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你知道的,这世界有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耐心。
终于请到了十天的假,于是决定从新疆飞往广州。
下班的时候,带着两个女同事,杀向商业街。自过完年一直上班到现在,八月份了,都没有买过衣服,于是决定,怎么样都要整一套行头,毕竟去广州后会见到几个三年未曾碰面的同学。
下班的时候已经七点了,于新疆来说,还是很早的,毕竟,新疆的夏天,太阳一般都是九点以后才溜下去的。
去银行,取了8000刀。
买了一套西服,西裤,皮鞋,皮带,花了接近2000刀。
然后去航空订票点拿了到广州的机票,7.5折,2220刀。
我对那两个女同事说,我要去广州面试的,所以要买一套正装。
其实,我是想辞职了。
我是真的想去广州找工作了,国企的工作繁琐,单调,无情。而且,前途无期。
我是决绝地想要离开了。
你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真正可以停止漂泊的地方,真的,从来都没有。
三年前来到新疆这个国企,当时大学毕业,自己一意孤行,内里的浮躁完全无法平息,且稚气未脱的心,抵挡不住任何有关颓废的诱惑。
于是决定去往边疆,我想要去陌生的世界,重新开始。
其实,那时候的我并不懂,我真正想要的只是遗忘,过去。
大学的四年,光阴似电。
在天际伴着阵阵轰鸣的雷声,光阴似闪电发出最灿烂的光芒,银蛇腾空,夺目而不可逼视。
同样的,如闪电般很快黯淡了辉煌。
没有学习,真的完全没有学习。
我清醒的知晓,大学四年我要学着成长学着独立,所以心思完全没有放在课本上,要不是我高中的底子还可以,估计很难搞。
和一群同学,几乎每个周末晚上十一点,都翻墙出去网吧通宵。当然校门是明亮着敞开的,但是我们嫌远,所以每次都图方便翻越宿舍楼后面的校墙,3米高。
你知道的,青春如此单薄,单薄得我们在墙顶上摇摇欲坠,侧耳听去,黑暗中似乎连歌声都没有。
那时候有一个玩得挺好的同学,住在我隔壁宿舍,他叫晨旭。
他是相当的颓废,但是玩游戏非常棒。
我们几个同学在他的指点下,进步神速。
每次通宵,我们在网吧一起玩游戏时都兴奋得大吼大叫,好几次网吧的老板不得不出面,让我们小声一点,当然,我们是不鸟他的。
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包夜时间过了,我们开始往回走。你知道的,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完全不像学生,一副倦容,搀扶着彼此,颤巍巍的往校门走。
在这个时候,我们会故意地讲个几个冷笑话,然后大家会笑得弯下腰,直不起来,笑容其实很傻。
到了校门口,就去那家名为“好再来”的早点店,点上一份热干面,一杯牛奶。
其实不怎么吃得饱,也是,青春期的我们还是相当的有食欲的。
只是,花钱买游戏点卡,包夜通宵,还有网费,电费,作为学生的我们还是很穷的。而我们也不甘于频频向家里要钱。故这是一段清贫的岁月,清贫,但是善良。
大家心满意足的从“好再来”出来,正是上班的高峰期,街上公汽,私家车在竞速着。
每次有名牌车从我们眼前疾驰而过的时候,晨旭就会指着车屁股大喊着说,等我将来有钱了,哥就会买这一辆。
然后大家哈哈大笑,说到时候大家都买上车一起兜风啊,看谁的跑的快。于是我们又傻傻的笑着。
有一种岁月叫做恒定,在这种年月里,你会发现,其实世界还是有足够的耐心和长度,等着我们成长,然后手起刀落,酣畅淋漓。
大学还没有掏出枪,青春已经死亡。
大四那一年,大家都忙着找工作,考研,毕业答辩。
记得有一天刚才武大的招聘会回来,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人影浮绰。走到了宿舍门口看到了晨旭,他斜靠在门上,右手拿着一根烟。看见了我,点了点头,扔掉烟头,又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们一起去楼顶。五月份,武汉已经很热了。走到楼顶护栏边上,看到楼下有学生拎着开水瓶从食堂回来,一张张匆忙的脸。
晨旭告诉我,他已经决定退学了,原因是挂科太多,其实根本原因是他已经混入了道上。
他前几个月就不怎么在宿舍出现了,偶尔回来时,他告诉我们,说他结识了几个很有义气的朋友,经常一起打架。
“读书有TMD屁用!”晨旭点着一根烟,手法娴熟。
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别过头,看着夜空。
我知道晨旭很讲义气,我也是。
都是讲义气的年纪,几个玩得好的同学有时一冲动决定打点牙祭,会去夜市点几个菜,喝一杯扎啤,完了再去K歌。
大家都抢着付账,因为都知道,彼此都没什么钱。
所以更要抢着付账。
这个楼顶我们经常来,我们几个玩游戏的叛逆心强,基本不听辅导员的劝告---晚上有露水,容易得风湿。大家经常在天热的时候,在楼顶洒上清水,待干了以后,垫上报纸和凉席倒头就睡。
不数星星。
因为不是那个年纪,和心境。
“让风湿见鬼去吧!”睡前我总会这样地骂一句。
“老子老了以后总会得病,总会挂掉的。得风湿和得其他的病也没啥差!” 末了还会加一句。
我们一起靠着护栏抽完一根烟,最后一根烟。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
夜风拂过脸上,夜幕下,我们的身体显得是那样的瘦弱,且孤单。
时光从耳边呼啸而过,青春在不动声色的夜风里沦陷,面对这个偌大苍白的城市,我们是如此的渺小和无能为力。
你也知道,沉沦便有沉沦的代价。
手上的烟燃尽,我用中指弹飞。
一丝袅袅的星火在夜空中飞翔俯冲而下,想要逆着风划破暗黑的天幕,然后,可惜,毕竟,太过微弱。
顿了顿,晨旭对我说,“祥哥,我要走了。”
我说:“恩。”
然后我们笑笑,他就独自往楼梯口走,瞧见他的背影快要进楼梯,我喊了他一声,他站立不动,却没有回头。
我轻轻地说了一句:“晨旭,别染毒。”
他背着我说:“祥哥,我知道的。”然后匆匆往楼下走。
我继续看了会儿星星,然后下楼,坐到电脑前,查明天的招聘会。
心中似乎不惊波澜。
那时候,我们几个玩游戏的还有飞羽,我们喊他羽哥。
他在广州,据说混的不错。
十八点五十,飞机到达新白云机场。
暮色四合,云上一片暗灰。从通道口出来,感觉有些冷。
没风,真的一点风都没有。
拿了行李,坐了机场大巴去市区。
有两个同学在广州,一个是我同宿舍的,我们都叫他海军,因为他很喜欢买那些国防的杂志,他说他初中时的理想是当海军。
他在武汉读完了研究生,今年刚开始工作。
另外一个就是羽哥,据□□群里有知情者爆料说,他现在已经结婚了,老婆好有钱的,在广州的繁华市区买了房。
到了体育西站的时候,靠在窗边,远远地看到站台上,海军背着那个他大学四年标志性的绿色书包,盯着我这一辆车看。
我突然觉得有些温暖又熟悉,下了车,很高兴。
“祥哥,消失三年了啊!”海军微笑着说道。
“没有三年啊,就最近一年没上□□啊,新疆断网一年了!”
呵呵,我们笑着。
四年的同学,三年的隔阂,似乎立马消失不见。
我们两个很高兴,乱七八糟聊了一会儿,我就问他,“羽哥怎么还没来?”
他告诉我羽哥的房子就在这附近,走过来两三分钟就到了,那房子花了一百多万。其实,刚才下车时,我给羽哥打过电话,他说马上到。
我们等了大概15分钟,期间我们一直聊天,广州明亮的大街上霓虹耀眼,迷离的光线洒在我们身上,很温暖。
到最后,羽哥终于来了,然后替我找了个酒店,放了行李,我们去吃饭。
海鲜馆里,羽哥点了九瓶啤酒,又把菜单丢给我,说随便点,哥有钱。
他说话的语气很是热情,但是无意中却有那么一丝的生疏,且高傲。
大家都没在意,或者故意没在意。
我们彼此看了一下,大家的容貌都没变,真的,三年过去了,大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我伪装地笑了笑,感觉有些不适应羽哥的发达。
多年以前,羽哥还是一个很腼腆的人,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积极生活,重感情,绝不会迟到的人。
他曾经说,他未来的梦想是当个优雅的钢琴指挥家。我记得他是趁我们在楼顶乘凉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讲的这句话。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飘飘然了。
羽哥突然醉眼朦胧看着我,问道,“新疆的MM正不正?价格多少?”
我笑了笑,然后说:“新疆的美女可多了。”末了补充一句:“其实,新疆是个好地方。”估计他没听到这后面一句。
他眯着眼说:“我这里有那个,那个的电话,随叫随到,服务可周到了。”哈哈,他笑得很大声,然后又问我:“你要不?”
我征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要。”
大家喝得很HIGH了,不自觉就讲起了大学时代的趣事,比如足球,比如篮球,比如学生会,比如游戏。
然后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提到了晨旭。
海军说,他呆在武汉读研的时候,去看了晨旭一次,那次是晨旭在医院动手术。
他说,晨旭在街上打架了,被人打断了腿。
他说,急救车过去的时候,晨旭还没有昏迷,右脚的膝盖处被人砍了一刀,血肉模糊,且已经向上折成了一个很恐怖的角度,是断了,无疑。
当时晨旭痛得一脸的汗珠子,却没有叫喊一句。
我喝了一口酒,松开了筷子。
海军说,在医院的那几天,晨旭的那帮兄弟一个都没来,只有晨旭的父母从农村的家里过来,狠狠骂了他一顿。他爸爸气得当场就要打他,不过晨旭一句话都没说,就算他老爸的手掌劈头盖脸地砸过去的时候,他都没有躲一下。
当然,也是没哭的。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眼泪有用的话,还要酒精干嘛?
出院后,晨旭就消失了。
他残废了,跛着右脚,在清晨的风里一步一步走出医院,熹微的光线打在他的背上,微凉的晨风绕在他的脚旁,似乎不忍他离开。
只是,你知道的,必得离开。
“不离开又能怎么办呢?”海军面无表情的说道,声音有些暗哑。又突然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广州的晚上10点,稍微的有些凉。
大家都不再说话,只因记忆梗塞了所有血脉和气流。
这悲伤,将吞噬所有的善良,然后决绝地奔向浓黑的迷雾,奔向万劫不复。
不可挽回,不可救赎。
我们三个吃完的时候,羽哥站起来,对我说:“祥子,你来这边的十天,找工作我是帮不了你了,我特别忙,请一天假都会耽误我少争好多米,我就不请假陪你了,但是,你在这边所有的吃住我帮你包了。”
我不置可否,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容如此的虚假,和虚弱。
大家在十字路口分向的时候,估计羽哥看出来我是对他的改变有些不可接受,他突然在我后面使劲喊了我一声:“祥子!”
我回过头来,他满脸通红,似有不甘。他向着我,又像是向着这个苍茫的夜空吼着:“哎,人生不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嘛,没啥了不起的!”
我笑了笑。不说话。
羽哥是个好孩子,大家都这么说他。他不像我们,玩游戏到天荒地老。他学习挺认真,成绩挺好的。
那时候,他每天都忙着去听一些来我们学校的大师做的报告,然后回来手舞足蹈的告诉我们,人的一生应该怎样怎样过,才不枉此生。
我记得又一次当面激怒他说:“得了吧,不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吗,有必要这么认真么?”
他被我噎得面红耳赤,相当的有些不爽。
羽哥追过一个女孩,那时候天天帮那个女孩拎开水瓶,帮她打饭,陪着上自习。
后来,那个女生也就默认了他的殷勤,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回应。
大四的时候,那个女孩突然要去法国了。她对羽哥说:你看,我们根本就是两个阶级的人,完全就没可能在一起。
羽哥为此躺在床上一天,饭都是我们帮他打的。
第二天他起床后,精神奕奕地去刷牙,换衣服,只是没去听大师的演讲,而是去参加招聘会了。
三年是一段很短的时间,三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它很短,但是他可以改变一个人,他很长,但是也没有足够长到彻底改变一个人。
其实,我们骨子里都是善良的,只是我们刻意将它遗忘了。
晚上海军打电话过来,电话里他很热情地给我讲解了广州最大的人才市场怎么走,还给我说了好几遍怎么坐地铁。
海军是一个高学历的知识分子,却有着与大多数中国老百姓一样的素质:勤奋,上进,逆来顺受。
他成绩很好,研究生出身名校,拿的钱却只有羽哥的几分之一。
我记得我给羽哥说过,说海军怎么现在还背着那个绿色的双肩包,还是像在学校一样,傻傻的,憨憨的。
羽哥当时回答到:刚从学校出来不都这样?
语气里面不知道是怀念,还是鄙视。.
或者两者皆有。
第三天,我决定不继续呆在广州了,想回公司了,虽然我确实很想离开。离开新疆,离开国企。
不过,你看,这个宽广尘世里狭小一隅的炎凉与沧桑,在三天里即让我弃甲倒戈。
原来,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真正可以停止漂泊的地方,真的,从来都没有。
来送我的只有海军,羽哥太忙。
上火车的时候,海军不断地向我挥手,我在人海中看见他,背着那个绿色的双肩包,笑容朴素。
人很多,很吵,他忽然着急地跑过来,凑到我耳边喊着说:“其实羽哥真的很忙,大家都有各自选择的生存方式,无所谓对错,甚至无所谓得失。”
我笑着看着他,突然觉得海军其实也不傻,书生气虽然还是挺浓,不过也慢慢长大了,能够明察我们无以为继且无处安放的友情了,挺好。
我没有说话,慢慢地往前走,他跟在我后面。
“祥子,你知不知道,我读研的第二年,校外的‘堕落一条街’被拆除了,‘好再来’也已经被拆掉了!”临上车的时候,海军轻轻的说道,声音似乎微不可闻。
我点点头,挥手。
我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