄低着头，身上围着一件披风，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等着他过来，旁边有个年纪稍大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柄木尺，神情严肃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许蕙和珞将澜前行几步，到了阶前，许湄先拜身下去。

　　许蕙想要伸手把他扶起来，却听见旁边男子略严厉地开口：“南主君，礼不可废。”

　　许家是书香世家，因此很是看中礼教。对于家中男子的规训同样很严格。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正是许家各位郎君和公子的教习，负责教导礼仪之事。许家主君嫁过来时，他便在了，因此资历很高。

　　许蕙在小时便受过他的教导，称他一声小先生，在出嫁前，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知罚过多少遍书。

　　许蕙在心里叹了口气，与此同时，他的神情也收敛起来，立在阶下，看着许湄行礼。

　　许湄低眉道：“问蕙哥哥安好。”

　　许湄行礼问安后，许蕙向小先生致意，便握着许湄早已冻得冰凉的手，一起进了屋。

　　屋内倒是很暖和，侍从们端上热茶，几个人在暖室的案前落座。许蕙笑着，和许湄介绍珞将澜。

　　“小湄弟弟，这是珞公子，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号。”

　　许湄本是在拘谨端正地坐着，听此一言，脸上立刻露出有些兴奋的表情，他有些羞涩，不太敢看珞将澜的脸，只是问他哥哥：“珞公子……啊！是……是那位名满长天城的珞将澜公子吗！”

　　许湄从前住在距离长天城不远的镇子上，小镇人口不多，并不繁华，因此会向往长天城的荣华富贵，纸醉金迷。还在小镇时，他便听过许多同龄的公子说起过珞将澜，他的名字如雷贯耳。

　　在他的印象中，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珞将澜琴艺精妙，世间没有其他儿郎能出其右。坊间更是传闻珞郎一曲，可抵黄金百两。

　　他又略微抬起头去看，珞将澜就坐在那里，身姿端谨，一双眼睛如墨玉般黑得发亮，眼尾微微挑起，眉骨鼻梁挺拔，面色如玉，气质绝然。

　　许湄看了两眼便觉得目眩神迷不敢再看。他心里暗暗道：分明珞公子这张脸比他的琴音更让人沉迷。

　　珞将澜看着许湄有些显出幼态圆润的脸，嘴角上扬，声音藏着笑意，点了点头：“对，是我。”

　　他将手边的食盒推了过去，挽起许湄的手：“这是我自己做的枣糕，你哥哥说你很爱吃甜食。”

　　许湄顺着他的目光，将那个食盒打开。稻米的香气与红枣的甜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在小碟子中，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块褐红色枣糕，绵糯松软，甜丝丝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先咽了咽口水，抬头与珞将澜小声地道谢：：“……谢谢老师”

　　珞将澜将琴从袋中取出，他温柔一笑：“叫我将澜哥哥就好。”

　　二人在第一天便正式开始学琴，期间许蕙被他父亲叫了回去。暖室内除了珞将澜柔和的嗓音外，便只剩下小先生偶尔提醒许湄保持仪态的声音。

　　许湄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天赋也很高。珞将澜在教琴中途，也与他闲话几番，二人很是聊得来。

　　珞将澜弹完一曲后，许湄眼中流露出敬佩之意，在羡慕之余，他还不忘问珞将澜的行踪：“将澜哥哥最近在哪里呢？”他偷偷看了一眼小老师，见男子并没有留意这边，然后便装作问问题的样子附身过去偷偷说道：“我前几日男扮女装去添香阁，阁中的人都说你不在了。”

　　珞将澜一愣，抚弦的手堪堪停住，他无奈道：“嗯，我不在添香阁了。”

　　许湄有些惊讶：“啊？那你去了何处？”他思索着，然后声音又小了几个度：“你嫁人啦？”

　　珞将澜被问得有些尴尬，他下意识摸着耳朵，觉出有些发烫，就连忙转移话题：“许家管得如此严，你一个小郎君，还敢去那里。”

　　许湄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撇嘴：“那怎么啦，我和……别人扮女装去的呀。”

　　珞将澜摇摇头，没有细说下去，只是道：“以后不要再去了，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真的很危险。”

　　他又屈指刮了刮许湄的鼻梁，作凶狠相：“尤其是你这样的小公子，她们会把你整个吞下去，骨头都不剩的。”

　　许湄被他的动作逗笑，嬉闹着围在他身边。

　　日头下坠，到了黄昏时候，珞将澜便向许湄辞别。

　　宋照里昨晚和他讲今日有事去季家一趟，晚上才回来。他算了算时间，也该回去给她做饭了。

　　自他的病好了大半后，他们二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中。宋照里没有提出让他离开的事，珞将澜也没有主动说告辞，他与她，一个在内顾家做饭，一个在外刷墙赚钱，谁也不先说离别的事情。

　　“我明日过了午时会再来，你不要忘了再熟悉下我今日教你的。”

　　许湄起身，将他送出门外，在珞将澜即将转身出门时，他拉了拉珞将澜的袖角。

　　“将澜哥哥，那个，明日你来时，能不能给我再带两块枣糕？”许蕙和他小声说着，手指虚虚牵着他衣角，脸上泛着些薄红：“小先生说我有些胖，不让我吃甜的。”

　　珞将澜瞄了一眼那位神情肃穆的小先生，轻轻点点头：“放心，明日一定给你带。”

　　许湄将他送出去，心满意足地回屋，他原本蹦蹦跳跳的动作在触及小老师凝视的目光时一下子消停下来，在严厉的视线下变成了端正的小步子。

　　珞将澜出门后，便将帷帽戴好，一路避着人多的地方，慢慢走回家。

　　日头将快要完全隐没，天际刚刚擦黑。他将琴收入柜中，然后换了身旧衣裳，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珞将澜打量着厨房的食物，还算丰富。他将柴火放在炉灶中燃烧，预备做个南瓜饼、再炖点骨头汤。

　　宋照里最近几单生意完成后，家里明显宽裕了不少，虽不是很富裕，但至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温饱上是不必发愁的，珞将澜平时也节俭，两个人倒用不上许多钱。

　　他看着炉子，望着燃烧的火焰出神。被火吞噬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声响，火光却照亮他沉思的脸庞。

　　他在想以后的路。

　　添香阁必然是不会再回去了。当初宋照里把他救下来，再回去就是自视轻贱，也白费她的好意。可是，他一介男子，孤身在长天城，没有母家，也没有姐妹，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也清楚，自己不会一直留在宋照里身边，他无所谓世人对他的态度，流言再难听，他从前也听惯了。只是宋娘子不能被他连累了名声，她早晚要娶夫郎，早晚会有家室，自己在她身边只是累赘。

　　宋娘子……

　　神思恍惚间，他被突然窜高的火焰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关上被风吹开的门，看到了外面黑透的天色，才意识到宋照里仍然未归。

　　他做好了饭菜便直接焖在锅里，坐在窗前看着门口。猫在他的手边蹭来蹭去，不一会儿就捱着他睡着了。

　　天色愈暗，街上的人也渐渐归家。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光亮，树的枝条随风摇摆，发出声响。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状况。自他住在这里，宋娘子即使忙到再晚，也没有哪一天是不回家的。

　　珞将澜心里有些焦急，他起身去整理被褥，又将柜里的衣裳重新归置了一遍，这些事情都做完后，宋照里还是没回来。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院子门口，每一次都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他又伏在案上，看着室内静静燃烧的烛火，细细数着时间。月光透过窗纸将他孤单的身影照在地板上，夜越发静谧，珞将澜在等待中意识渐渐模糊，就这么趴在案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