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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依 ...

  •   仁贞三年七月初十,宣州城内的周府外,不知何时妆点的遍布红绸锦色,梅枝桂树挂满了胭脂红的纱幔,延绵数里。
      张颜惦着脚尖在人群中探头探脑的张望,似是怕过错了这不久见的喜庆,手中的提篮也随着她忽上忽下地身子而躁动。
      “阿颜。”
      张颜顺着声音的方向侧目看去,李渔正从米盐店门口向她走来。
      她急切的挥手叫道,“阿姐,快过来。”
      李渔近前翻开张颜手中盖在提篮上的棉布,睨了她一眼,了然地笑道:“一块桃花糕都没卖出去,还说这里人多,好卖呢!”
      “阿姐!”张颜跺脚娇嗔的叫着,见李渔没有再嘲弄自己,正眺望向长街的尽头,也跟着转头看去。
      十里红妆,锣鼓齐鸣。
      新郎身着喜服坐在绑着红莲的领头白马上,侧身向着围观的人群拱手谢贺,满面春风。
      “周小公子如今也算是得尝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嘈杂的声音中,一句清明的话语传入张颜耳中。
      张颜侧头疑惑的问着刚才说话的人,“为什么说他……周公子得尝所愿,难道……”
      面前人回头,见她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样,不经意的解释道:“那花轿里坐着的是前朝官妓。琼花玉貌,性子也烈的很,曾经的越国使臣有轻薄之意,最终却被她以死相胁,未能得逞。听说那周小公子为了她十年未娶,还曾因此与家中父母背离,后又向朝廷请命,亲赴唐周之战,领军杀敌八千,把周人堵在了光州城外三月有余,不过后来……”
      他似乎有些悲叹,转而道:“现如今,周老大人已故三年,周小公子也终于如愿把她迎娶回府,总算上天不负有情人不是!”
      张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再次抬头,看向了那似火的花轿和白马上似血的婚服。嘴里不知不觉的嚼着那几个字——有情人终成眷属。
      天幕余晖时,李渔和张颜卖完了所有桃花糕,来到了渡口准备乘船回怀兰镇。良久,渡口旁的一位摆渡老伯亲切的招呼着李渔上船。
      “今日的桃花糕都卖出去了?”老伯撑着杆子,和蔼的笑问着,并指了指她们手中的提篮。
      张颜笑嘻嘻的近前,在他身旁大声答着,“是的,刘伯伯,今日的桃花糕都卖完了,明日若有余,都留给你。”
      老伯点头赞赏的笑着。
      眼见渡口处又来了两人乘船,老伯赶忙上前招呼着打听去处。没一会二人一齐点了点头上了船。老伯解开缠绳,撑杆划开水面。高声喊着,“出发嘞!”
      李渔和张颜坐在船蓬内,只见得着外面船头站着的两个男子的下身衣衫。一青一黑,随风曳动。他们二人似是并肩而立,负手于背。却都没有相互攀谈一句,就那样静静的立着。
      张颜有些坐不住,转动着大眼珠子,忽然歪头朝外面好奇的偷看了一眼。那青衣男子像是感觉到一般,微微侧头,目光却没有看向张颜,而是投向了远处岸边山峦重叠处的碎阳。
      李渔忙把张颜拉回,悄声道:“阿颜,不要东张西望,免得惊扰了别的客人。”张颜哦了一声,半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两岸景致浮光掠影般从眼前划过,轻舟很快到达了怀兰镇渡口。
      张颜很快地跳下了船,李渔从两男子身侧旁经过,也跟着上了岸边,又从腰间取出一巴掌大小的蜀锦金丝绣边的藕色荷包,仔细翻找了一瞬后,拿出了一吊铜板,数了十枚递给了刘伯。
      老伯推搡着,“一年也坐不了几次我的船,平常你的桃花糕,我也不能白吃不是。”
      李渔微笑着把铜板强塞进刘伯手中并按住,“那你也给钱了不是!”
      刘伯知道,自从李渔知道他老伴身病之后,每次卖给他桃花糕都只收了一半的价钱,并告诉他都是剩下卖不出去的,但是看着那冒着热气,腾腾而出的一块桃红,他如何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是她的善意。
      刘伯无法,只得按下心中的感激默默无言。
      李渔转身就走,张颜却没有跟上来。
      “刘伯伯,你不回镇里吗?”张颜问着刘伯,又偷看了一眼船头的二人,在刘伯耳边细声道:“他们不在这里下船吗?”
      刘伯笑答,“他们啊,要去下游的东桥渡口转道回金陵,我得多送他们一程。”
      张颜听到刘伯那么大嗓门,一下子惊慌不已,急的整张脸似红枫,大跳着跑开了。只剩下刘伯在船尾哈哈大笑。
      张颜到家时,头上别着一只茉莉花。眉目尽是笑意。
      “阿姐,好看吗?”张颜凑到李渔跟前,故意的摆了摆头。
      从一进门起,李渔就瞧见了她那春心荡漾的神情,李渔无奈的笑摇了摇头。伸手把张颜头上的花枝往发间簪了簪,轻声说着,“这样会更美!”
      张颜激动的笑着,奔跑去了内房找铜镜。
      她们的房子并不大,沿着怀东河而建,门前是通往镇子的一条小路,内有一个小院,院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厢房之间则是一处厅堂,其后是怀东河岸,岸边竖着一棵高大的葫芦枣树。
      六年前,收养李渔和张颜的一位老婆婆就是住在这里,她没有儿孙亲朋,孤身一人。机缘巧合下先后捡来了两个孤儿相依,就在李渔十五岁的时候,婆婆离世而去。只留下了她们二人相守在此地。
      月儿爬上了岸边的枣树,悬挂于中天。清晖若雪,洒向河面,波光粼粼。映照着秋千上的张颜的侧脸。
      “阿姐。”
      “嗯。”
      “什么是……”
      “嗯?”
      “什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让她困惑一天的问题。
      李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颜会突如其来的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出处。随口答道:“无论经历了什么艰难险阻,只要两个人彼此相恋,最终都能够相守在一处。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张颜认真地听完李渔的话,抬起眸子,看向了渐圆月儿,蹙眉思考了起来。
      次日,李渔如同往常一般在镇上渡口边叫卖着桃花糕和米饼子,只是不同是,以前是两个人,今日是一个人。
      时值正午,微风徐行。恰逢今晨的一场大雨,为整个怀兰镇的夏日添了一丝清凉荷香。
      摆渡的船夫络绎不绝的回到了渡口,分享着属于他们今日的收获。
      最后一趟回程的船夫也渐渐抵达岸边。走近前来的正是刘伯,“丫头,可还有的吃啊?回来的晚了些!”
      “还有的,您稍等!”李渔笑答着,紧接着就从提篮中取出了一份盐米饼子递了过去。
      刘伯接过饼子就近在槐树荫下坐下,就着随身带的水壶啃起了饼子。
      两口吃完了第一个,刘伯环视一圈,憨厚地朝李渔问道,“丫头,你家那小丫头今日咋没见着啊?”
      李渔会心一笑答道:“估摸着昨夜没睡好,早晨就没喊她起来!”
      刘伯哦了一声,边啃着饼子又问着:“近段时间镇西头那帮浑小子没再过来欺负你们了吧?”
      不等李渔作答,他喝了一口水,正色道:“丫头,不要怕,再让我看到那帮小子,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李渔收拾东西的手放慢下来,没有直面回答,转而感谢道:“多谢刘伯和乡亲们的照顾。”
      刘伯随意的摆了摆手,于他而言,半身入土,膝下无子,亲友凋零,连一生相依的老伴也身患重病,药石维生,他没有别人那么多顾忌。
      暴雨洗过的夏日,阳光格外干净温和。罩在李渔身上,尤其温暖。
      李渔收拾完剩余的糕渣碎饼,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忽然,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蹭”的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野草早已悄悄爬上了他的鞋面。
      他窘迫的笑了笑,向着李渔招手。遂即近前拱手作礼,道:“阿……阿姐,那个……阿颜小妹今日没跟您一块出来吗?”
      男子看上去有些紧张急切,李渔却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你找她有事吗?”
      男子一时语塞,憋红了脸。见李渔就要离开,急忙道:“那天我并没有逃跑,我……我是想去找家父帮忙的,等我再回去时,刘伯说恰好他们回来的早,欺负你们的那帮人已经被赶走了……”
      那天他是畏惧的,只是想到张颜要受欺负,自己却做了逃兵,他心中就说不出来的憋屈,于是到家后又立马赶了回去,打听一番后才知道那帮人已经离去。
      李渔前行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阿颜让我转告你,以后别再来找她玩了。”
      她思考一瞬,接着道:“你是私塾先生家的独子,你的父亲是秀才,你将来也是要考取功名的,前途光明。而阿颜目不识丁,况且心智未熟……吴公子还是要以前程为重,切莫要困于私情。”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李渔不怪他,其实他算是有心的,李渔也看的出来,只是李渔对张颜更加了解。张颜性情跳脱,爱憎分明。而且本就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一直视他为朋友,玩伴。如今……李渔暗叹了口气。
      话刚说完,李渔就已经不见踪迹。留下男子一人呆立在原地,颓然的站着,身影被西斜的残阳拉得修长而孤寂。
      ……
      一连数日,李渔和张颜都没见着吴公子,却也没有再遇到那帮调戏她们的浑小子。
      张颜乐不可支,怡然自得的以为是上次刘伯把他们吓唬住了。但是李渔却有些惴惴不安,她能明显的感觉得到每次回家,背后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们。但当她回头去看时,却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张颜因此还嘲弄她,说她“胆小鬼”。李渔也就受着,她不想让张颜也陷入到自己的这种惶恐之中。只得把平日拴在院外的“大黑”给挪了窝。以此缓解心中的忐忑。
      又是一个起风夏夜,天幕宛如深邃的墨蓝色绸缎,镶嵌着璀璨繁星。明月若银盘,高悬天际,洒下柔美的清光。岸边的枣树上,夏蝉低鸣,似在吟唱古老的歌谣。大地在月光笼罩下,披上一层银纱。
      张颜走出沐室,穿着浅桃色里衣,内衬柔软,贴合着她婀娜身姿,略显轻盈。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如雪的肌肤,惹人遐想。
      一头乌发尚未完全干透,随意地垂落在她的双肩之上,几缕发丝贴在她那娇艳的脸颊,增添了几分妩媚。她双眸剪水,盈盈动人,带着些许沐浴后的迷蒙与懒散。
      张颜拢了拢衣袖,走到坐在木樨树下的李渔身旁,俯身摸了摸大黑光滑的脑袋,脆声道:“大黑,你最近都长壮实了,阿姐怕你半夜冻着,都让你住院里了,瞧给你高兴的!”
      李渔愣怔一瞬,看了一眼激动的大黑,满眼的欢喜与兴奋,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前爪也欢快的扑腾着,像是回应着张颜一般。
      ……
      ……
      身心尽凉,二人皆眠。
      ……
      月挂中天,树影摇曳于窗前。
      “汪”,一声犬吠,穿窗袭梦。
      李渔猛地从榻上坐起,侧头看向窗外,劲风拉拽着木樨树,叶片沙沙作响。
      她点亮烛火,弯手作罩,刚出内室,就见院墙外忽地矮下一人影。
      “汪,汪汪汪……”
      “啊!”
      一阵犬吠,一声惊叫,尖锐刺耳。
      “你想干嘛,滚,滚出去。”
      声音从张颜内室传来,恐惧而惊慌。
      李渔像是意识到什么,忙冲进厨房捡起灶前的烧火棍,疾步至张颜房内。正见一男子试探的靠近张颜,嘴里兴奋的喊着,“别怕,美人,你姐姐也正在享受着呢!”
      李渔不管不顾猛的一下将烧火棍砸向男子后颈,男子下意识的回头,又遭当头一棒。
      张颜趁着男子脑袋晕沉,顺势逃到了李渔身后。紧紧拉着她的衣袖。
      男子扶着额头,眼神错愕的盯着李渔高举的烧火棍,转而又饶有兴趣打量着她,坏笑起来,“阿彪那个怂胆的狗东西,尽然放过了这么个烈性子的,今日小爷我就全收了!”,说着就如饿虎扑食般向她们扑了过来。
      李渔胡乱的挥舞着棍子,却被男子硬生生的夺了过去。
      李渔又拉着张颜准备朝院外跑,男子反而快她一步,一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强揽住张颜的腰肢,狡黠的笑着,径直往内室走去。
      狂乱的挣扎,桎梏的锁链,急切的嘶鸣。
      室内的烛火忽然炸了芯。
      一只脱缰的疯狗窜入屋内,猛地咬住男子,手臂上鲜血染红了狰狞的面庞。
      男子痛苦尖叫一声,猛的甩手,放开了李张二人。闲出的另一只手握拳砸向那疯狗的脑袋,却没能使其松口。
      李张二人见势欲逃,男子发觉,想去阻拦,却不想那疯狗的牙齿已深入骨肉,每一个动作都会牵动着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男子只得捡起烧火棍,不停地抽打在那黑不溜秋的一团身上,猎猎作响。
      微弱的烛火剧烈的颤动着,像是即将燃尽前的张望。
      大黑的尾巴有意无意的轻扫着,不经意间,烛台翻倒。一刹那,烛油飞溅,火苗触碰到旁侧的锦帛帷幔,如汹涌的潮水,瞬间蔓延。
      似是天意,狂风骤起。
      火焰肆意狂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床榻,几案(1)在火中扭曲呻吟,华丽的帷幔化作燃烬的旗帜。滚滚浓烟如黑色蛟龙升腾而起,弥漫整个房间,仿佛要将这世间的美好统统无情地毁灭。
      炙热的火浪汹涌,房屋在这熊熊烈焰中,宛如一座绝望的炼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时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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