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西都赋（一）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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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统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里。抬眼便能看到床尾的铜镜，镜中倒映出的是一张二十多岁的面孔。显然，他并不是没死透，而是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虽然匪夷所思，但自小历观文囿，遍览辞林的萧统，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件事。也知道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名为“青苔梦”，并且此处不止他一人。
“班孟坚，左太冲，司马长卿，王仲宣……”
萧统看着书册上一串熟悉的名字，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大概猜出，这件事可能与他生前编撰的诗文集相关。只是如今在此处到底是为了什么，眼下却还是不清楚。萧统放下了手中的书册，他想，能来到这儿，总归比死了后无知无觉要好。
一个月后，青苔梦中的诸位词人才子已然相熟。来到此处的人皆是回到了二十来岁的年纪，又都爱好文学，彼此之间早已称兄道弟，日子过得甚是惬意，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这一日，众人成群结队聚集在元始台饮酒畅聊时，这一方空间中响起了一道女声，也出现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画面。
【大家好，我今日要读的是《昭明文选》，这是南朝梁昭明太子等一群人所编撰而成的诗文集，影响深远。篇篇都是精华，只是可惜，昭明太子只活了三十一岁，这又让我想起了公子扶苏和朱标，唉，果然是自古美人名将，不许见白头。他们仨已经堪称我心目中的白月光了。】
萧统低头默默念着“昭明“二字，想来这应该就是自己死后的谥号了。
昭，日明也。明，照也。
萧统想起与梁武帝之间日益堆积的嫌隙与猜忌，却没料到自己身死后竟可以有这样的谥号。
“德施兄，朱标是何人？”说话的陆机，他已经知道了他们能相遇在此处全是因眼前人所编撰的诗文集，因而虚心求问。
“我亦不知。想来，应当是后世之人。”萧统摇了摇头。
【扯远了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到《文选》，从时间上看呢，它收录了自先秦至齐梁几百年间的七百余篇作品。从分类上看，它对诗赋骚等37类文体进行了编排。据唐时的史料来看，《文选》的地位已经可与儒家并列。这么一看，是不是觉得昭明太子简直神人也？】
萧统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能被后世之人如此喜欢他心中自是高兴，只是几番如此直白的夸赞也让他面上浮起淡红。
四周一片夸赞声，萧统颔首：“不过是做了一番筛选收录，无甚功绩，反倒是诸位前辈的诗文作品真乃神作。”
【为此啊，这位昭明太子也做了一篇序，只是在这里我暂且不述。】
《文选序》当然要和《诗品序》《文赋》《典论论文》放在一起讲才有趣，陆盼如是想。
【所以我们接下来就进入正题，没错，就是我们《文选》中收录的第一篇——班固的《两都赋》。作为开京都赋先河的作品，班固的《两都赋》对当时赋体文学的发展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像后来张衡的《二京赋》就是模仿《两都赋》而成的。】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班孟坚身上。杨子云拍手称赞道：“孟坚当得此名。”
班孟坚笑道：“子云谬赞了，在座诸位皆是难能之才，孟坚于此之间，不过尔尔。”语毕，元始台中笑声郎朗，络绎不绝。
【我们读《两都赋》首先自然绕不开作者和创作背景，孟子曾就提出过“知人论世”的说法，我们后世读文学作品也应当秉持着知人论世的原则。】
【班固此人啊，也是博学多才，有些废话了。班固的出身也是极好，我们且看，姑奶奶班婕妤，父亲班彪，弟弟班超，这都是历史和文学史上的大家。】
【班婕妤是被钟嵘列在《诗品》上品十八位之一，果然，家学渊源。而班超，没错就是那位说出“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的定远侯。因此可见，班超是投笔从戎的。一文一武，班彪这两个儿子生的不亏。】
班孟坚笑了笑，想到了自己的那个弟弟，只是可惜他并不在这里，但既然他能因《昭明文选》与诸位贤才相聚在此处，焉知仲升不会因为封候拜将建功立业而与其他将相聚于另一处。如此一想，班孟坚心中又稍稍舒坦开怀了些。
【当然，班超这么说是带着点儿个人色彩的。古往今来久事笔砚间的大丈夫数不胜数，只能说一个强胜的国家，既要有硬实力，也要有软实力。文武并重，世间需要班超这样的英雄将相，也需要班固这样的文史大家。】
萧统点点头，他虽然不明白何为硬实力，软实力，但是后面的话他听懂了。环视在座诸人，皆是深表赞同。
【那关于班固的生平呢，我在这里就不过多赘述了，毕竟我们读的是文学嘛，并不是历史。还是把侧重点放在文学作品中。那么，班固是为什么写了这篇《两都赋》呢？】
【这是因为东汉政权初建立时，汉光武帝定都洛阳，即为东都。但是一直到班固所处的汉和帝时期，关中一直有许多旧臣怀念曾经西汉时期的都城长安。所以这一群老臣们就时不时抹把泪，矫揉几下，诉说一些怀念情怀的诸如此类。】
【然而都城也可以算作一国之本，迁都改邑什么的，就太耗时耗力了，还容易造成人心惶惶的场面。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嘛。所以这个时候班固就写了这篇《两都赋》，驳斥那些关中人士。好的我们终于要进入正文了。】
【我们先看《西都赋》，“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这种主客问答的方式其实是汉大赋中常用的一种方式，我们稍微熟悉些的《上林赋》啊等等都是主客问答形式的。这个西都宾问东都主人说，我听说大汉建立的时候，是想要定都在你们洛阳的，但是后来又改了注意，西迁定都在了我们长安，你作为这洛阳人，听说过这件事，知道我们长安的体制吗？】
【看看看看，这一番话看似轻飘飘的好奇疑问，实则满满的挑衅。】
“倒有些趣味。”萧统弯了弯唇角，复捻了捻衣袖。
班孟坚亦是一笑：“确实有意思。且再看看。”
【人宾客都挑衅到这儿了，那东都主人是什么反应呢？他说我不知道，希望你能抒发怀旧思古的情怀，向我阐释定都长安的事件，让我了解长安。不痛不痒，温温和和的一句话，怎么说，你越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越显得别人像跳梁小丑。我们再看这里东都主人的措辞，其实也是暗戳戳的挑衅。“怀旧之蓄念，思古之幽情”，西迁长安又如何，也已经成了旧和古了，你现在在此也只能怀念。】
【一个主客问答的开头，充满了火药味，不得不佩服古人说话的艺术啊。】
“孟坚当时是作何想？”司马长卿歪过身子来笑看着班孟坚。
班孟坚失笑：“却有几分意思在其中，昔年盘庚迁殷，后又有西周东迁，断没有谁再迁回去的理，况且洛阳如何比不得长安，端看这些年的景况已然清楚。只是我如何想已然不重要，只看后世之人如何说罢。”
【那接下来的内容便是西都宾的主场了。我先插句其他的，我们都知道班固写这篇赋是为了劝说和帝不要听信关中人士的话，不要再迁都折腾。既然这样，班固在肯定是要贬西都扬东都的。但是很多人不了解这个背景的话，就会觉得诧异，班固在《西都赋》中明明在大肆夸赞长安啊，夸得我都心生向往了。非也非也。】
陆盼停了停，看了眼已播时长，心中咂然，这么长一篇赋到现在居然才讲堪堪一段。陆盼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
【要知道真正高级的拉踩不是明着拉踩，而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拉踩，看似是在夸赞，其实都在为后面的抑作铺垫。班固显然深谙此道。既然西都宾要讲述长安风貌，首当其要的肯定是长安的地理位置。】
【左据……右界……这里左右是指东和西，是这样，古时候人们的房子都是坐北朝南的，因此左边就是东边。并不是像我们现在所说的什么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回到文本，东边有函谷，崤山，太华与终南，西边有褒谷，斜谷，龙首山，黄河，泾水，渭水等等，都是赫赫有名的山川。】
【放到今天，西都宾这话就是在说，你看我们这大长安，四周全是旅游景点，老方便嘞。】
“若不是王莽篡我大汉，也不至于迁都改邑。”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叹息了一声。
“八百里秦川之首，长安的确当得此名。”萧统点点头，无奈一笑。
【西都宾又说，这里有肥沃的良田，防御又固若金汤，是最适宜定都的地点。只是可惜，刘秀迁都却也是因为王莽作逆，又紧邻外邦，有被骚扰的风险。】
【西都宾觉得这还不够，于是他引经据典，周以龙兴，秦以虎视，现在到我们大汉受命定都了，仰视天上有五星相聚于东井，俯察大地有灵图出现于河滨，这是受天命的征兆。也因此，娄敬献策，张良也为之附和，这是天命和人意应合，由此才定都在长安。要知道古人还是很信天命的。】
【后面西都宾说的啊，其实我觉得就已经暴露出问题了。已经定都，没有哪一位帝王是不想自己的基业可以绵延亿载，西汉从汉高祖到汉平帝，历经十二代。什么，你说刘婴，那其实不算的，刘婴即位仅仅才两岁，不过是被王莽拥立的傀儡皇帝，老工具人了，所以又称他为孺子婴。十二代，其实已经很多了，毕竟比起秦二世而亡，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是毕竟说到的西汉灭亡，西都宾作为臣子，也总该表示一些感叹哀伤吧，但他并没有，他转而就说经过这十二个皇帝不断地努力，长安已经非常奢侈繁华。】
【我觉得，西都宾这话是自己递了漏洞给对方了，他何必多提这一句，偏偏把西汉历经十二代帝王灭亡剖白了出来，我想如果和帝看到这儿，没准就已经八百个心眼子思考起来了，也许这也是班固的小心思，我们也未可知。】
众人俱是笑得前仰后合，班孟坚也低笑了两声，只觉得这后世女子果然敢想。
“仁者见之谓仁，智者见之谓智。此女如此解读倒也，无可厚非。”萧统开口道，似是害怕班孟坚因此动怒，只是他自己也不免笑起来，后又以手掩唇。
“确是如此。”班孟坚点点头。
【接下来，西都宾夸夸课堂开课啦，这西都宾是怎么称赞夸耀长安的呢？我们明日再见。】
陆盼合起书，又猛灌了几口水，便关了直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西都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