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恨明月不独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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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神识一同进入精魂之梦，只见梦境中的青山绿水正在被丝丝缕缕魔气所缠绕，所过之处，树木枯死、河水断流、战乱烟火……只将这些魔气强行收入体内，又恢复成江山如画，人间美满，这便是一只编织美梦的梦妖神魂。
风摇进入人间万千梦境，被万千魔气缠上，精魂的魔气愈染愈多，而蒲小羽等人收入体到一定程度，产生幻境，心气逐渐浮躁，须得清醒的一方念名。
蒲小羽的幻境中，所有人都没看到她，而是看到金羽，仿佛她并不存在于这世间，哪怕是风和子、白雀，更多的霄山同门们，皆忘了这世间还有她这个人，她的人间一行空空荡荡，不曾与任何人有交集。
这怎么可能？相反，金羽才是她……
“变变道友。”饮冰在对面念名，震入她心魂。
蒲小羽清醒过来，想不到魔气影响心境比无终山的雾来得还要猛烈，但无终山的雾却不会杀人。
的确，金羽就是她最大的心魔，她仍然在意，她不想被召魂回去，不想死。
想活下去，能有什么办法？
蒲小羽的思绪钻进其间，无数的魔气在她脑中“出谋划策”，不停地绕在她的左耳右耳：
“吞了金羽之魂，你就能得到肉身！”
“没错，你的经历、你的记忆才是你……”
“你们魂魄相连，伤你自己，就是伤她了……”
“让我们来助你……”
两声大喝让蒲小羽猛然惊醒，但他们叫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曜灵的，蒲小羽转看过去，只见曜灵浑身上下遍布黑纹，那纹路像要碎裂一般，她还在不停地胡言乱语，或哭或笑：
“还我魂魄！还我魂魄！”、“我与他情定三世，因你没了……”、“只差今生点化，我便可飞升成仙……”、“曜灵你作恶多端！”
蒲小羽没想到，万千神仙都找不到曜灵的踪迹，魔气竟能惊醒她身体里的百魂，眼看要彻底冲出曜灵的肉身，可是这些魂魄破损，未经养魂，一旦离了肉身，不出多时就会魂飞魄散。
饮冰和盘山不明，她却清楚原委，手势飞快变换，将曜灵身体里的魔气抽扯到自己的身体里，无数恶念盖压而来，蒲小羽被黑气围成大茧。
“变变道友！”饮冰、盘山大惊。
蒲小羽眉心的消道符金光欲盛，她咬牙收紧最后一点清明：“替我转达曜灵道友，她可有明悟。”
蒲小羽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独有魔气盘旋，大笑着：“我们帮你吞了金羽的魂，肉身从此为你所用……”
魔气因蒲小羽和金羽的魂魄相接，钻进金羽身体里，影响金羽的心神。
蒲小羽眼前也变成金羽眼睛所见，岩浆之下的恶蛟周身大刺暴涨，冲撞大阵，顶上巨石滚落，山崩地裂，周围的房屋倒塌，大水决堤，一众四散在各地洗龙剑的神仙被惊动。
“金羽，怎么回事！”旸乌惊见大阵居然有碎裂之象。
“魔气。”金羽冷声，稳住法阵，一手捏决。
魂魄不全，金羽无法压制这个时候的川螭，当真狡猾。
蒲小羽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金羽在召魂，还是她自己召魂归本体，眼看诀引即将完成，她无法控制，想活、想活下去……
“阻止金羽，吞了她的魂，你就能掌控身体。”
可是川螭怎么办？
“你得了她的魂，有她的记忆、她的法术，照样可以阻止川螭呀……”
金羽又怎么办？蒲小羽反问，岂不是和曜灵一样，偷魂而生。
“岂会一样，你们本是一体。”
本是一体？并非一体。
消道符的金光大盛，蒲小羽顿时清明无比，怒斥一声：“妖言惑众！”
也只有这一瞬的清明，她的身体被魔气吞噬。
饮冰和盘山本以为要见到蒲小羽的魂魄出来，不曾想，从黑雾里出来的是一道道金符，绕着他们把魔气吸走，飞向精魂包裹起来，吸收魔气，精魂重归色彩，愈发绚烂，就像最初那般，而符文渐渐透明、消散。
“这是什么符？变变道友……”
云上只有他们两个还清醒，曜灵早已昏迷过去，至于蒲小羽，他们四处找，不见魂魄，不见魂魄……
莫不是因此魂飞魄散？
正在此时，七彩飞絮聚拢上天，凝出风摇，他手里还提着个小娃娃，那小娃娃身着黑衣，黑得五颜六色，便是魇妖路暗。
路暗双脚一着地，一屁股坐下来大哭。
风摇踢了他一下：“哭哭哭，福气都哭没了，犯下此等大祸，还不快去赎罪。”
路暗擦擦眼泪爬起来：“多谢诸位道友，这便去赎罪。”
说罢，他化身一团黑云散走了。
饮冰目露愁苦：“风摇道友，变变道友她……”
风摇收回精魂，眉目凝重：“变变道友身死道消，她是无魂之人。”
“无魂之人？”
“我不知，她是这么与我说的，她有一丝残识在我精魂里。”风摇才得以与蒲小羽说话。
三人顿时沉默许久，回看脚下山河，已然天光大亮，朝阳散去薄雾，人们醒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似这一夜风平浪静，日月轮转，又岂会因少一人而停止。他们修炼多年，见惯生死，死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他们知晓还有来生，再修来生，而修到他们这个地步，早已不强求这一路下来是否可惜，成仙是一瞬间的事，但一个无魂之人呢？
无法轮回。
“曜灵道友就拜托二位了。”风摇施礼离开。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记得曜灵之前的模样，也看到了，数百魂魄困在她的身体里，好似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饮冰道友，怎么办？”
“等醒来再说，变变道友还有话留给她。”
二人只好带着曜灵找了个地，等候她醒来，顺便在一旁谈话：“方才你可有感觉到地面震动？”
盘山点头，他一条大蟒，地面有异再清楚不过：“大茫山传来的，是那边出了事。”
恶蛟之事，哪是他们能管得了的，饮冰感叹：“这几百年来，事情真多啊，以后怕是没人修道咯……”
“天命如此，当年，我们精怪族类还以本体行走大街，连水里的鱼怪，也上岸来走几步，后来你看有几个？”盘山这么一说，忽然化成一条青鳞大蟒，把这间山野小屋盘起来，甩甩尾巴：“自在多了。”
饮冰大笑：“美！美得很！”
“是啊，怎么就人身才美？”盘山的脑袋趴在屋顶上，“许是因为人的香火，才有用吧。”
“开智。”饮冰说着便又笑起来了。
而这一边，风摇也同在说：“开智？”
他的精魂之境里，有蒲小羽的虚影，是太玄清生符承载她的意识才得以留在这里，她将自身的记忆从金羽魂中抽离出来，现在仅是一团将要散去的意识，连残魂都不算。
“风摇道友，这是我能想到的可能再生的机会了。”蒲小羽道，“覆以寸草，寸草开智，此后，它便是我之魂。”
“花草焉能久活？怕是难等。”
蒲小羽笑道：“乌龟小王八倒是长寿，我可不想。”
风摇笑不出来：“别开玩笑了。”
“正是因寸草难修成精，才不会夺其气运，我的本体……你替我寻一颗蒲公草吧，我尽人事，之后便听天命。”蒲小羽的虚影越发淡了。
风摇点头：“明白，我亲自照看，绝不养死了去。”
“多谢，有劳，若家师风和上神寻来，也勿透露，待我能转世，再去拜谢他，还有明月。”虚影凝成一颗小珠，“对了，我有一个小徒，名为明照，是皇帝四子，还请你替我转告一句话，就说，他就是他，从不是任何人。”
“都记下了。”
风摇将小珠收进珍珠宝盒，他得快快寻一株蒲公草来，寻一颗好看点的，把蒲小羽的意识作为养料，供这株草成精，开智有魂，如此，便能合而为一，蒲小羽就会拥有轮回之命。
确是个不损害任何一人的完美之法，不完美在于，这要很长的时间，一株草能否活上数百年？
蒲小羽身死道消，有关于她的生祠石像尽数碎裂，尤其是明照所建的生祠，全身石像，黎明之时，忽然崩裂，守祠的侍者匆匆来报。
彼时，明照府上也有一尊小小的石像碎了，侍者见明照表情阴沉，提着一口气说了此事：“有几个大人也知道了，说是、说是天惩……妖道，要陛下重新禁修道。”
明照抚着手中石像，淡声：“是瑶水城那几个吧，平日里求神拜佛，真做了亏心事被神佛惩戒，就要举刀向神佛了，可笑。”
侍者小心翼翼看了明照一眼，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退了出去。
明照以前就听蒲小羽说，当神像无端碎裂，说明神像里留下的神识消散，受供的修士身死道消。
昨夜，是什么让蒲小羽亲自来一趟他的梦里？
明照额头抵着碎裂的石像，妄图得到里边传来的一点点消息，生死无所知，寻常人与修士之间的鸿沟，原来不止天上人间的距离，比他想的还要深，深得连一句话也无法传达出去。
修士，也会死，死得悄无声息，如同窗外一夜有花开、有花落，寻常而已，只是人的感情之多，才会将死看得这样重，他才会这般怅然，才会想去迁怒于要禁杀修士的人。
虫蛀蚕食定国根基，也代替根基支撑定国，如此一来，定国上下，必因青黄不接而动荡不已。
明照理智尚存，无法立马出手，但早晚，会让这群人死在他们所畏惧的神明面前。
为此，他暂避这些人的锋芒，本以为四皇子妥协，正得意着，不出一月，四皇子建立隐锋楼，势不可挡。
明照府中有不少关于修士的典籍，他相信书中所说，千百精怪街中游玩，神仙们会在无终山里饮酒作乐，还有鬼魂们喜欢聚在一起聊天，鲜少害人，这一切可有蒲小羽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至今还不知师父的名字。
当真连一点选择也没有，又谈何诉衷肠。
明照倚窗长望夜空，明月高悬，明月高悬，恨不独照我。
这时，忽有一七彩云团凝聚而来。
“师父？”明照呼吸一促，他知道不是，但如有一仙人能带来蒲小羽的消息。
彩云团落地成一个雌雄莫辨之人，刚柔并济，连声音也辨不出男女：“小道梦妖风摇，来替变变道友传一句话。”
明照心落谷底：“师父……怎么不来？”
风摇轻叹：“变变道友身死道消，临前还记着你，原话是说，你就是你，从不是任何人。”
“我是何人……”明照喃喃，“师父她、发生了何事？”
风摇觉得这是蒲小羽的徒弟，倒没什么可隐瞒的：“被魔物所侵，为不入魔道，自身下了消道符，催动身亡。”
明照一直觉得，蒲小羽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也不在乎，却又什么妖魔不平事都要平一平，太｜祖皇帝囚禁于她，也无法激起她心中怨恨，活得不像人，这难道就是修道？
她的兴与乐可会有？这样的人当真存在？如风一般了无痕，最后明照只想问：“师父……的名字是什么？”
“这你可问对妖了，我想想啊，好几百年了……”风摇认识蒲小羽时，她还没有道号，所以称呼过一段时间的“蒲道友”。
“蒲道友……俗名小羽。”风摇搜刮他近千年的记忆才找到对应的。
“蒲小羽？”明照细细嚼着这个名字。
风摇点头，从符纸里拉出一些看起来很是不凡的宝物，其中也有蒲小羽的齐云剑：“她虽未交代，算我自擅自做主，把她的旧物交给你吧，毕竟师承，交给你也没错。”
明照捧在手里：“多谢您走这一趟。”
风摇颔首，摇身走了。
旧物里除了齐云剑，还有五颜六色的珠子，有的触之冰凉，有的触之温热，风摇的一根七彩头发、一盒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泥巴、香气像桂花的绿蜡烛……还有书籍，书当然是最好了解一个人的。
除了修道的书，最多的便是些野史话本，还都是同个主角，赵荀和周溪云，里边还有小字批注。
随手一翻，如这段：洞房花烛夜，赵荀挑起盖头，唯见新妻粉面香腮，羞目流转。
小字：嘿嘿嘿……
又如这段：赵荀特从扈县移来旧居丁香树，栽于周溪云宫院。
小字：路途遥远，小道可一夜搬到门前，二位勿心急。
或者这段：周溪云不知，饮下这杯水，未见郭氏眼神似毒蛇。
小字：毒妇！毒妇！
诸如此类，页页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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