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相与哑质》聂寒枝

2、鸠占鹊巢 我是让你送

　　每日归家的路是最痛快的，连最后与踏出大殿与同僚道别，礼貌客套后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璀璨笑容。
　　娘的，这一天总算结束了。
　　段清嶙背着手一路点头微笑，她儒雅和善的美名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比起始终神情阴郁的摄政王，沧桑愁苦的孟大将军，以及笑起来也是谄媚虚伪的大内总管上官公公，见谁都缓眉一笑逢人便点头招呼的段丞相，绝对是看起来最和蔼温柔的那个。
　　哪怕是七品小官遇到了段清嶙也敢亲切地凑前唠上一路，段相私下耐心又捧场，绝不扫兴让半句话没了应声。
　　不过段清嶙一边点头听着同僚的慷慨激昂，一边用眼角扫着步步逼近的宫门，忍不住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甩了官服摊在美人榻上，先好好睡上半个时辰再处理那些公文。
　　走到宫门口段清嶙心里沉了一下，一架小轿旁边站着垂着手久等的上官公公。
　　连头顶的天都觉得暗了几分，她一路想着千百个推拒的借口，还是不得已来到了上官公公面前。
　　“天这样冷，上官公公辛苦。”
　　段清嶙拖着脚步还是走到了跟前，心想着下一句就用公文繁重赶紧抽身。
　　“哈哈哈段大人果然菩萨心肠，老奴专程来等大人的，荣幸不及何谈辛苦呢——大人，陛下有请，您跟老奴移步？”
　　不是刚退朝吗我的小皇帝，段清嶙感觉自己通宵的身体又开始拧着劲难受。
　　小轿是陛下特批的殊荣，哪怕是宫里的后妃行走于偌大的后宫也难能有这等待遇，历代丞相即使权倾朝野也得迈着两条老腿走到乾清宫。
　　而这等恩宠对于段清嶙来说简直是次次标配，若是哪日陛下喊得急少了嘱咐，连最为懂脸色的上官公公都得多问一句只怕是陛下忘了。
　　小轿在朝臣羡慕的目光中转入深宫，段清嶙却实在不觉得这是什么自豪的事情。
　　身体会自动地将情绪和环境捆绑着记忆，所以她只要一闻到这轿子里的木线香就觉得脑神经一跳一跳地头疼。

　　段清嶙走入内殿，小皇帝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提笔写字的姿势。
　　段清嶙都能想象得出来他直到听见传唤才匆匆装样子的小心思。
　　她也不拆穿，行礼过后，陛下果然忍不住了，甩了笔跑过来，耍赖般地扯住她的衣摆，不管不顾地拖着她往桌案走。
　　“六姨，你看看，他们都在这儿骂我呢，气死我了。”
　　段清嶙轻叹一口气，捉住殿下的手柔柔地牵着他，再次温言纠正。
　　“陛下，您不能叫我六姨了，这样有失礼数。”
　　小皇帝现年十二岁，脸型已经开始有了些从孩童蜕变到少年的青涩。
　　他瞪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望着她。
　　“那叫先生可以吗？像原来在东宫里念书时那样。”
　　“那个也不行了，我如今是您的臣，您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段清嶙是陛下生母惠妃家族中的人，算是惠妃的堂妹，按辈分来说正是陛下母家的小姨。
　　那年中秋宫宴上玩飞花令，诸位名门闺秀出身的嫔妃难得有个机会，卯着劲想在先帝面前大显身手。
　　平日锁在深宫里闲得只能看书，对得越来越刁。吟出来的句子听都没听过，被香粉手帕打着逗说妹妹莫不是怕输胡诌的。
　　只有等着屏风后递出字条写着出自某集某注某某篇，小太监捧着书递到前面一看真有这句，大家便一同哈哈大笑，一松一弛的来回闹得格外尽兴。
　　诗句念出片刻便有验证，这快速的节奏才是玩得开心的保障。
　　临等到宫宴结束，大家这才想到，这屏风后面好生安静，这么多诗篇分头查起来起码得十来个人却半点动静都没有，就是一个劲往外面递字条。
　　先帝一挥手命令撤去屏风，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调度才能如此安静而迅捷。
　　然而偌大的屏风后面指只坐着一个女孩，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么多人，不安地捻着笔杆，案牍上的纸片翻飞。

　　那就是段清嶙，她那年九岁，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一鸣惊人。
　　先帝听说她是惠妃母家的人，便龙颜大悦让小才女入宫陪着身怀六甲的惠妃，以后去当亲外甥的老师。
　　反正本朝开放自由的风气在先帝这代尤甚，对于女子入仕也没什么限制。
　　惠妃在诞下皇子后不满一年便病逝了，段清嶙也留在了宫里，照顾自己话都不会说的小外甥。
　　她哪是去当老师，就是给这没了生母的孩子当干娘。
　　段清嶙自己还是个孩子，还要拉扯着动不动发烧生病的小外甥今天给太后见礼明天找太医把脉。
　　她念一句，“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下一句什么啊殿下？”
　　小外甥跟被念了紧箍咒一样嗷一嗓子开始哭，然后她便熟练地顺势把汤药喂进嘴里。
　　转眼再是十二年过去，从无人问津的苦命皇子到阴差阳错入主东宫，再到最后登基。
　　段清嶙对于小皇帝来说是最为依恋的亲人，是孜孜不倦的老师，如今更是帮他维持朝政解决全部麻烦的丞相。
　　上朝的时候小皇帝总是偷偷瞟着段清嶙，像是被推到台上的孩子非要看到下面的爹娘才放心。
　　若是先帝在天有灵托梦问我的好大儿，父皇和段清嶙掉进河里你先救哪个啊？
　　小皇帝能毫不犹豫地把先帝的脑袋当成垫脚河石去捞他的老师。

　　小皇帝其实没什么大事，留下段清嶙无非是言官上书话说得太硬。
　　两派对垒掐的太狠，孩子置气又不好当着朝臣发作，私下里和亲人撒娇抱怨。
　　傍晚太后听说她在又把她留下来吃了晚饭，等到她再次坐上回府的马车已经是将近亥时了。
　　太后饭桌上还留着她喝了点酒，浑身疲惫得犹如被抽了骨头。
　　白天笑得太多，独身一人的时候段清嶙反而冷着一张脸，实在是没有半点力气做出什么表情。
　　马车停在了别院外的胡同，一向寂静的小院居然有不少动静，远远就能看见门口灯笼亮着。
　　段清嶙有三个家，一个是在遥远乡下的老家，一个是京城西南边的丞相府，而另一个就是皇城附近的这间别院。
　　别院是段清嶙买的私宅，京城房价太贵，她当了这么多年少师保姆居然靠俸禄买不下一块地皮，还是不好意思地写信回家借了自己的嫁妆来凑。
　　房子外表看和隔壁的民居也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木质小楼二层，前面的小院甚至停不下马车，每隔一天有仆从过来给她打扫卫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日日早出晚归，她甚至没怎么仔细看过这楼白天什么样，整座别院最有活气的是门口缸里那几尾散养的鲤鱼。
　　段清嶙绷着脸困惑地走过去，心想着莫不是有人以为这荒凉朴素的地皮无人住过来鸠占鹊巢。
　　她跨过门槛，迟疑地止步敲了敲自家的院门。
　　正在她家门口吆喝着忙碌的身影一看见她马上小跑过来，门口灯笼一照，居然是孟骞将军手下的都统。
　　都统行礼还未起身就快言快语地汇报，语气甚至带着一些大功告成的得意。
　　“段大人，人我们给您安置在了二楼的小屋，我们都加固好了您就放心吧，十个人挤在那屋都跑不出去。当然啦，那小子我们也是找大夫看完了才给您送过来的，伤口什么都扎明白了……”
　　“你等会。”段清嶙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谁？”
　　“啊，南卫那个质子呀，您不是说送到您这儿来吗。但您这楼关个普通人还好，这小子实在是有点怪力，咱就请示了将军给您加固了一下，咱是粗人心不够细，您要不上楼看看还有什么漏洞，咱兄弟们立刻给您补上。”
　　段清嶙默默地望着他那张淌着汗水的脸，一时无言以对。
　　我是让你送到我那儿，是丞相府，这是我睡觉的地方，他在这儿我去哪？
　　不知这中间到底出了怎样的误会，也许是孟将军手下的人一打听段丞相的地方在哪把这地方问出来了。
　　一带着人来看，对，这小民居怎么也不像达官贵人的正式府邸，差不多就是了。
　　带着丞相的口信跟管家一招呼开门，段清嶙的管家只把这里当做主人名下的一处房产，核对身份就跟过来开了门。他们还干了一下午木工，尽职尽责地给加固一下房门窗板。
　　南卫质子原本的待遇该是软禁，看似礼遇实则处处被盯防。但如今南卫送来了假质子充数简直是愚弄和挑衅，从军官到朝臣很多人对此愤怒至极，早朝上就有很多人吵着要把他的头送回南卫示威。
　　段清嶙觉得意义不大对斩首不置可否，摄政王抛下一句想杀随时可以杀所以先留着吧，暂时终结了争论。
　　所以也不怪都统会对段清嶙指的地方产生误解，在都统看来这小子就是阶下囚一个。
　　是年前待宰的鸡，是秋日渐熟的苞谷，怎么可能送到谈论政要处理公务，大气威严的丞相府去。

　　二楼本就是闲置的，她两个月都不见得有空上去一趟。
　　如今被他们这么一改造加固，她甚至都有点想不起来这层原本的布置了。
　　透过沉重木门上的小窗，段清嶙隐约看见暗红的烛光中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似乎察觉到了门口有人，铁链晃动，人影尝试探头向这边望过来，又被扯住了。
　　送走了孟将军的手下，段清嶙回到一楼自己的卧房。
　　室内陈列极其简单，她倒在床上想着将南卫质子送到自己的私宅其实是个更好的决定。
　　人更加便于掌控，也不至于和进出丞相府的官员仆役有太多接触。
　　房子也无所谓，大不了她再去租一处住处……
　　连外衣都没有脱，她在下一秒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