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花师妹不好惹》木簪春

59、三景楼（十二） 三景为影，

　　香风暖怀包裹着柳沅，一阵眩晕后，她眼睫轻颤，白色的光亮逐渐显现开。

　　现在是什么时候？

　　睁开眼第一瞬间，柳沅率先想起这个问题，不由地撑着手起身，但手臂一痛又摔了回去。

　　“欸欸，醒啦？别动，你现在手有伤，动了会疼的。”孟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耳朵隐约传来声响，柳沅慢慢张开五感，听见了马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身前遮帘穗子碰到一起的窸窣声。

　　柳沅还有点发木，张口问道：“现在在哪？”

　　刚开口，她便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遂清了清嗓子重新发问。

　　孟晞动作自然地为她遮住正时不时晃进马车的阳光，轻声细语地回答：“进京了，现在在去皇宫的路上。”

　　这么快！柳沅脑子转了起来，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毕竟醒了一直枕在公主的双膝上实在是不妥。

　　“多谢山晴。”柳沅弯了弯双眼，露出一个笑容。

　　孟晞为她垫上一个软枕，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笑着回答：“谢我做什么，我应该谢你救了大家才对。”

　　柳沅反应过来，在他们眼中应该是自己找到了黑匣击退了影妖，她再次笑笑不解释，也不知道师兄现在怎么样。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贺致现在跟我皇兄在一起，我看他能抱着你求医，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皇兄出宫前带了伤药，不用担心。倒是你，现在感觉如何？”

　　柳沅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臂，只觉得疼痛难忍，但显然是经过了良好的处理，倒也清爽。

　　她摇摇头：“无碍。”

　　孟晞把马车角的一把青剑递了上来，努努嘴道：“这是那个刀疤脸留下的，他说送你了。”

　　柳沅轻手接过，手指滑过剑鞘上的兰花纹，向上再看剑穗，终于明白了那一抹熟悉感是从何而来。这应当是柳淮亲手编制的，这一处结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扯得发紧。

　　她眉目染上笑意，手上缠着白布，带了三分西子情。

　　“他说这剑刚打出来，让你起个名儿。”孟晞见她神情不错，往下补充道。

　　柳沅把剑攥在手里，认真答道：“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话音刚落，才想起来去细问那晚的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

　　孟晞三言两语说出了那天的情形。

　　原来柳沅晕倒后官兵便到了，影子退得快而干净，只留有中间的宋荷生死不明。

　　接下来就是孟晞和孟识君的主场了，孟识君掏出彰显身份的令牌，一步步安排着接下来的事情。宋荷清醒后只连连说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问便是只见过他们一次。

　　柳沅疑惑问道：“一次？”

　　孟晞点点头：“对，就是一次，她说只见过我们一次，从寻秋藕后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柳沅有些不可置信，她睁大双眼，语气难耐：“那给我们上菜宋鸡爪的是谁？”

　　“不知道。”孟晞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我们也弄不清楚是真是假，有可能是被妖寄身失去了神志，也有可能是在撒谎。不过那都是官府需要查的事情了。”

　　柳沅心道也是，秉持着捉妖师的身份，她又问了一嘴：“那黑匣如何处理的？影妖真的消失了？”

　　“自然，和尚当场便把黑匣烧了。他说这就是影子妖的寄身之处，藏在这楼里为非作歹。你师兄也店头了。”

　　既然师兄都点头了，那应当是没什么问题。柳沅放下心来，但仍有疑惑，这种东西从何而来？怎么和她所听闻的妖如此不同。

　　马车停下，柳沅慢慢下车，看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门。

　　朱墙绵延不见尾，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宫殿阁楼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刺破云天，肃美又庄严。

　　“这就是皇宫吗？”柳沅暗自喃喃。

　　孟晞从马车上下来，立即有人围了上来，她轻轻颔首示意，等着不远处的另一乘马车。

　　孟识君贺致相继而下，柳沅激动地朝师兄挥挥手，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心中那一根紧绷的弦悄无声息消失。

　　“感觉如何？”贺致向前几步，将柳沅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问道。

　　柳沅不自觉带上几分笑意：“我没事，师兄呢？受伤可还严重？”

　　贺致见柳沅能笑能说，放下心来，温声道：“我也没什么。”

　　看着贺致清澈的浅色瞳，柳沅猛地想起三景楼的那一杯酒，她不禁用眼神偷偷看了贺致一眼，心中怀疑那天贺致是不是被影子妖所影响，才作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眼前人样貌俊朗，鬓发整洁，是清风明月之姿。和前两天跟柳沅在马车上欲言又止，又故意喝同一杯酒的人完全不一样。

　　似乎是察觉了柳沅的目光，贺致棱角分明的眉眼柔和下来，前面孟晞正在跟宫人说着什么，他低声问道：“怎么了？”

　　柳沅用力摇了摇头：“没什么！”

　　既然当什么都没发生，那便是什么都没发生吧。

　　“这是归元道长的两位高徒，跟着我们一齐入宫。”孟识君的声音响起，看着二人介绍道。

　　来的宫人是一位长得慈眉目善的公公，笑着道：“陛下已经知晓，各位快进宫歇息，晚些要面圣。”

　　孟晞皱皱眉：“父皇现在很忙吗？”

　　公公点了点头，恭敬道：“可不是，陛下花了好些日子才找到公主的下落，现下正在处理前些日子落下的政务呢。”

　　孟晞听见这话面上一红，不再多言。

　　“请吧，诸位。”

　　衣摆摇晃，几人进了一座提着清月阁牌匾的宫殿，公公说让柳沅贺致二人先行沐浴换衣，后带着孟晞孟识君去了另一处地方。

　　临走前孟晞握住柳沅的手拍了拍，安抚道：“别怕，父皇人很好的。”

　　柳沅笑道：“知晓了，多谢公主殿下。”

　　孟晞没对柳沅的公主之称说些什么，笑了笑便跟孟识君一齐离开。

　　刚想跟师兄说些话，立刻就去他宫人围了过来。柳沅只好作罢，两人分头去了不同的地方。

　　给柳沅带路的是位面容清丽的小宫女，灰粉衫裙，说话总带着向上的尾音。

　　“姑娘请随我来。”宫女语意带笑道。

　　柳沅看着分门别类的屋舍，好奇问道：“这是何地？”

　　宫女有些惊讶，抬起头蜻蜓点水般看了柳沅一眼，细心解释道：“这是陛下为了朝见大会专门设的地方，方便来往的能人异士歇息。”

　　朝见大会？柳沅在莺州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京城有朝见大会，真是走到哪都能碰见新鲜事儿。

　　柳沅问道：“我们也住这里？”

　　好歹也是跟公主王爷一路同行的，难道没有一点别的好处？柳沅心里飘飘然地想，然后很快把一发不可收拾的想法按了回去，尴尬笑了两声。

　　宫女双眼含笑：“自然不在此地，姑娘稍等，还有两个转弯。”

　　柳沅放下心思开始仔细赏着周围的景，这天热得快，凉得也快，前些日子还滚烫的气息此时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残余的点点暑光。

　　外面树叶已经开始飘摇，宫中却依然草木蔓发。枝叶青绿，花草葳蕤，一派动人好景。

　　柳沅看见了几枝熟识的花，心中有些喜悦，算算日子也快到花期了，花苞缀在枝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的颜色。

　　“姑娘这样容貌出众，可也是来参加朝见大会的？”宫女见柳沅四处张望，抛了个话题出来。

　　柳沅正盯着木芙蓉数着花苞，闻言嗯了一声，只笑笑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前来，只知道归元一句话便把她们师兄妹送进了皇宫。

　　这样说起来还有点可怜，柳沅回想着这两天的事情，突然意识到青泽和毛球不见了踪影，下意识摸了摸荷包，白萼还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心中发急，一口气卡在胸腔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把脸呛了个通红。

　　柳沅轻咳两声，顺了顺气。意识到既然师兄面色如常，想必是没什么意外，自己差点给自己吓坏了。

　　等在脑海中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想，柳沅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自己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东西。

　　她的家书！

　　自从肖客将那封信递给自己，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呢。

　　“到了，姑娘请。”

　　引路宫女的声音响起，柳沅只好按捺住从衣服中取出家书的心。

　　宫女站在一座阁楼口，动作恭敬地请柳沅入内，门里还站着几位同衣衫的宫女，正垂首等候着。

　　柳沅抬步入内，打算看完家书后好好梳洗一番。身上这衣服接连穿了几日，早已经皱巴巴难看得不行，也没时间好好洗发梳护，感觉头上快成杂草窝了。

　　宫女为柳沅准备好了汤池，里面是漂亮的馨香花瓣，听着柳沅的抱怨笑了下，轻柔为柳沅卸发道：“姑娘的头发油润乌黑，比绸缎还顺滑，可是高看了杂草呢。”

　　柳沅取下荷包玉佩，仔细放在自己目光可及之处。再小心将贴身衣袋里的家书取出，指尖轻缓地展开，熟悉的字映入眼帘，她情不自禁笑道：“还得劳烦各位好好打理，现下可有桂花头油？”

　　其实因为这封家书的缘故，柳沅由自主地想起幼时娘亲身上的味道，心中思念，便问了这样一句，想在身边的气味上寻求慰藉。

　　宫女为柳沅呈上一个香气袭人的棕木盒，笑吟吟应了一声。

　　双臂的伤痕有女医师在处理，身子浸泡在温暖的水里，柳沅感觉头脑放松，快要睡了过去。趁着医师处理右臂，柳沅实在是等不及，便在散发着白雾的水面上展开了那封跨越时间与距离的书信。

　　柳沅亲启。
　　小妹，近日可好？
　　虽心中知晓此行有归元贺致相护，但为兄心中实在忧心，希望此信能早日送达，见君安。
　　家中父母无忧心之事，一切顺遂。唯放心不下小妹一人在外，还望小妹注重身体，秋日多添衣，切莫受凉。
　　为兄拜托朋友为小妹寻一柄好剑，希望能助小妹一臂之力。
　　家中一切万安，小妹切勿操心。前路艰险，望保重。
　　兄长柳溪山。

　　柳沅眼中发酸，一滴泪珠落在信之尾，后又滑入汤池之中，不见踪影。

　　离家许久，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家中。只有在此刻家书展开之时，她才仿佛穿过了隔着树木与泥土的距离，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对着父母和阿兄问了一句安。

　　身旁宫人并未多言，只是净发和包扎的动作更为轻柔了几分。

　　眨眨眼睛将眼中的泪挤落，柳沅刚一偏头，便有宫女为她拭泪，将情绪稳住后，她俏皮的对那位宫女笑了笑：“多谢。”

　　“姑娘折煞奴婢了。”

　　刚刚她虽双垂下眼睑看信，但仍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东西。现在缓过神后时不时和周围的姑娘们说笑几句，欢声笑语掺杂着清香暖意飘至屋顶上空。

　　同一片天空下，远处的正被送往官府的宋荷打了个哆嗦，目光茫然地看着天边。

　　那个无声的人偶还在她怀中，随着轮子转动而窸窣抖动，人偶双眼无神，四肢垂落在木囚车的边缘。

　　突然，一个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掉落，被车轮碾入泥土。一行人和车浩浩荡荡踏过，只留下一丝可怜的边缘在外，阳光一打，泥土路上闪出斑斓荧光。

　　三景为影，真假难分。

　　三景楼·入京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