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方知我是我[水仙]》悠九

2、我得是我 “小姑娘

　　“小姑娘，别睡了，到终点站了已经！”

　　等沈慈被售票员从座位上拍醒，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巴士一路摇着实在是太催眠了。

　　“啊……好，我这就下去。”她边应边慌忙下来了，多年未见的汽车广场猛地一下映入眼帘，还没有变得像上一世那么衰败，时光的流逝在这一刻有了更清晰的意义，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轰入耳膜。

　　还没等沈慈辨认出方向，身后的大巴车门一关，又掉头往村里的方向开走了，一天得来回跑好几趟才挣得上钱。她走到广场正口四处张望着，终于认定一个方向扭身离开了。

　　她一路看着路牌辨认，唐宫路…南关街…凯旋路…长夏门…

　　终于在洛铜幸福小区大门口，站定了。

　　8栋3单元303号。这是她上辈子在杭城工作多年，工作压力和病情加重后请假回洛城买下的二手房。因着不是新小区、房子价格很划算。她想确认一下卖给她房子的老夫妻是不是还住在这里？只有自己被送来了这里，还是跟自己有关的一起来了？

　　她站在房门前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能在朱红色的大门上盯出个答案，也可能是她不想面对自己又一无所有、独身一人被抛到这世上了。

　　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沈慈转身跨步上了楼梯，站在楼梯转折处的窗台前，手往外伸出四处摸索着。只见她眼睛骤然一亮，嘴角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竟然真的在！”

　　打开门玄关的玩偶和熟悉的家具一下子安抚了她脑子里绷紧的弦，它就像是一个老友，站在此地无关岁月流逝，一直等着她。

　　幸好，幸好不是只有自己，她抬手擦擦眼角。沈慈转身关上了大门，像鸟归了巢。

　　是夜，这房子其实上辈子生前也已经几年未住，尽管经过一下午擦洗，还是有挥不去的微微灰尘味儿，像尘封多年的古董。

　　沈慈躺在主卧的床上，双眼无神地跟着墙壁上路灯映出来的昏黄树影，时而有风吹过带着影子一阵晃动，提醒着她这就是现实。

　　她回来了这就是现实。不管她接不接受自己的结束竟然是重新开始，像衔尾蛇，像莫比乌斯环。有真正的结束吗，她不禁疑问到，却不知道该向谁发问。

　　我为什么会回来？

　　我和她共存时空不会坍塌吗？

　　我们会相互影响吗？

　　房子为什么也能在？

　　……

　　现在沈慈可以做一件伟事，立马撰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可惜这些疑问并不像书中一样万般疑问皆有答案。

　　她大学的时候也痴迷过一段时间小说，有一类题材叫重生小说，主角往往会回到过去拯救自己，走上所谓人生巅峰。

　　所以呢？我回来的任务也是如此吗？她已经确定对面的小孩真的是自己了，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地方，同样的行为，都是她经历过的。

　　我有这个能力吗？上一辈子的事情她已经着实不想去回忆，生活像是被黏在蛛网中间动弹不得，刚开始还努力挣扎蛛丝震颤……后面的结果不必多说。

　　因为我经历过一次，就可以傲慢的觉得自己可以拯救这新的一生吗？就算我成功的改变了自己，她还算是我吗？我的升级版？我的成功作品？

　　好像重生了一次就变成了神………

　　好累啊，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现在又来一个自己需要照顾。幸好，房子里之前放的十万现金还在，暂时不需要一个刚刚自杀成功的人再去疲于赚钱………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女人刚下巴士，就有不少路过的人扭头偷摸瞥一眼，这是因为沈慈一看就不是零几年的农村女人，皮肤细腻微微苍白根本不是整日里在田间地头着的样子。

　　沈慈倒是没注意到这些，一下车急忙冲着街口的商店去了，她属于还钱的比借钱的急，怕晚去一会儿让老板觉得自己遇到骗子了。

　　“哎呦！你果然回来了！俺没看错人！”

　　老板张嘴扬着笑脸招呼道，她大老远就看到昨天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短袖和宽松牛仔裤往这边儿来了。

　　“没让您误会就成！这是二十，我再去买两瓶水。”沈慈说着往里面货架走，老板好心帮她合该给人家贡献点儿营业额。

　　果然，这话一说，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更觉得这姑娘面善了！

　　没过一会儿，沈慈拿着三四个棒棒糖跟一瓶矿泉水过来了，询问道：“您看看总共多少钱？”

　　“一共是9块钱！小姑娘，你是谁家孩子呀？我以前咋没见过你，长得真俊！对了，你这衣裳哪儿买的呀？”老板边收钱边跟她唠嗑。

　　乡村小店大多爱跟客人多唠几句，街里街坊的都是邻居，再加上整天守着店哪儿也不能去，钱都是几块几块赚来的，不逮着机会多说几句就无聊的打瞌睡了。

　　沈慈听着这么热情查户口般的询问，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一些，呼吸有点儿困难，挑着问题答了，“谢谢……这衣服好多年了，都给忘了，不好意思啊。”

　　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现代衣服，主要是当时正流行紧身上衣跟裤子，裤子长度几分的都有，不如这个修饰身材，乍一看着实是时髦。

　　告别了老板，她吃着棒棒糖慢慢顺着村子的大路一路往里走，她家在村子南部，离镇上远离地里近。

　　现在这个时间点儿，她常玩儿的地方也就没几个，一个个找过去吧，想再多也不如接触一下自己。

　　沈慈果然在街口的小树林里看到了小沈慈，她小时候就爱一个人跑到里面玩儿，被命名为一号秘密基地。

　　“小朋友，我想问一下去镇上从哪条路走呀？”

　　半蹲着的小沈慈听见有人问路，拿着草页编耳环的手停了下来，声音清亮道，“镇上呀，镇上得沿着这条大路一直往那边走！”说着还怕没说清楚，站起来跑到街口伸手给沈慈指方向，“就是这个方向！”

　　“这个方向呀….”沈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草莓味儿的真知味棒棒糖，“谢谢你给我指路，这个送给你吃吧~”

　　小朋友一下子笑得不见眼，小虎牙露出来白生生的晃眼。“我们老师说要助人为乐！这样能成雷锋！”

　　她说着大言不惭的话，伸手接过了棒棒糖，剥开糖纸赶紧塞到了嘴巴里，入嘴的甜味儿好像也染到了脸上，笑得更甜了。

　　沈慈无奈地看着被认可喜滋滋的小姑娘没点儿防备心，想着你们老师也应该教育你们不能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小朋友嘬了会儿棒棒糖看大姐姐还没动身走，就又抬起头搭话，：“谢谢姐姐！你叫啥呀？”俏生生的小脸并不白净，透着一股子乡下小孩儿特有的健康肤色，倒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的亮，像嵌在深色丝绒布里的一对儿珍珠。

　　沈慈的第一反应是得赶紧编个名字，但是......这是她自己，她并不想骗自己。

　　以前对别人随口就来的敷衍小谎话竟是堵在嗓子眼，压得她喉咙涩的厉害，甚至需要清清嗓子才能张口说话，显得这随口一问像是一场无比正式的对话。

　　对面沈慈也有点儿疑惑了，往前走一步离她更近了。沈慈定了定心，缓缓蹲下，跟这个才10岁的小女孩儿平视，说道：“我也是沈慈。”

　　说罢，又抬手摸了摸小女孩儿的额头。小朋友只听得懂字面意思。立马兴奋地音量提高道：“太厉害了！我们两个都叫沈慈！这太厉害了！”

　　沈慈觉得有点儿好笑，说：“对，我们都叫沈慈。”

　　她又不由自主想到，为什么自己会和年幼的自己处在同一个时空，按照平行世界理论这是不科学的。我们真的是一模一样的一个人吗？

　　沈慈相信人是由经历的过去和期待的未来组成的，这两者将一个人钉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如果我插入她的生活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她还能是我吗？

　　沈慈持怀疑态度。

　　她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跟在腿旁边的小沈慈，还在专注嗦棒棒糖的小沈慈，无语地揉了揉额角，自己想再多，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顺其自然吧……

　　她只有一个底线，她不想面对一个实质上的陌生人，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懦弱也罢。沈慈做不到完全插手她的人生，又做不到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漠视自己。

　　沈慈决定搬到村里一段时间，就当做了个长长的梦，跟自己一起再过一次童年。

　　她并不害怕自己被谁认出来，如果女大十八变有代言人的话，就是她。

　　谁能想到小时候瘦不溜秋的小猴子能出落成现在这样清丽的女人。

　　她低头看看自己太阳下白的有些莹亮的手，觉得自己奶奶说的不对。

　　奶奶小时候告诉她，黑瘦黑瘦，白胖白胖都是有他的道理的，你这么瘦黑点儿也正常，多吃饭长胖就能变白了。现在的她还是不胖，但确实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