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霍乱》托斯托里伏大人

2、第 2 章

　　虞勉睡了，我坐在他的身边，看着地上一地狼藉。

　　那边那个灰色的角落是我前半生待的地方，现在却沾染了些许色彩。这边这些人是我这辈子的梦魇，现在他们五个人却凑不齐一个完整的脑瓢。

　　我有点想笑，我是一条败狗，常年被拴着，从未想过挣脱。

　　虞勉轻而易举把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捏碎，然后俯于我的身下，温柔摸着我的脸。

　　我被救赎了，在以后的岁月里，他只能活着，不然我怕我会跟着我的光一同去死。

　　我一直盯着虞勉的脸，盯久了眼睛都有点酸，但是我还是固执地盯着，像是跟自己较劲一般。

　　我一宿没睡。

　　虞勉半夜的时候醒了过来，对上了我的眼睛后愣了一下，继而微笑。

　　我想低头去吻他，但是他把手抵住了我的嘴，微不可察地避开了。虞勉穿好了衣服，抽了根烟，看着地上的污秽。

　　虞勉笑着告诉我他会处理，叫我先走。

　　我走了一步，回头看，细到每一根毛孔我都想牢牢记住。

　　我问：“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虞勉说：“这家店就是我的，你想找我就来这里。”

　　我这才安下心来，但还是不舍。但好在我看了他一整夜，我闭上眼就是虞勉的脸。安静的睡脸。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包厢的，我走到马路的十字路口上，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太阳一般。

　　但我却是从那个牢笼里面解脱出来了。我突然觉得那个牢笼不再是牢笼，因为它是虞勉的，以往所憎恶的，困住我的牢笼变成了一个长满玫瑰的水晶棺。

　　我把我的归宿钉在了这里。

　　我回到了家里。地板木板透露出腐朽的味道，我走进房间，母亲坐在椅子上，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蹭过女人的衣角，像追逐自由的白鸽。

　　我蹲下来，握住她干枯苍白的手，我诉说这些天的事情，我说，我们不用东躲西藏，那些人不会再来了；我说，我碰到了一个很漂亮的人，他叫虞勉，你看见他也一定会喜欢。

　　女人浑浊的眼睛神经质地转了转，看着我，我平静地看着她。她张了张嘴，哑声说：“……回家。”

　　我问她，回哪里？她没有回复我，她像个被人拔去了线的木偶，僵硬了身体，她的手泛着一种奇异的灰白色。

　　我转身走进了卫生间，马桶里面飘着几片发涨的药片，印有□□片的瓶子滚到了过来，宛如漂泊不定的船找到了港湾，停靠在我的脚边。

　　我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悲伤也流不出眼泪。

　　我回头看她的尸体，她的尸体逆光坐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让人想起来教堂里面圣母的画像。

　　虽然她算不上什么圣母。

　　清理母亲遗物花了几天的时间，女人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箱盒装的糖果。一盒里面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小小的糖豆。

　　她说这事她的初恋给她的，她有时候会吃，有时候也会给我吃，她不给我吃的时候我会去偷。

　　母亲嗜甜如命，我猜是生活太苦了的缘故。我大概是遗传了她，我也喜欢吃甜的，一粒小小的糖豆我能藏在手里舔上一周。

　　女人没有亲朋好友，她是个可恨又可怜的女人。她一辈子都在追求爱情，歇斯底里的追求，像个亡命之徒辗转于不同的列车之中。她精神正常的时候，对着我说我的父亲是一个律师，外表衣冠楚楚，下一秒又掩面说我的父亲是个医生，长像虽算不上好看但对她很好。

　　但只有我清楚，我的父亲是个赌鬼，是个畜生，欠了一屁股的债，然后转身把她和我卖给他们，对着我的母亲，这个愚蠢的女人许下天长地久的诺言。

　　我生下来就被关进笼子，我反抗就会挨打，我不想挨打，我学聪明了，我替他们做事，这样他们会打的轻一点。

　　他们告诉我这是加冕，血和痂是他们颁发给我的勋章。女人摸着我的伤口，我把这句话复述给她听，她凄楚地笑了笑，说：“我们逃吧，小厌，我们逃吧。”

　　那是她第一次向她的命运提出抗议。

　　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黑夜里，四处逃亡。

　　我们渺小如蜉蝣，她被抓了回来，打断了双腿，后半生只能坐在轮椅上。

　　她失去了双腿，斩断了她追求爱情的资本，掐死了她的骄傲，于是她终于疯了。

　　我记得她反复提起她的初恋，在一个小县城，她说那是她的家，如果死了想回到那里。

　　我当时不理解为什么能记一个人这么久，她说你以后就明白了。

　　我是明白了，可能明白的有点晚，但也不算太晚。

　　我安排好母亲的后事已经是三天后了，我每天夜里梦见的都是那一晚，我和虞勉彻夜长谈的那一晚。

　　虞勉玻璃珠般的眼睛，虞勉的的笑，虞勉情难自禁的呜咽声音。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初恋，我想喜欢他，我想跟他抵死缠绵，我想舔他的眼睛，我想看他睡觉的样子，我能看一整晚。

　　我好想他。

　　我醒来，浑身湿汗，就着梦境里的余韵，我喊着他的名字，如同梦呓般。

　　虞勉，虞勉，虞勉。

　　我心里很空，我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默默地闭上了眼，感受手上的液体一股股落在木板上，顺着地势，无比缓慢地流到厕所里面。

　　我想起来他说的话，“想见我就可以来这里找我”，我把家里所有的钱揣进了口袋里。

　　我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见他一面。

　　我一步步靠近我的水晶棺。但却发现它却呈现出一种死亡的衰败感，我抓着一旁路过的人，失魂落魄问：“这个店呢，这个店呢？”

　　那个路人奇怪看了我一眼，说：“这可不是什么正经店，可能做不下去了，或者惹了什么人，被抄家了吧。”

　　我松开手，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在陆地上暴晒的鱼，艰难地呼吸。我攥紧了拳，听见骨节撞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天我变成了畏缩的鬼影，唯一照在我身上的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