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不念诗

1、来了 贺回家的小

　　一大早，贺回就被他妈那来回跑风风火火的动静给吵的在被窝里翻过来翻过去，实在受不了了，把被子往上猛地一掀，闭着眼喊道：“妈！妈！你干啥呢！”
　　没听到回应，正撇撇嘴准备爬起来，刚一动，贺奶奶进来了。
　　老人家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皱纹，但腿脚却很利索，稍佝偻着腰把房间里的笤帚拿起来拍了拍，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着：“小回啊，今天过来一个租房子的，你妈正帮着打扫收拾呢，等会跟人家一起吃个饭啊。”
　　“租房的，租房的，不对呀，这附近怎么会有人来这院子里租房”
　　贺回正低头心里念叨着，又听见他妈清脆的大嗓门“好好，慢点啊小声，哎呀，真是累的的你也一起收拾……太久没住人这灰…咳…”
　　贺回又撇嘴，这才刚来，喊的可真亲。
　　刚费老半天劲穿上秋裤，是贺奶奶自己做的，里边棉花鼓鼓囊囊，针脚缝的细密又紧实，贺回本来相较于同年龄男生来说有点过分纤细的腿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一点看不出来。
　　贺回低头看着好像两根火腿肠似的腿，还是没忍住笑出来：“这必须得是王中王啊王中王。”
　　随手套了件加绒的秋衣，他便想着出去看看，扶着房间一侧的沙发和洗漱架，磨蹭到了门口。
　　刚探出头，便被冬日清晨的凉风吹的打了个冷颤，贺回甩了甩胳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生穿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正站在他家院子里那间空了有好几年的屋子前抽烟，一边抽一边笑着应和着对面人说的话。
　　看见他妈何曼正喜滋滋的拍着身上的灰，红光满面的朝着男生说道：“虽然空的时间久了点，这一收拾还真亮堂，以后要有啥需要的，尽管来找阿姨！”
　　陈策声表面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说话，心里想着一会吃点什么东西，肚子饿了。
　　突然说话声停了，他以为房东交代完了，刚想也说点什么来结束这一个早晨的过分热情。
　　一抬头看见对面女人扭头瞪着眼，扯了扯身上的衣服。陈策声也顺着转过去，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嗖的一下缩了回去，还挺可爱。
　　光顾着好奇了，一不留神没注意手里夹着的烟，陈策声猛地一抖，手指尖还是留下了几簇烟灰。
　　他条件反射般地皱了皱眉，轻声“啧”了一下。
　　何曼摇了摇头扭过来，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抬头看了看陈策声，手里的笤帚转了两圈，才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小声啊，阿姨跟你商量提个事情…”
　　陈策声现在才好像认真起来，据他一早上的观察，这位叫何曼的房东，虽是小县城边上镇里的，但却很讲究。
　　院门口两边开的野玫瑰、里边挂的一串串风铃就能看出来了。说话热情但不过分，收拾也很麻利，丝毫没有房东生意人的油滑虚伪。
　　因此，为了这个安静整洁还有点小情调的住所，如果这位房东还有什么例如加租金之类的要求的话，他倒是不抵触。
　　陈策声心里不动声色的想了一圈，正色道：“何阿姨，什么事您直说就好。”
　　闻言，何曼手里的笤帚又转了两圈终于停了，开口道：“小声啊，阿姨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这孩子吧，他闻不了烟味，所以阿姨想问问你以后抽烟能不能不在他面前或者不在院子里…”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了，何曼也觉得要求有点不讲理，这小伙子交租金交的爽快，还帮着收拾干活，自己连抽烟都不让人家抽了，这像话嘛这。
　　这边何曼心里正纠结，便听陈策声道：“行没问题阿姨，我平时本来也不怎么抽。”
　　何曼一听，脸上的笑又一下子绽开来，嘴里忙不丢地说着：“可真谢谢你了小声啊…我家小回那孩子从小身体不太好，脾气也让我惯的，平时你看见他，可别跟他认真啊…你们俩没事在这院里也能偶尔做个伴。”
　　陈策声一听，下意识想张口说点什么，又听见何曼理所应当的帮他安排了一天的行程，“待会阿姨中午打算包饺子，你把东西往屋里稍微放放就过来吃啊，有啥缺的，吃完饭你下午去附近那个步行街去看看。”
　　何曼把笤帚往胳膊肘里一夹，两个手提着水桶晃悠悠地就往回走。
　　扫了一眼院子角落里摞好的一个个药壶和包好的药渣，又想起何曼刚说的让去她家吃饺子，到嘴边的比较忙，不怎么出门的话也像还没吃到的饺子一样吞了回去。
　　陈策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蹲下身，往地上石灰缝里按了两下，烟灭了。
　　他瞅着火星一点点熄灭，又瞧见周围的石缝冒出点若隐若现的青色。冬天明明还没正式结束，杂草倒是已经迫不及待的冒出尖来。
　　他眼瞅着石缝又发了一会呆，才慢慢站起身来，跺了跺脚，扭头往他的新家走去。
　　何曼把手里东西往门口一放，拨了拨上面挂的风铃，洗了洗手，进到屋内。
　　一进门，直奔里屋，贺回早知道她回来肯定找他算账，厚厚的棉袄就剩一条胳膊还空着了。
　　何曼半肚子的火看见这一副情景，也消了七八分，没好气的说道：“说多少次就是不听，早晨天冷，穿好衣服再往外跑，稍微受点凉，让我跟你奶奶为你操心死就行了。”
　　贺回正正好把剩下的那条胳膊抻进去，听见他妈又开始老一套的说教方式，趁着不注意，偷偷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就看了两眼，看你那大张旗鼓的劲”贺回应付完何曼的唠叨，又想起来问她：“诶妈……”
　　“咋了”何曼正忙着给肉馅调味，头也不抬的回道。
　　“咱家新来的那个是谁啊，来干啥的？”
　　“能来干啥，来租房子的。人家比你大两岁，你回头见了人好好喊人哥。”
　　吱呀一声，门开了，贺奶奶手里提着一桶酱油和一包味精进来了，一只手关门另一只手把东西给何曼递过去。
　　何曼赶忙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来说：“我就感觉差点东西，都忘了家里酱油没了，我这记性真是一天不如……”
　　贺回看她那样子又要开始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索性不问她了，转变目标。
　　贺奶奶刚坐下把地上的麦秆辫子拿手里，好像知道贺回要问啥似的，一边编着一边朝着何曼道：“新来那小伙子，看着真精神，不愧是大城市里来的，我看他还拿了可多书，回头看他能教教咱小回不。”
　　一听这，本来心不在焉摆弄着手里魔方的贺回一顿，城里来的，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出去过南安县。
　　那头何曼已经调好了饺子馅，正准备包。听到贺奶奶说的，摇了摇头道：“谁说不是呢，好不容易来了个差不多年纪的，要是能带着他聊聊玩玩…”说着把包好的饺子放案板上，又抬头看了一眼贺回。
　　贺回还低着头心里想着大城市的事，自然也就没看见何曼眼里隐隐的担忧。
　　“但我看啊，够呛，虽说小伙子年纪不大，也挺好说话，实际上主意大着呢，要不然能自己一个人来，进院里就问能不能住…哎再说吧。”贺奶奶听了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咔嗒’一声，贺回手里的魔方六个面终于回到了一开始整齐的颜色。
　　他躺倒在床，两条过分臃肿的腿无意识地靠着床边一晃一晃。那两声叹息他听到了，他知道是为什么。
　　但是贺回不想难为自己去深究，他明白想了也是白想，既然不能改变，还不如干脆不想还能省点事。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不要白费力气。
　　随着饺子一个个跳进锅里，贺奶奶也放下了手里的辫子，捶着腰站起来，准备收拾着准备吃饭。
　　眼看着奶奶搬了四个凳子，贺回坐不住了，想也不想地道：“我不想他来吃饭，我不喜欢他。”
　　何曼听了，却没像往常一样顺着他，手下勺子来回翻搅的动作不停。
　　贺回只能在白雾腾腾的水蒸气中听到他妈的声音，“你都多大了你，天天屋里跟我和你奶憋着，你也不嫌烦，以后我看你咋办！总之这回我看小声人挺不错，你好好跟人交流交流。”
　　眼看这回抗议无效，贺回气的使劲一撇嘴，把魔方往床角里一扔，两个手撑着床沿，一只脚猛的往下一蹬地。
　　要是有个外人在这看着，定会觉得这小孩下床方式咋这么别扭。
　　贺奶奶在旁看着，想上前扶一把，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眼看着贺回自己手摸着周围慢慢挪过去。
　　好容易才坐下，贺回又开始跟往常一样看着门口发呆。
　　奶奶随即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眼睛笑眯眯的看着自家孙子，问道：”小回啊，你见对门那新来的精神小伙啦，看见人长啥样子了？”
　　贺回一回神，漫不经心地道：“看见一点，没看清脸。”奶奶一笑脸上的皱纹就又深了些，笑骂道：“你这孩子，面都没见过，你就说不喜欢人家，合着两眼一抹黑就胡乱下令。”
　　第一勺热乎出锅的饺子先到了贺回面前的碗里，贺回拿筷子拨了拨碗里，心想：为什么不喜欢？对啊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大城市来的就有偏见嫉妒人家不成？
　　眼瞅着何曼要出门叫陈策声来吃饭，他还在那胡乱想着，门一打开，就听见何曼一拍手，笑道：“这不巧了，刚想着去叫你呢，快进来吃饺子小声！”
　　门口的陈策声也是一脸愕然，细看还有一丝无措。
　　说来也是，陈策声在那屋收拾的差不多了，正发愁下午去买生活用品的事。
　　肚子“咕、咕”叫了一轮又一轮，他拍了拍肚子，想着去包里翻点饼干填填肚子。
　　刚拉开拉链，就闻到外边传来一阵香味，浓郁扑鼻。陈策声往外看了看，发现是房东家传过来的。
　　嚼了两块硬饼干，他就有点坐不住了。本来还觉得去人家家吃饭不好意思，现在他闻着这香味，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饼干，还真觉得自己有点离家凄凉的感觉了。
　　他又在屋里做了半天的思想建设，最后决定一会房东来叫他吃饭，他也不推辞了，直接去吃一顿。
　　转了一圈、两圈，陈策声还没听见对面开门的声音，心一横一咬牙出了门。
　　到了门前，他正想着要怎么开口，便听见有个年老的声音说：面都没见过，就说不喜欢人家……。陈策声一愣，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
　　他抬手胡乱搓了搓头发，有些啼笑皆非，想着自己早晨把人家小孩给吓住了，还是不来厚着脸皮蹭饭为好。
　　正打算扭头继续回去啃饼干，面前的门就开了。听着何曼的招呼，他心想：在人家门口等着吃饭，你可真行陈策声，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已经到这一步了，再推辞反而有点虚伪讨厌了。他也不继续纠结了，嘴里念叨着打扰了，就随着进了屋。
　　一进屋往右边一看，就看见个带着绒毛线帽子的小毛球在低头扒饺子。
　　陈策声一边坐下一边心里琢磨着：这就是房东嘴里说的小回，看上去自己还被人不待见了。
　　看着面前满满一碗的饺子，他正准备说点什么，便看见何曼用手拍了一下小毛球的头，声音都提高了几度：“没看见你小声哥来了啊，光顾着吃饭，抬头给人家打个招呼快点！”
　　这么强硬的打招呼方式，陈策声还真是第一次见。他赶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何阿姨，让小回好好吃……”
　　还没说完，面前的小毛球抬起了头，眉毛一边还拧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往对面瞪去，看的出来是对他妈这种直接出手的方式很不认同。
　　看着面前浑身裹得密不透风，只露着一个头的小回，陈策声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一种动物——企鹅。
　　这种打扮换个人估计只会觉得滑稽可笑，换在这人身上倒是有十分可爱。
　　他这样想着，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眼前的人闷着声说道：“你好，我叫贺回。”
　　虽是故意闷着声，但还是能听出来贺回本来温软的嗓音。陈策声看着他有点过于秀气的长相和脖颈处漏出来的一点白生生的皮肤，本来想好的一堆客气寒暄的话，一张嘴啥都不记得了。
　　贺回刚心里憋气着打完了招呼，便看对面那长着一副电视里骗小女孩的混混模样的人，直愣愣的盯着他看。
　　坏了，他心里一咯噔，想着是不是自己说人坏话被听见了。
　　随即就看见陈策声动了动身子，但眼神还是朝着这边。不知为何贺回自己心里突然紧张起来，只听见一个低沉但悦耳的声音说道：“你好小回，我是陈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