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回府 ...

  •   二十,回府

      嘉靖三十四年。那一年他十二岁,那一年他十四岁。

      因为赶路错过了投宿的地方,陆绎一行五人就借宿在一个猎户的家中。严英与陆研睡在猎户腾出来的一张床上,蓝按睡在床边地上。而陆绎络玟睡在一处堆放杂物屋子中。

      陆绎见络玟盯看着门外的月光,轻声道,“睡不着吗?想什么?”

      络玟道,“我在想以前研弟弟在稻草上睡不着,现在却一沾到几个木板就睡了。”

      陆绎道,“他在杭州跟着武僧练武总得有点长进,以后回去了,才可以吹嘘嘛。”陆绎也看着外面的月光,一会儿幽幽的问道,“玟弟弟,你若这么贪恋这里的清风明月,我们就在这里住几天再走好了。”

      络玟笑笑道,“不必了。反正这些时光我都会记得的。以后再想起来,也就等于又回来了一次。”

      陆绎问道,“你要记得什么?”络玟笑了笑,没有说话。记得静静的夜里面,静静的月光撒下来。记得隔壁有斧子劈木头的裂开声,记得木块掉地上的清脆声。记得野草淡淡的香味,草丛中昆虫轻轻的吟唱。

      陆绎见络玟久久不说话,紧紧握了握络玟的手,道,“要记住我是紧紧的握着你的手。”络玟笑了一下,慢慢闭上了笑眼。

      ××××××××××××××××××××

      一路骑马,从嫩芽抽枝到处处姹紫嫣红,再到遍天飘落的黄叶,一行人终于到了京城。真正入了京,却谁也不想匆匆赶路了。陆绎见陆研在后面不知道与严英说着什么都笑了,便道,“我们且在客栈休息两天再回去吧。”

      隔了一日,络玟在酒楼上面看到一些小贩的影子,心思一动,便对陆绎道,“我想过会儿去看看李大叔。”陆绎道,“早点回来。”

      晌午的时候,络玟回来。陆绎见到络玟便道,“这么早就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到傍晚才回来。吃过了吗?”络玟似乎没有听到陆绎的问话,却道,“杨椒山被判了斩刑,日子就在明天。”

      陆绎也是吃了一惊,眉头皱了一下,出去叫了蓝按过来,问了几句话,叹息了一声,也没有说话。络玟道,“绎哥哥,我想留下来安葬椒山先生。”

      陆绎看看络玟,缓缓点了点头,道,“那我带阿巫今晚回府。”

      络玟道,“谢谢绎哥哥。”

      ×××××××××××××××

      次日,络玟看到消瘦的杨继盛被囚车推出来,看到单薄的囚衣烘托着坚毅从容的眼神,看到明晃晃的刀在太阳下扬起。络玟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看客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垂泪,有人在叹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杨继盛得罪的是首辅。他写的奏折内容是真也好,假也罢,在他生命结束的时候严嵩对他的报复是不是应该结束了?人心终究还有良善的一面,在旁边可以看到棺材铺的老板,看到皮匠都在一旁。他们其实在等,在等有人出首,这样他们就可以对死者尽一份心意。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良知,即使不曾喧然表现出来,但一些希望却永远的种了下来。络玟看着周围不肯散去的人群,忽然有些明白杨继盛为什么决然选择这条路,为什么他会说“我自有黎民百苦在心底,皮囊之痛早就无知无觉。”。

      络玟进了人群中到了棺材店老板的前面,将十两银子拿在手上,道,“我想请你帮我。”棺材铺的老板见这个少年一袭青衣,眉稍发际都似一尘不染,以为小孩子不知道其中厉害,不禁喃喃的想提醒,但终究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络玟轻轻的摇了摇头,将银子塞入放到棺材铺老板的手上,便走到了杨继盛尸体的面前。棺材铺老板见这个少年毅然出面,便招呼了伙计上来帮忙。

      ×××××××××××××

      络玟一进陆府,门房就说老爷在主书房等他。络玟抿了一下嘴唇,便匆匆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就看到春凳和板子已经摆在那里。络玟心中有些稍稍的安慰,还好义父没有想当众罚他。

      络玟赶紧上前给陆炳行礼。陆炳问道,“你一切都安置好了?”络玟看着地下,点点头。

      陆炳吩咐道,“银桦。” 银桦拿起板子,走到春凳的旁边。

      络玟抬头看看义父,便慢慢走向了春凳,正准备趴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胸口中掏出一个东西,小心翼翼放到茶几上,这才又走到春凳的旁边。

      陆炳忽然道,“等一下。”络玟诧然看着义父。络玟从没想过逃避这次的惩罚,络玟清楚的知道,他公然站出来做这件事情,义父就算为了给首辅一个交代也不会姑息他的。

      陆炳道,“玟儿,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被打一顿,然后你趴在床上养一个月的伤。还有一个是,你直接老老实实的在床上呆一个月之后再出房间。”络玟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义父的意思,惊诧得有些脸红。

      陆炳道,“你选哪一个?”然后一边微微笑了笑,一边招手对络玟道,“过来,让义父好好看看你。”

      络玟也笑了,走到茶几那里拿起刚才放下的东西,到了陆炳身边,道,“义父,送给您。”

      陆炳拿在手上,问道,“这是江西的黄玉。你自己刻的?”络玟连连点头。

      陆炳笑了笑,道,“谢谢。”这个孩子他一直把玉雕贴身收着,是想一见到义父就可以给义父。刚才他从身上掏出来,是怕被责打的时候不慎打碎了碰坏了玉雕吧。这个孩子怎么让人不心疼?

      络玟见义父把玉雕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络玟脸上洋溢不住的笑意。

      “爹爹,……”陆绎听到络玟回来,便匆匆也跑到书房,看到的却是络玟与陆炳两人都面带笑容。陆绎赶紧刹住了自己要说的话,讪讪的给爹爹行礼。

      陆炳道,“书房是你随意闯来闯去的吗?还有昨日,我问玟儿为什么不回来?你是怎么回答的?”陆绎低头不语。络玟拉了拉陆炳的衣袖。

      陆炳道,“以后你们两个要做什么事情,先跟我商量一下。若以后再像这次这样,我一个都不饶。”

      陆绎低头了一会儿,眼睛瞟了一眼爹爹,见爹爹没有真的在生气,才低声辩道,“爹爹,如果我们跟您商量了,您一定不肯让玟弟弟做。”

      陆炳道,“于是你们两个订了一个好计策。做哥哥的把最小的弟弟带回来,另一个在外面胡闹。那我这个做爹爹的是不是也应该依计行事,重罚一下胡闹的,表示一下这件事情与陆府无关。你这个做哥哥就这么忍心看弟弟被打吗?”

      陆绎道,“爹爹……”络玟又拉了拉陆炳的衣袖,用恳请的眼神看着陆炳。

      陆炳看看这两个小孩,道,“绎儿,把你的玟弟弟‘搀’下去吧。他要在房间中养一个月的伤呢。”

      陆绎立刻抬头关切的看着络玟。络玟笑着向陆绎眨了一下眼睛。

      ××××××××××××××××××

      陆研晚上的时候去看络玟,见络玟趴在床上休息,不解的问道,“哥哥,为什么玟哥哥一回来爹爹就会罚他?”

      陆绎正色的道,“因为玟哥哥自己拿注意,做什么事情也不跟哥哥和爹爹商量一下。阿巫,以后要做什么,要先跟爹爹哥哥讲。这样爹爹和哥哥才不会生气。”

      陆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看看陆绎,不解的问,“我怎么不觉得哥哥在生气?”络玟听了陆研的话,止不住的笑看着陆绎。

      正好有丫环过来,说是夫人请三少爷过去一趟。陆研道了声再见,就跟着丫环走了。

      络玟见陆研走了,叹了一句道,“‘养伤’真辛苦。”

      ×××××××××××××

      络玟在床上趴了十多天之后,估计差不多日子了,便有时在自己屋中稍微起身走走。

      络玟站着,斜倚着茶几道,“这画地为牢的日子真闷。”

      陆绎道,“你就当真的在养伤好了。”

      络玟道,“若真的有伤,无力动弹也倒罢了。我现在却是有力不得使,休息得周身都不舒服了。”

      陆绎道,“怪不得你每日看阿巫进进出出都一副艳羡不已的样子。”

      络玟道,“对啊,我看他天天跑来跑去的,都恨不得变成蝴蝶跟着他出去。”

      “玟哥哥,狸奴看你来了。”陆研的声音随人到了。

      陆绎起身,帮络玟请两个弟弟坐下。络玟依旧站在原处,斜倚着茶几。

      严英见络玟不动,以为他行动不便,讪讪的道了一句,“对不起。”

      听得另外三人都是一愣,络玟陆绎旋即明白了,相互对望了一眼。陆研却道,“玟哥哥是被爹爹打的。与你何干?”

      严英没有说话,只是颓唐垂头,不安的转着自己前面的茶杯。

      络玟见状安慰道,“其实没什么,我已经都好了。”说着就走到严英旁边的凳子坐下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严英依旧不语。络玟接着道,“其实伤早就好了。我不过是想偷几天懒,才继续躺着。现在你不要说让我坐着,就算是让我骑马都没有问题。”

      严英低头看着茶杯,陆研却在一旁叫道,“真的?”而陆绎瞪了络玟一眼。

      络玟意识到自己失言,但见到严英不开心的样子,想着严英在严府中的为难,想着严英在大家相处时的谦让,想着严英在大家欢笑时不经意流露出羡慕和落寞。络玟不禁道,“当然是真的。走,我们去马厩。”

      四人到了马厩。陆绎没有肯让络玟骑马。络玟便在一旁看着。严英骑的是络玟的月弓,月弓不喜欢汤圆,倒是喜欢与陆绎的星箭为伍。陆研骑在汤圆上面偏偏想凑到严英的旁边去。大家见汤圆老是往月弓和星箭中间挤来挤去,不禁笑起来。

      ××××××××××××

      傍晚的时候,陆炳回府,络玟被请到主书房。陆炳问道,“我当时怎么吩咐的?”

      络玟道,“好好在屋中呆一个月,不许出房间。”

      陆炳道,“既然这样你不肯安生的呆在房间中。那你就真的养伤吧。趴到那边的桌案上去。”

      边上的桌案不大,是陆绎有时被留在主书房中看书时用的。现在桌案上什么都没有。络玟走过去,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应就这样半身伏在上面,还是该整个趴到上面去。络玟看了一眼义父,便也不再敢拖延,解了汗巾,咬牙整个人趴到了桌案的上面,自己伸手让后面露出来。

      陆炳拿着戒尺走了过去,一手压着络玟的后背,一手拿着戒尺一五一十的打了起来。陆炳着力并没有留多少情,因为有些恼怒络玟辜负了他的一份苦心。

      络玟努力忍着,这份因葬杨继盛而起的责罚还是落在了身上。厚重的戒尺落在身上很痛,但疼痛中却有一份心安。世上有很多事情,即使知道会有磨难和疼痛,但仍愿意义无反顾,因为那份义无反顾,所以后面接踵而来的一切都泰之若素。对于这样的疼痛,络玟愿意坦然受之,即使再有一次,络玟还是愿意留下来安葬杨继盛。杨继盛的奏疏,迎来的是廷杖之辱,切肤之痛,最后是身首异处。杨继盛的选择是飞蛾赴火,玉石俱焚。自己比较起他只是微末。自己逞一时之勇的站出来,是因为心中被杨继盛感染,还是因为知道有义父这样一颗大树在那里,或是因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要被义父打一顿,那么什么都可以烟消云散,还可以有自己的安乐太平。义父纵然力有所限,心有所叹,但是义父最终还是给了陆府中每一个人一份坚实的依靠,一份无忧的乐园。这中间的每人中也包括络玟自己在里面。

      络玟忍着痛,把头转向陆炳,轻轻的道,“义父,对不起。”

      陆炳听了络玟的话,见络玟痛得满脸是汗,便放下了戒尺,道,“起来吧。”陆炳回到椅子上,在他的记忆中络玟从来没有在责打中求过饶,无论以前的责打多么的严苛。络玟以前总是谨言慎行,就像被关在陌生地方的小鸟一样诚惶诚恐着。络玟以前总是被人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巧的立在一边,似乎努力的让别人忽视他。络玟以前即使是呻吟也只是轻声的,仿佛那样的压抑着疼痛还生怕惊扰了别人。

      相比之下,陆炳更喜欢现在的络玟。现在的络玟有了自己的主张,他会自作主张的留下来安葬杨继盛,他会在被吩咐呆在屋子中的时候一时兴起的溜出去,他会在被打痛的时候轻轻的求饶。也许这样才像个孩子,有孩子的莽撞顶真,有孩子的不顾一切,还有孩子的一点点娇气。既然他只是一个孩子,又何必苛求于他?自己一品大官总能维护一个孩子吧,就让陆府给他一份自由的天地。毕竟这份不用为生计前程家族性命,而辗转而奔波而忧愁的日子,只剩下这短短的时日了。那就让他们在现在,在今日再多快乐一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