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天无二日龙不见龙 “哦？”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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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可皇帝似有意要为难她，语调带着逗小孩的笑意，却另有锋芒，“梵音可是觉得，我们这些关外人，本是汉臣，但有虎狼之心，抢了汉人的江山基业，魏朝历代君王，包括朕这个皇位，也是继位不正？”
梵音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陛下......”
皇帝仍是笑，不说话。
厅内寂静，只闻窗外风声呼啸。
片刻过去，李承胤开始暗忖这小娘子答不上，恰在此时，轻柔嗓音响起。他本已微动的身形，在袖袂将起未起之际。顿住了。
“陛下所言....略有偏差。自古以来，皇权更替，王朝兴建与覆灭，乃世间众生，天道轮回是也。”
“嗯。”皇帝有了兴趣，“从何说起？”
梵音抿了唇，思量一瞬，道：“纵观古今，无论做出多少丰功伟绩的帝王，都免不了王朝衰败，前朝历代君王，克终者鲜，败亡相继，何以至此？究其根本，失其道也。”
陆宪收紧了手，神色复杂地向她看去，似有担忧之意。
而屏风后，李承胤指尖那枚温润的玉戒，正随他无意识摩挲，徐徐转动。他眼帘低垂，目光落在虚空才处，久久未动，似将她的每字枚句，细细拆解，掂量。
接着，她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尚书·五子之歌》有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梵音一字一句，语调已无慌乱之意，“得民心者得天下。能安民、养民、得民心者，便是承天道，居高位。昔日汉高祖，起于微末，终有天下，难道是因其身份血脉？非也。”
“非也。”皇帝笑了声，抚着桌沿的镇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梵音躬身下拜，直起腰，缓缓说：“是因天下苦秦已久，高祖约法三章，顺民心。嗯.....”
她顿了顿，眸光清凌凌地向上首望去，直言道：“陛下祖先入主中原，若只知杀伐，不知抚民，何来大魏百年基业？陛下承继大统，励精图治，四海晏然。此，便是得‘道’，承天命，顺民心。与是不是‘关外人’、‘汉家人’，并无干系。”
她这一番话，并未朝臣一般迂回谨慎、字字斟酌地陪小心，反而直白坦荡，甚至透出几分属于少女未谙世事的清亮与胆气。
“至于虎狼之心，”梵音默了默，才开口：“臣女以为，帝王治国应当效仿百兽灵性。猛虎属百兽之王，威震宵小。昔日汉高祖刘邦，如龙似虎，赴宴鸿门，荡平诸候，正恰如猛虎镇山之势。灵狐机敏，其狡黠并非阴谋之术，韩非子所言‘倒言反事’之法，便如狐疑之性而多方求证。陛下真龙天子，天威赫赫震四方，明察微幽驭臣有方，明君正应当如此。”
这番话到是把众人听得倒抽凉气，纷纷抬了眸，向上首望去。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他本因她直指祖先的言辞而微微皱起的眉峰，不知何时悄然舒展。
博山炉中溢出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绕不散。
许久，一声听不出息怒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好一个，承天命，顺民心。”
他并未立刻赞许，也并未出言驳斥。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笼在她身上，像是在欣赏一株意料之外破石而出的新竹。
“看来，”皇帝开口，“你读过史典？”
梵音点头，“年幼时，家父曾指点几句，入宫后，则是陆侍令教的。”
皇帝若有所思，让她起身，“你既熟读，对楚汉旧事，想必也有见解。项羽刘邦皆一时豪杰，你以为，二人孰高孰低？”
梵音依言起身，思忖片刻，方才答道：“陛下问项羽刘邦。臣女浅见，二人皆为豪杰，然龙者，天命所归，威能显化，必然有其一。可双雄并世，非天下苍生之福，故，天意终择其一。”
屏风后，李承胤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绢纱，将那抹沉香水声的身影看得更真切些。身体微微后靠，依入隐囊，唇角在无人看得到的阴影里，极淡地起牵动了下。
那身影似乎顿了顿，继续说：“项羽力能扛鼎，叱咤风云，有真龙之威。然，其威过盛了，性烈如火，太亮，太独特。他信不过旁人，只想一人称尊，所以亚父范增之言他不全听，韩信、陈平这等大才他也留不住。他这条龙，身边容不下其他风云，终究是条见首不见尾的骄龙。”
“而刘邦，善驭人，如潜龙在渊。他起于底层，看似平凡无波，文不及萧何，武不如韩信，谋难比张良。可他只一点，那便是能纳百川的度量，和用人之明的智慧。其势绵绵，终能汇聚风云，成就大业。”
梵音语调平缓，却十分有定力，“故而，非是双龙不能并立，而是天命气运，只容一龙腾于九天，泽被天下。此可谓……龙不见龙。”
言语甫落，厅内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宫人们未尝读史策经传，不通韩信、萧何往事，却也能听出她话中道理。
浅入深出，将一番宏论抽丝剥茧，不疾不徐，一条一缕地摆在你眼前，不由令人不自觉点头，反应过后却是惊叹她言语明晰有条理。
皇帝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陆宪，你看到没？你带出来的学生，有过之而不及啊！”
陆宪只淡淡勾唇，躬身道：“陛下言重了。”
梵音面上并无骄纵之意，继续说；“不过，只一点，刘邦虽为真龙，但予臣女而言，还是更偏袒项羽。”
“哦？”皇帝眯起眼，笑着问：“为何？是因他旧楚贵族身份？”
梵音摇头：“并非，只是纵观今古，许多倾国倾城的美人，譬如杨贵妃、褒姒，身后名声总不大好，唯有虞姬例外，细想来，项羽确是当得起真豪杰。胜败江山皆不负，自己的女人亦是如此。”
她这一番话，落在殿中三个男人耳中，都觉出了不同的况味。
“宋嶂真是生了个好女儿，”皇帝已然起了身，三两步踱下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道：“你今日的话，让朕很高兴，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提，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朕也能想法子让人摘下送去香云阁。”
梵音唇边抿开一痕浅笑，眼波轻轻往陆宪那边一转，晃着点碎星似的亮，又藏了几分不自知的得意，带着小女儿家特有的，等着人夸模样。
陆宪余光看着她，不着痕迹的微微点头，便是属意了。
梵音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眼，嗯了声，似在想，随后才道：“那就请陛下，赏臣女一只狼毫吧。”
倒是不贪心。皇帝一愣，似没想到她会向自己讨这个赏，当下手一挥，王随堂即刻从博古架上，取来一锦盒，捧上前来。
“你字写得尚可，丹青绝妙，狼毫挺拔劲健，羊豪适合勒点染，来——”皇帝拿过锦盒，将其送过去。
梵音双手接过，躬身谢旨。
“打开看看。”
梵音依言，拨开开口，缓缓打开。
里面躺着两只毛笔，翡翠制的笔杆是狼毫，温润含蓄，碧翠油绿，瞧着便是极珍贵的名品。羊豪是金丝楠木为杆，沉稳贵重，木纹华美。
“喜欢吗？”
沉稳的声线几乎贴着耳畔响起，梵音一颤，侧身看，皇帝已不知不觉到了自己身旁，而厅内的宫人，已不知何时散去，就连陆宪也被屏退了。
梵音没由得慌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屏风处，躬身谢礼。
御书房庭外，是成片成片的榕树，她今日来，素一张脸，微光照进，能看清皮肤上的肌理和绒毛，绿荫蔽日下，是沉在溪低的蜜桃，清爽又明丽。
外衫的领子因动作松开些许，一截雪白的颈漏了出来，柔柔的线条，一笔勾勒出精巧的锁骨，再往下，微微的起伏，令人遐想的弧度，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馨香，是一缕捕捉不住的风，轻易将某些牢固的界限吹得摇摇欲坠。
“梵音啊......”
皇帝心头有一潭深水，被投入一颗石子，动荡的涟漪无声扩散。他抬手，指背极轻，极缓地在她面颊一抚，
梵音捧着锦盒，不断后退，直到身子抵到屏风，忙跪了下去，“陛......陛下。”
屏风后，玉戒转动的细微声响倏然顿住，指节微微收了力。
李承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帘垂下，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他看得分明。
父皇的眼神，抚过她脸颊时停顿的指尖，唤她名字时，嗓音里那层，不易觉察的暗哑。
是被悄然点燃，又勉强抑着的欲。那是男人对女人，最直白不过的兴味。
一股尖锐的抵触从心底最深处窜起，他厌恶这样的目光，也厌恶这目光所代表不容违逆的权力。
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入心底一片静默里。
李承胤极其缓慢地松开紧抿的唇，无声吸入一口清凉的潮气。
而那枚玉戒，终于被他缓缓转动了一下，冰凉的玉石滑过指节，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也让人清醒。
梵音自然不傻，能体会到这段叹息里的含义。她蜷着身子，锦盒还捧在手中，似块寒冰，冷得刺骨。
不能慌。
她垂着眼，盯着眼前龙袍下摆和锦纹云靴，脑中飞速旋转对策。
“陛下厚爱，臣....臣女，惶恐。”她声调颤抖，已沾上几分泣音。
“惶恐什么？”皇帝声音近在咫尺，他不叫起，只顺着她跪姿，又靠近了些，衣摆近乎与她鼻尖相贴，“朕赏你的，便是觉得你配得上，抬头。”
梵音指尖掐入锦盒边缘，缓缓抬头。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因几日前病刚痊愈，眼眶因强忍的情绪与惊吓，而微微泛着红。
眸中水光氤氲，还映着窗外滤进的稀碎绿荫，生起惊惶易碎的美。
她颤颤呼出口气，道：“臣女能入宫，已是陛下开恩。笔墨之道，不过是闺阁闲暇聊以自娱的微末之技，不敢担陛下如此厚赐。此物皆是稀世珍品，因用于陛下挥洒江山，批阅国政，置于臣女手中，恐折损了它们灵性。”
她泫然欲泣却仍要故作镇定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兴味倒是更浓了。他喜欢狩猎，更喜欢看猎物被逼到绝境奋力挣扎。
“灵性？”皇帝顺着她话，道：“器物之灵，在于用得人。朕觉得，在你手中，方能真正物尽其用。就像.....”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近乎贪婪的流连，“有些人，有些事，也需放对位置，才能物尽其用。”
他意有所指，且更发露骨了。
梵音呼吸几乎一滞，心跳得几乎要从喉间跳出，她用力咬了唇，强撑着直起身，“陛下.....臣女偶感不适，昨夜风寒入体，头晕目眩，恐御前失仪，可.....可否能让臣女先回宫，来日，来日在向陛下谢恩。”
皇帝眯起眼，审视她苍白的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片刻，唇角勾起，抬手道：“既是身子不适，那便下去吧。只是，朕赏你的，就是你的，没有收回的道理。”
梵音怔怔点头，爬起身，脚步趔趄，几乎是跑出了御书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天无二日龙不见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