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娶前世宿敌后》遥隐

1、敛骨

　　长安二月，雪色未消，皇宫内被白雪覆盖。

　　寻清雪已经跪了半个时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血从鬓边淌下，像一簇簇开败的梅，而他本人的意识也更加昏沉。

　　大殿内灯火澄黄，纸窗上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一个是他奉若神明的恩师许正真，另一个，是他拜过天地、却连指尖都不曾碰过的夫君，程雨泽。

　　“清雪。”许久之后，程雨泽从里面出来，身上带着来自于许正真的痕迹，他的声音依旧温雅，“你还有什么心愿？”

　　心愿？

　　少年时他想要山河清晏，而后，山河归乱臣贼子所有，如今的陛下，要唤程雨泽一声“义父”。

　　长大之后，他想要一人之心，而他非要娶的人，此时此刻，正在房内与人……

　　寻清雪闭了眼，寻家因他满门被牵连，累世公卿之家，也抵不过在朝者一令。

　　他失去意识，头重重地磕在了台阶上，而后便再也没有能够起来。

　　寻清雪觉得奇怪的是，他死后似乎没有进轮回。

　　因为他听见了许正真和程雨泽的对话。

　　“夫君，寻清雪这么多年都没碰过我，还说他以前说是风流，其实根本没碰过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硬不起来呢。”

　　嘲笑的声音，寻清雪在他们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程雨泽不管不顾，只是靠着许正真就吻了上去：“夫君……”

　　“就在这？”

　　“嗯……”程雨泽娇嗔出声。

　　“小淘气。”程雨泽手指插进他头发间，给了一个更深入的吻，寻清雪纵然是已经做出了咬紧牙关的动作，依旧还是不能感知任何痛觉。

　　他已经死了。

　　那二人似是对他恨之入骨，在他死后，尸体也不肯放过。

　　“扔去乱葬岗。”许正真嗓音淡漠，看着昔日徒弟的眼神极尽冷漠。

　　程雨泽软在他怀里，指尖卷着那人衣襟，笑吟吟补一句：“记得把脸划了，省得被人认出来，坏了兴致。”

　　二人说完后，立刻就有人过来处理。

　　堂堂寻氏嫡子、昔年长安最明亮的少年，被一张破席裹了，一路拖行，血痕遍地。

　　寻清雪浮在半空，看自己的脸被划得辨不出本来相貌，身体被随意丢弃，他不愿再看下去。

　　生前害得整个家族被牵连，死后，也逃不出尸骨无存的下场。

　　寻清雪看着白雪覆下，只觉得，从前的他简直就是……

　　愚蠢至极。

　　看着白雪覆下，寻清雪闭了眼，哪怕是这样，也好过自己的尸身被野狗分食，若不是自己还有意识残存，也不用去在乎这些。

　　他原本只等着自己消散，便当这一世白活。

　　可几个时辰之后，在夜色下，他见到了他的死对头，许池骤。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这样的话，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会听见，许池骤根本就不会知道。

　　寻清雪只觉得好笑，自己的心上人想要自己死，自己的死对头，死后都没有放过自己。

　　他的一生，还真的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可是下一刻，他看见许池骤拨开大雪堆，拼命寻找……

　　自己的尸身。

　　寻清雪觉得，如果他真的很恨自己，确认自己已经死了就应该差不多了，完全没有必要仔细搜寻，可是那个男人像是不知疲惫。

　　平日里说是端方君子的人，此时此刻完全顾不上他的狼狈，只是拼命搜寻着自己的尸体。

　　一下一下，徒手扒开冻土，指甲掀翻，血混着雪粒，许池骤却似浑然不觉，只低声喘着，一遍遍把雪拨开，又一遍遍徒劳地合拢。

　　“寻清雪——！”

　　他喊得嘶哑，眼泪根本没有办法控制。

　　浮在半空的魂魄怔住。

　　许池骤的声音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近乎狰狞的急迫。

　　直到指尖触到破席一角，许池骤才猛地定住。

　　他几乎踉跄着扑过去，把雪里那具残破的身体死死抱进怀里，却又怕弄碎了他。

　　许池骤将大氅脱下，瞬间覆住血肉模糊的人。

　　寻清雪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许池骤声音发颤，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前，一遍遍重复，“我来晚了，对不起……”

　　良久之后，他俯身，在面目全非的额角上落下一吻。

　　血色与雪色之间，许池骤眼中能够看见的还是只有寻清雪，这样的动作让寻清雪心脏颤抖。

　　他悲恸至此，加上亲吻的动作，分明不是把自己当作什么死对头。

　　“别怕……”许池骤抱紧他，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我带你回家。”

　　他解下腰间玉佩：“这才是我一直想要给你的东西，母亲告诉我，一定要把它送给喜欢的人，可保我们一世平安幸福，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好命。”

　　这是许家家主妻室方可拥有之物，他给了自己？

　　正愣着，他就看着许池骤俯身将尸横抱起，一步一步，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宫内走。

　　守卫欲拦，却被他一剑震开，男人背脊笔直，分毫不让，浮在半空的寻清雪忽然伸手想要碰碰他，却只是看着他自己的手穿过了许池骤的身体和。

　　寻清雪生出悔意。

　　“许池骤……”

　　如果还能重来一次，寻清雪发誓，他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他不会再把剑尖对准这个人，不会再和他争锋相对，也不会再看不清那两个人的真面目，更不会把寻氏满门，送进万劫不复之地。

　　许池骤抱紧怀里早已僵硬的尸身，额头抵着对方额角，肩膀无声地抖。

　　寻清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脸颊冰凉。

　　他抬手，却摸到一片虚无。

　　下一瞬，似有钟声自远而近，一声又一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寻清雪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见自己腕骨伶仃，指节清白，不是被程雨泽搓磨过的样子。

　　他重生了！

　　他重新回到了十八岁，鲜衣怒马，仗剑长安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