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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事有变 天灰蒙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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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蒙蒙的下起了小雨,施如入眠不及片刻,傅姆将其唤醒,传话刺史已经归家,在书房等她,有要事相商,请夫人速速过去。
施如不敢耽搁,裹了一件披风后,匆忙往书房赶去。
她推文进入房内,看见丈夫一身斗笠蓑衣还在滴水,双目无神的坐在案牍前,盯着桌上那卷起的明黄绢帛出神。心里不免咯噔一下,那绢帛是什么?圣旨?不可能,李裕可没有贵到能让圣上赐婚的地步。
她忐忑不安上前解去丈夫身上的蓑衣斗笠,不解的问:“夫君归来为何不进屋?我叫傅姆烧水给你泡个热水澡好去去寒。”说罢吩咐仆妇准备热汤以及驱寒饮和热食,又将罗汉榻上的薄衾披在丈夫身上。
宇文毓任其处置,待仆妇散尽,房中只剩夫妻二人,抬眸看着立于身侧的妻子,轻唤妻子小字,沉重道:“攸攸,阿妹的婚事有变。”
闻此,施如悬着的一颗心被揪起,神清沉重,却仍抱有一丝希翼,握着丈夫的手问:“是我父亲不同意?”不等丈夫回答,急忙又道:“昨夜我想了想,这是小事,等天亮我便喊人去回那太守夫人的话,请那李家来下聘,既然父亲不愿,那我便先下手为强,等……”
“岳丈已经同意了婚事,只是妹婿之人并非那李家郎君,而是他族中叔父陇西郡公李秉。”宇文毓抢过话,说罢反握住妻子的手,满脸歉意:“是我无能,不能掌权陇右,父亲便想了一计,用阿妹去联姻,以陪嫁之借口,借机……让他手下的人潜入李府,以此好安排暗桩,便于日后传递消息,掌握陇西,夺去李秉手中兵权。”
施如被丈夫这一番话搅脑子一片浆糊,怔怔的看着他,一颗心似要跳出来一番。
丈夫宇文毓任在婚后授大将军之位,镇守陇西,可他平平无奇并无功迹,这陇西一带的官员从不向其禀告公事,只认陇西郡公李秉为首。
他手中空有个将军的名号,无一兵一卒,真有什么大事也解决不了,何苦惹事,这些年乐得清闲,并不过问。摆设多年,与那李秉井水不犯河水,盼着待到期满,再去下一地任职。
现下看来,公爹对丈夫这放之任之,毫无对策之举,早已不满。丈夫曾言,公爹将他安排入陇西,就是想要将陇西兵权揽入手中,以做自用,奈何丈夫实在无能,这么多年毫无建树,如此公爹肯定会想办法解决。
良久,她见丈夫冷冷道:“父亲不满我如此无能,才会想到用阿妹作筏子布局,阿妹这桩婚,是岳丈求娶,父亲保媒,圣上赐婚,是将阿妹死死与那李秉捆在一起了,毫无退路。至于岳丈,他说阿妹本就是退婚之人,如今能得此佳婿,自然是最好的安排。”
是啊!能让宇文家的人光明正大进入李府,赐婚便是最好的办法。那李秉若是退婚便是抗旨,若是抗旨,公爹便能以谋逆之罪,光明正大发兵陇西;若是娶妻,宇文独孤两家的人都能顺利进入李府,安排暗桩,只待日后成事。
这桩婚,对宇文独孤两家都没有坏处。
可这联姻、暗桩、细作,无论那一条路,也没有妹妹的活路。
李家赢,宇文家倒,妹妹是弃子,父亲不会容忍一个弃子活着。宇文家赢,李家倒,妹妹岂能独善其身,父亲又岂会善罢甘休。
“送嫁的队伍已在城外了,足足一百余人,父亲提防你我坏他计谋,并未告知这里头有什么名堂,有什么眼线。”宇文毓说罢,看向沉着脸的妻子,颇为歉意道:“对不起,因我之故,连累阿妹了。”
施如得知妹妹联姻一事,心里烦乱极了,以前千方百计地躲开,不想妹妹已经远离长安,还是没能逃过这样的命运。突地,她想起初至同州,最大的一桩事便是老郡公病故,那时因李秉和丈夫同朝为官,她还曾带着妹妹前去吊唁,自此长安娘家毫无书信,父亲似当没有她们这两个女儿。
三年过去,李秉方出孝期,父亲就迫不及待想要联姻。如今看来,只怕那时父亲已起了联姻的心,一个手握重兵的女婿,无论听不听宇文泰的话,与他来说都是一桩美事。妹妹一直都是父亲棋盘上的子,从未逃脱掉棋子的命运,只是在等待启用之时。
施如越想心里越害怕,背脊更是阵阵发寒,妹妹这步棋是如此走,那么她呢?她这步棋父亲又是如何走的?何时启动?思及此,她低首看着丈夫的眼眸,到那时,为丈夫还会跟他一条心吗?还会是恩爱夫妻吗?
可不管有没有,妹妹都不能成为棋子。她想,既然事情发生,必要想个破局之法,何不利用丈夫此刻的歉意,为她办事筹谋。良久,她忐忑开口:“夫君,按说你我本是联姻并无感情,可是夫君,你我成亲三年,我早已对你情根深种,发誓今生只有你。”
说到此处,她一滴泪滚在丈夫手背,看丈夫心疼不已,哽咽道:“不管父亲公爹如何要求我们,有什么吩咐,做什么安排,我都不反对,也尽力完成,可阿妹不该牵扯进来,阿妹跟咱们生活这三年,你是知道她这人的脾性,并不适合做什么细作,她若成为我父亲手里的刀,成为公爹手里的剑,只会丢了命。夫君你是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和妹妹这两个至亲,为了你们二人便是要我命都成的,如今要我看着妹妹去送死,还不如先她一步去找母亲。”
成亲三年,宇文毓何尝不是对妻子生了情意。听见妻子寻死,吓得不轻,连忙将人搂紧怀里宽慰:“别说胡话,什么死不死的,有我在,你和阿妹都不会有事的。”
情到此处,施如埋在丈夫胸口,隐忍着哭泣,隔了许久,方小心翼翼的看着男人,问:“既然长安不想我们姊妹活着,那夫君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宇文毓怎会看不懂妻子眼中的暗芒,可若真因他之故,姨妹英年早逝,只怕他后半辈子也活在歉疚之中,夫妻二人也会有隔阂,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此事本就因我之故牵连阿妹,既然攸攸想要破局,我这做丈夫的自要助。”
得到丈夫允诺,施如刚放宽的心,又生起了朦胧的歉意。妹妹是她至亲,眼前人是她最爱,二者之中她选择了妹妹,但愿丈夫日后想起细究,不要怪她才好。
雨停歇,从长安来的送嫁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同州刺史府,施如无心接待,又不得不笑脸相迎。宣旨官丝毫不将施如放在眼中,轻佻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除却讨要金银,还要美人佳肴犒劳连日赶路的疲劳,丝毫不把眼前这个刺史夫人放在眼中。
为表皇帝对这门婚事的看重,本次的宣旨官是从皇帝的贴身内侍,眼前这人是个阴阳人,照常贪恋美色。
施如忍下恶心,将宣旨官的话吩咐下去,等人满意后才离去,离开时,那双美人眸露出了一丝凌厉的杀意。
送嫁前夜,施如偷偷将妹妹带去了观音庙中,对着菩萨叩了叩首,才拉着妹妹交代。“媱媱,你的婚事有变,你要嫁的夫婿是那陇西郡公。阿姊不瞒你,你这桩婚是父亲她们的一步棋,你则是重要的一颗子。”
媱媱听闻自己又成局中之人,张张嘴欲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一双绣眉紧蹙,千千结团在心里,父亲这是又要利用她换些什么利益?
“你不必说,听阿姊把话说话。”施如说罢,拉了拉妹妹的手继续道:“今日在菩萨面前阿姊要交代你三桩事,你要细细记好。一是你嫁去李家后,不管是独孤家的还是宇文家的人或事,不见,不问,不打听。”
“阿姊,为什么?可是长安……”媱媱不解:“阿姊也不能见了?”
“听我说完。”施如按下妹妹的疑惑,再道:“二则,不要给阿姊写任何信件,送任何物品。三,那李秉是你夫婿,不管旁人如何挑唆,你不可生害他之心。常言道,这世上千万条路,唯独害人这条路走不得,你若去害他,他必定会报复你的,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媱媱似懂非懂,不明所以的看着阿姊,急切问道:“为什么?阿姊也不可信么?若那李秉要害我,我也要忍?”
施如摇摇头,一一给妹妹解释:“一,你是棋子,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对的,既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做,父亲远在长安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二,你送的信件物品,本是思亲之信,一番好意,可若离了你的手,信成了诬告信,物成了陷害物,源头在你,你如何逃脱?不仅是你,你成亲后,阿姊也不会再给你写信,送物,避免落入他人之计。三,那听闻那李秉诡计多端,甚少有人能猜中他的心思,若你不去害他,想来他也不会动你,只是日后你不得丈夫宠爱罢了,可这并无关系,你只管窝在内宅过自己的日子。”莫了,见妹妹还在云里雾里,留了些时间给她想这其中关窍弯绕。良久问她:“你可记住了?”
媱媱似懂非懂的摇摇点,细细想了想,阿姊说不能做,那边做不得,何况现在应下,等日后就当没这回事,要是姊姊生气,她便撒个娇遮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以,隔了半晌才答:“记住了。”
施如直勾勾的看着妹妹,猜出了妹妹心中所想,冷声道:“好,那我要你在菩萨面前发誓,若你做不到这三条,阿姊活着不得好死,死后永坠阿鼻地狱。”
“不行不行,阿姊你胡说什么,这等毒誓怎敢乱发。”媱媱慌了,吓得掉了两滴金豆子,伸手去堵阿姊嘴。自三岁母亲离世,她跟着阿姊长大,不管是设计退婚,还是劝解父亲将她带出长安,一番真心有目共睹,长姊如母,阿姊算她半个母亲,她又怎敢永这样的毒誓来害阿姊。
“我看,方才给你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施如冷了脸,起身,凌厉的俯视着妹妹,寒声道:“你若不起誓,那就不要再做我的妹妹,等会出了这个庙,你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是死是活,我再也不管你,你也不要有我这个姊姊。”
“阿姊。”媱媱起身,拉着姊姊的手,不解的问:“为什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阿耶要你做什么事情了?”
“没有。”施如再次寒声道:“今日,选择在你手中,你若还要我这个姊姊,就起誓吧。”嘴上无情,心中滴血,今夜无论如何,都要将妹妹与长安的关系全部斩断。
姊姊相逼,媱媱毫无招架之力,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她面向菩萨,一边抽泣一边磕磕巴巴道:“我在菩萨面前起誓,一定会做到阿姊说的那三条,若是做不到……我便……”
施如一猜妹妹便会用自己发誓,瞪了她一眼,抢过话道:“照我方才说的说。”媱媱做垂死挣扎,祈求道:“阿姊……我不能说。”
施如见妹妹不照做,装作不耐烦的模样,转身提腿就走。媱媱见姊姊要走,又慌又怕,急忙喊她:“阿姊。”施如不理她,继续走了两步,听见妹妹哭泣道:“阿姊,我可以做到你说的三条,但是你要除外,我可以不给你写信,不给你送东西,但是若能见你,我一定来见你。”
“好。”施如将眼泪咽下去,转身看着妹妹,毫无半分让步的余地。“既然如此,那我要再加一条,如无必要,你不可再踏入长安半步,不得再见独孤家中之人。”
媱媱见阿姊没有半分让步的余地,转身跪在菩萨面前,举起了三根手指,一边哭一边说:“我独孤长饶在菩萨面前起誓,一定会做到阿姊所说,若我做不到这些,阿姊便……阿姊便活着不得好死……死后永坠阿鼻地狱。”说罢,她双手合十,心里暗暗求菩萨,菩萨这番话是阿姊逼她说的,不是她的真心话,菩萨菩萨千万不要当真,也请菩萨保佑阿姊一生平安顺遂。
施如上前两步,死死将妹妹搂在怀里,憋了许久的情绪,似江洪一般一泻千里。“媱媱,并不是阿姊逼你,实在是阿姊也是无能为力,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嫁去李家,阿姊不在你身边,你万要照顾好自己,若是有机会,阿姊会带你离开,不回长安不去李府,天涯海角总有我们姊妹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