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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后余生 遍识珠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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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貌岸然地说着恕罪,带着侵略意味的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半分未曾移开。
亡妻?
隋意在心中默念几许,神色微动:在扬州编排沈淮川之人不少,可她却从未听闻沈淮川有什么亡妻。
她有心试探,小心翼翼地抬眼,状似无意地试探:“夫人......是如何模样?”
沈淮川笑意渐深:“多年以前,月下匆匆一瞥,动摇我心。”
沈淮川这话说得玄乎其玄,隋意将信将疑,没敢轻易接话。半晌又见沈淮川垂头自嘲,苦笑道:“只可惜,未等成亲,她便离我而去了。”
原来是未过门的妻子。
隋意半真半假地听着他这话,虽只信上三分,却还是憋出一句“节哀”。
见她这伶牙俐齿的嘴也接不上话来,沈淮川便吩咐身旁婢女:“隋掌柜受惊了,带她去沐浴焚香、换身衣裳再回来。”
目的达成,隋意敛眸道谢,本欲安生地跟婢女离开,却听沈淮川身旁属官劝道:“沈尚书,这怕是不合规矩。”
话末,属官又侧头在沈淮川耳旁耳语几句,复又朗声道:“还请沈尚书三思。”
“不必多言,本官自有打算。”
属官只好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沈淮川离开舟室,刚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住脚步。
隋意跟着脚步一顿,心悬到了嗓尖儿。只听那人仍背着身,似笑非笑地警告她道:“隋掌柜最好安分些,夏夜闷热,我可不想船上再多一具散着臭味的尸首。”
说罢,沈淮川摆了摆手,身旁侍卫立刻将那刺客尸//身拖走。剑尖轻挑,便将那不喘气的尸体投入河中。
“哗啦——”
隋意将受了伤的左臂自水中抬起、搁在木桶边上。蒸腾水汽之间,她虚攥了攥拳,掌心猝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这才有了些劫后余生的实感。
隋意阖了阖眼,眼前却皆是那艄公持刃朝她刺来之景。方才只觉惊险,如今蓦地回想——那朝她刺来的刃上似乎刻了只振翅鹰。
是谁?
她虽同沈淮川说是挡了他人生意才生生挨了这一刀,可隋意心里清楚,她生意上一向没什么仇家。
隋意阖眼,细想了想那振翅鹰的模样——雕工流畅,羽翅栩栩如生......
想她两次在扬州遇刺之时,刺客兵刃上的图腾,也正是这只振翅鹰。
隋意叹了口气。想当初,她正是因在扬州地界多次被刺杀,才打定了上京的主意。欲把旧事了了,安生地过日子。
却没想到此人竟一路追她至长安。
究竟是谁?
“娘子......娘子?”
听得身旁侍女轻唤,隋意这才回了神。
“沈尚书在外头等着了,说有事要见您。娘子若洗净了,便随奴婢移步罢。”
同是行于水上,商船不似画舫般讲究,入目最多的便是破败的干草,木门也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可即使是如此破败之地,却也能叫沈淮川寻着一处敞亮的舱房。
隋意到的最迟,进门便见舱房中一应青红官袍,沈淮川坐在中间主位之上,仍穿着那件墨袍,衣裳溅了血也没换。
沈淮川正阖眼歇息,众人也一应默契地不作声,衬得他跟个土皇帝似的。半晌,似是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沈淮川缓缓睁眼:
“隋掌柜来了。”
隋意颔首低眉,一副伏低做小的胆怯模样:“隋意来迟,还请沈尚书恕罪。”
沈淮川自手边拿起一块什么,扔了过去:“隋掌柜且瞧瞧,能否认出这铜块产自何处?”
隋意瞥了眼地上的铜块,也没俯身去捡,只道:“我听闻,礼部那位司珍寺卿德高望重,自是要比奴家眼力好上几分,沈尚书何不......”
“隋掌柜不必谦虚。”沈淮川打断她,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遍识珠玉一事,隋掌柜名满京华、无人能及。”
话音刚落,一身着铠甲的官员便行至隋意面前,将铜块捡起,双手捧至隋意面前:“请隋掌柜过目。”
眼瞧拒绝不得,隋意只能拿起那铜块,放在烛火边上瞧了两眼——自然,这不过是做给沈淮川看的。方才她第一眼瞧见那闪着光的东西便已然清楚,面前这物什根本不是什么铜块,而是货真价实的金块。
掌心微动,金块被轻轻掂了几下,隋意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沈淮川答应将她留在身边并非是此人善心大发,而是早已算到了眼下场景,甚至还知晓这金块之中有何秘辛。找她来不过是让她一个外人作证,想演一出好戏罢了。
只是舱房之中朝官众多,台上的角儿虽只有一块来路不明的黄金,戏台子背后却不知正有多少人、多少事在等着她。
宦海渺渺,她虽从未亲历,却也知晓其中浮沉。
眼下正值夜半、明月高悬,正是四下静谧之时。除却船边吞吐不停的波浪声,便是她自己的呼吸。
“请沈尚书降罪,隋意的确,技不如人。”
沈淮川闻言冷笑,霎时行至隋意面前,轻声道:“隋掌柜当我救人是白救的吗?承了我这么大的情,沈某阖该讨些报酬罢。”
沈淮川笑不达眼底,几乎算得上是威胁。目光接触的瞬间,隋意便将视线移开,面上转而又挂上些假情假意的委屈:
“沈尚书何故不信我?铜之一物,本就难以分辨。便是今日司珍寺卿在此,也要好生瞧上几炷香。”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懒得为难她,沈淮川默了一阵儿,而后转头吩咐道:“钟慈,将人抬上来。”
隋意偏头一瞧,钟慈正是方才那身着铠甲的官员,离开没一会儿便回来复命。待沈淮川颔首,木门大开,还未见人影,一股腐肉的臭味儿先飘了进来。
隋意拧眉,不由抬手遮了遮鼻子,站得也离沈淮川更近了。
这厮身上莫名有些淡淡的沉香香气,起初她还以为是衣裳携的熏香,无意间却瞥见他手中正攥着个香包。想来是早知今夜要与这尸首打个照面,提前备下了香料。
虽已入秋,长安的天气却依旧炎热。那尸身虽被几块冰围着,面上却已尽数腐烂,大概是已经死了多日。
沈淮川扬了扬下巴,问道:“仵作,可还从他身上寻到了什么别的?”
“回沈尚书,王公子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仵作递给沈淮川一块石头和几个铜板,接着道:“沈尚书且看,此处衣袖中卷有灰烬,定是些纸张被烧,灰烬才落至此处。下官斗胆猜测,这些被烧之物便是王公子遭此毒手的原因。”
顶着臭味,隋意没心思探究这尸首的袖子上有没有什么灰烬,目光转向沈淮川手上那块石头。平日里同玉石打交道惯了,隋意瞥了一眼便已知晓:这尸首身上揣着的石头,正是块未打磨的玉。
“西北......”
玉之一物,产于西北者众,而西北......亦有金矿。若说此人自西北携金玉而来,倒也说得通,只是......
沈淮川见她目光彳亍,掂量着那块石头,挑了个合适的时候,打断她的思绪,开口问道:“隋掌柜有何高见?”
隋意摇摇头,看着他手中玉石,斟酌着说:“我瞧着此物像是白玉碧玉一类,多产于西北,约莫就是被这人一路带来了。至于旁的......隋意无能,看不出什么了。”
边上着紫袍的老者轻蔑地笑了一声,捋着泛白的胡须,不疾不徐地开口嘲讽道:“你这小女娘,年纪不大,张口便是胡诌。你这货船自江南北上至京城,如何能越过西北?”
隋意倒没吭声,方才她犹豫着未曾想通的正是这回事。只不过这事本也不该由她想通——朝廷发的俸禄又到不了她手上。
那些官袍又一人一句地争辩了起来,隋意听了一会儿,这才知晓方才反驳自己的那绛紫官袍的老者正是当今大理寺卿,王霄。
纷扰争辩之中,不知是谁触了他逆鳞,只见王霄拍案而起,怒道:“这小女娘本就信口开河,怎么,沈尚书真要信她这一面之辞?依老夫看,不如先回京,去寻那司珍寺的林少卿瞧瞧,再做决断不迟。”
见王霄颇为恼怒,沈淮川出言安抚道:“王寺卿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王霄竖眉紧皱,怒火中烧,“沈淮川,你明知面前这孩子是老夫族中幼孙,要叫老夫如何稍安勿躁?”
原来这面目全非的尸首正是他族孙,怪不得这大理寺卿这把年岁却急躁异常。
隋意暗自叹息,而后默默将这老头说话难听的仇自她心底抹去了。
若仅说王霄这人,隋意是未曾听说过的。可提起他名前冠的这姓,倒是威风得很。
越歧王氏,乃辅佐开国皇帝的沧云八氏之一。王氏虽非这沧云八氏中最为的那两支,却也算是手握重权、位高者甚。
王氏势大力大,王霄这一生想必也是顺风顺水,不说大富大贵,怎么也算吃穿无愁。偶见他王氏族中幼孙这般惨死,王霄这愤恨倒也在情理之中。
“阿齐失踪了半年,最后只寻到了个面目全非的尸身?我王氏的孩儿......到底是谁杀了他?”
失踪了半年?
隋意捻起这话在心中细细琢磨了一番,心下已隐隐有了推测。
沈淮川这户部尚书的官位虽能压王霄半头,只是王霄年过古稀,他再怎么样也不会同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儿争吵。
沈淮川阖了阖眼,压下心中燥气,将方才自尸身上搜出的铜板捏着,递给隋意:“隋掌且柜瞧瞧,这铜板可有异常。”
隋意眉头微蹙。
那铜板是自死人身上摸出来的——还是个快烂了半边儿的死人。
晦气不说,还腌臜得很。
她可不想碰。
隋意打定了主意不摸这东西,便隔着手帕抓着沈淮川手腕,翻动了两下那铜板。
沈淮川倒也纵着她,见她这嫌弃模样,瞥了她一眼:“怎么?隋掌柜还要我给你拿着这铜板?”
隋意兀自转着沈淮川手腕,懒散地看了他一眼,话里也带上几分玩笑之意:“我瞧沈尚书还没懂,眼下难不成不是沈尚书求我做事?怎么?连谁拿着铜板都要计较?”
她语调柔婉,出口的话却是娇纵地挑衅,直往人心里钻。
沈淮川笑了一声,似有无奈,话语揉碎了咬在牙尖:“当真是睚眦必报......”
半晌,见沈淮川不置可否,她得寸进尺,肆意将沈淮川手指靠近烛火。
她存了心思戏弄他,也不管烛火光亮或昏暗、能否看清,只一味心思地将他手腕往焰上凑。
直至握着他手腕的指尖都感到热意。
少顷,隋意只觉握着的手腕轻颤了一下,心道:这厮倒是真能忍,这般烫都不吭声。
她得逞地笑了一声,这才将那铜板拿远了些,置于烛火下认真瞧着,半晌才道:“这铜板倒有些蹊跷......”
沈淮川闻言抬眸看她,隋意见状放开他袖口,正色道:“此物,正是假/币。”
话音刚落,鸣鼓阵阵,岸边打更声响。
“三更天——”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报更的声音一字一顿落入隋意耳中,声响愈发大了。
她偏头瞥向窗外。
百家灯火黯淡,却有无数燃着的火把围了过来。
船,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