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麦田 ...
-
脚下的土地不知道是该叫路还是渠,能走人的地方宽度其实只够两只脚将将并在一起,旁边是一条窄窄的水渠,半米宽。
路尽头能隐约看到一处水井。农忙时节,这条土路一直是深色的潮湿状态,渠里的水清亮亮的,滋养了渠边疯涨的杂草野花,井水沿着土渠缓缓流进田里。
徐佳晔蹲下身,捧了一湾,扬起来泼进田里,麦穗尖尖挂了水珠,闪着碎光。
“真好啊。”陆朝望着小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是啊,真好。”徐佳晔没有对陆朝难得的主动开口感到惊诧,只是附和着。
“我中学的时候学业压力大,每次放假回来都要来这里走一走。”徐佳晔随手薅了枝狗尾巴草,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慢慢走。”徐佳晔伸出手指向前方。
“一直走到尽头的井。”
“井里的水清清凉凉的,脱了鞋子踩进去。”
“哇,夏天的感觉。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是其实井也不是尽头,再远处还有田。”
“再再远处,是一条高速桥。”徐佳晔扭过头给陆朝指着。
陆朝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女孩儿身后静静地听着,田里的风飒飒吹响麦叶,拂过女孩儿的碎发。
“后来我顺利大学毕业工作,从村里走出去,这口井就再也没来过。”
“说来也好笑,因为我夏天几乎没有假期。”
城里的自来水顺着水龙头冲下来,但是徐佳晔再也找不到那种清清凉凉的,独属于她的夏天的感觉。
“白痴老板只会压榨我,我实在受不了啦,就又跑回来了。”
钢筋水泥混凝土,硬冷的摩天大楼里埋着无数个徐佳晔。
徐佳晔忽然扭过头望向陆朝,笑起来:“你说我算不算网上说的那种北漂失败青年?”
“你确实北漂失败了,”陆朝认真地看过去,“但是你不是失败青年。”
“青年不需要漂哪里、漂没漂成功来定义。”
阳光下的男孩儿一双桃花眼里带着认真的肯定,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纯粹又可爱。
“说得真好,不愧是写东西的人。”这次徐佳晔先避开了视线,扭过头继续向前走。
两人沿着小路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虽然是农忙时节,但是没有到丰收的时候,田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耳边是热风飒飒的声响,离了林子,蝉鸣弱了不少;抬头是大片大片的浓积云,白白厚厚的,一层卷着一层。
走了十几分钟,不远处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越来越大。
终于,徐佳晔停了下来,到了井口。
黑色水管管口很粗,碗口大小,还得是夏天吃过水打卤面专用的那种宽口大碗。
地下水顺着管道涌出来,哗哗响成一片,砸在水泥铺就的渠里,溅出白色的水花。
徐佳晔利落地蹲下去,脱了鞋,坐在水渠边,脚伸进水里。
井口附近的水渠都是水泥铺过的,坐下去并不会粘上泥巴,只是裤子难免会湿。
“你要不要试试!”徐佳晔比着哗哗水声,抬起头冲陆朝喊。
“不要了吧……”陆朝低头看看徐佳晔,又往四周望望,耕作的人都在离得很远的地方。
“不用担心,这是浇地的水,你只要不把通往人家田里的渠改到别人地里,没人管你。”徐佳晔哈哈笑起来,观察着头顶男孩儿的一脸窘色。
“不要。”陆朝为难道。
“真的很舒服!井水特别凉!”
耳边的水声砸得热闹,徐佳晔懒得再跟人喊话,一把握住身边人的手腕,轻轻往下拽了两下,笑眯眯地抬头,示意陆朝拖鞋下水。
陆朝一僵,本想挣脱,但水声太大了,有一种不拉住徐佳晔就会迷失在这热闹的哗哗声里的感觉。
况且身边的女孩儿如此热情又阳光地看过来,陆朝跟她一对视,忽然就不忍心挣脱了。
然后城里小孩儿体验了一把井水的冰凉。
陆朝别别扭扭脱了鞋,挽了裤脚,慢吞吞试探着矮下身,用脚去够渠里的水。
岂止是凉,简直是冰冰凉,很多很多冰,陆朝哆嗦着腿,忍不住龇牙咧嘴。
徐佳晔将他的反应全程看在眼里,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行不行啊!你们城里小孩儿这么娇气的吗?”
娇气鬼闻言较起了真,直接把双脚一下子□□进水里,水直接漫到了小腿肚,砸起了一小片水花。
不服输的好面子娇气鬼,徐佳晔见状笑得更开了。
“你要实在受不了就算了,刚涌出来的地下水是挺凉的。”徐佳晔一边说一边挑衅般晃了晃还在水里的脚丫子,又扬起一小片水花。
“不凉。”娇气鬼不服输。
“真的?”徐佳晔不信。
“嗯。”娇气鬼肯定以及坚定。
“你真的很像小孩儿,你多大了这位二十七岁的同志?”徐佳晔继续调侃他。
“你好像也没有很成熟,这位二十六岁又八个月的同志。”文科生数学倒是不错,怪精准的,高中八成是学理的。
谁家成熟的人搁渠里晃脚丫子蹚水玩儿啊?
徐佳晔没再反驳她,带着一直没褪下去的笑意望着渠里哗哗流动的水出神。
“感觉在这里时间都停滞了。”过了一会儿陆朝忍不住感叹。
徐佳晔扭头看向他,水声很吵,但是男孩儿的声音就在耳边,听得很清楚。
“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焦虑,”陆朝没有看她,望着前方出神,“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这儿。”
“可能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这个时刻。”小作家开始抒情。
徐佳晔没有打断他,也扭回头,望着远处的高架桥。
桥上是忙着奔波于各个城市的人,但徐佳晔不再需要奔波了,她此刻坐在这里,听着身边人的感叹,忽然觉得安心了不少。
耳边是井水砸进渠里的哗哗声,没了树上的蝉鸣,田里也有不少蛐蛐儿蝈蝈儿在喳喳叫。
乡下就算没有人,也总是不缺热闹的。
俩人在这里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看着白色的云染上落日的余晖,又渐渐褪去赤红,变成深蓝。
直到傍晚浇完地的伯伯走过来关了水井的闸,两人才起了身。
屁股下边的布料已经湿透了,深色的水渍顺着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窝。
徐佳晔晃着冰凉的脚丫子穿好鞋,扭头看到还在撅着屁股穿鞋的陆朝,忍不住又笑起来:“你这裤子,回家赶紧换了吧,跟尿了似的。”
陆朝穿好鞋无语地看着她:“你不是?”
于是两个尿了裤子的二十七岁小孩儿互相笑话着,顺着小路走回了胡同里。
一走到挨着胡同的林子就听到了人声,分外嘈杂。
徐佳晔顾不上再嘲笑陆朝,循着声音就跑出了槐树林。
确实很热闹,刘爷爷和徐奶奶也在胡同口,跟着的是王月华和徐松,还有隔壁的徐嫂。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围着徐嫂劝着什么。
“怎么了这是?”徐佳晔跑过去,身后跟着陆朝。
一走进就看到了一脸急色的徐嫂,整张脸皱成一团,看上去都要哭出来了。
“晓风找不着了,我下午叫……叫他出去买瓶酱油。”徐嫂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哽咽。
“嫂子你别急,慢慢说。”徐佳晔看看王月华,王月华只是摇了摇头。
“我等了他俩小时,然后去商店里问,人说根本没见他来过,我以为他贪玩儿去找村北的王岩玩儿去了。”徐嫂边说边哽咽。
“结果王岩他妈说晓风也没去过他家。”
“你说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去哪儿啊?”
“是不是……是不是被人贩子……”徐嫂说着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嫂子你别着急,这才过了没仨小时。”徐佳晔一边说着,也觉得自己的观点站不住脚,但想来想去又只能这么安慰她。
“现在还没到秋天玉米秸秆疯长的时候呢,麦子那么矮,要是真有人把他带走了,路过的肯定能看见的。”王月华也跟着分析。
“我去办公室给你广播问问。”徐佳晔裤子也顾不上管了,问完徐嫂徐晓风今天穿了什么衣服,骑了胡同口的小电驴就往外跑。
过了没十分钟,大队办公室的广播里就传来了徐佳晔的声音。
广播了好几遍,镇上和村里的微信群也问了一遍,依旧没什么动静。
现在不到人口失踪的立案时间,一群人只能兵分四个方向在村里找人。
陆朝也没再回家,只跟姥姥姥爷交代了两句,就上了徐佳晔的小电驴,俩人直奔村东。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徐佳晔打开了小电驴的灯,陆朝坐在后边拿着手电筒照着道路两边,两人人一边走一边喊着徐晓风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只有路边院子里的狗听到动静汪汪叫着。
“晓风不会真丢了吧?”此刻徐嫂不在身边,徐佳晔也忍不住开始想最坏的可能。
“都什么年代了,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贩子了。”陆朝在身后安慰她。
“这几年确实少了很多,但是还是会有,镇上的电线杆上经常贴走失儿童的寻人启事,日期都是新的。晓风他……”徐佳晔住了嘴,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注意着所过之处的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