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君臣》梁野

1、别了 君臣 这一世

　　这一世，牧云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柳子苓则是战无不胜的开国将军。
　　“爱卿，”牧云深伸过手，温柔地将柳子苓从地上扶起来：“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柳子苓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与牧云深保持着距离。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垂着眸淡淡开口道：“陛下，君臣有别，礼数不可忘。”
　　牧云深见他连正眼都不给自己，又说出如此带疏离之感的话，苦涩地笑了笑，不禁回想起从前并肩作战的日子。
　　在牧云深还没有登上皇位的时候，他俩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每回柳子苓凯旋而归，牧云深都会亲自出城迎接，看着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从很早开始，牧云深就对他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堂局势逐渐复杂起来。
　　一些奸臣开始在皇帝耳边吹风，试图挑拨皇帝与柳子苓的关系，说柳子苓手握重兵，恐有不轨之心。
　　牧云深虽然心中坚信柳子苓的忠诚，但这些谣言还是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柳子苓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异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与皇帝的接触，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牧云深脸庞上的肌肉微微颤动，每一丝纹路里都似乎写满了他内心的酸涩。
　　昔日，世人皆谓你薄情，朕不信，到头来，却是朕赌输了。
　　牧云深的眼眶不自觉地微微发热，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好一个君臣有别啊。”
　　柳子苓闻言，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削薄的嘴唇报成一道冷漠的弧线。
　　牧云深缓缓向他走近，每一步足音都如铅般沉重。
　　柳子苓忍不住抬眸，与对方明晦不定的双眼对视着。那一刻，他的心也跟着蜷缩了起来。
　　牧云深停下脚步，如初见般绷着脸上下打量起柳子苓。
　　他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绘着对方的容颜，与初见时不同了，现在的柳子苓早已褪去了青涩，只留下孤傲与绝情。
　　原来，连九五之尊的天子也有不如意的时候啊。
　　想到这，牧云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难以名状的苦楚侵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勉强勾起一丝笑，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捻起柳子苓垂落身前的一缕青丝，温情地摩挲起来。
　　柳子苓瞳孔微震，连忙退后一步，挺直了腰板跪在地上义正言辞道：“还望陛下自重。”
　　“自重?”牧云深冷哼一声，眼中忽然闪过一抹渗人的寒光。
　　他粗暴地将柳子苓拉起来，抵在墙上，漫不经心道：“爱卿身上每一寸肌肤朕都如此熟悉，朕该如何自重?”
　　说着，牧云深玩味似的压低身子，指尖上泛黄的老茧有意无意地擦摩对方的皮肤。
　　柳子苓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正欲躲开，耳垂却传来一阵细微又不可忽视的痛感。
　　是牧云深在咬他!
　　“陛下!”柳子苓慌乱中提高了嗓音，挣扎起来。
　　牧云深用膝盖禁锢着他，俯身在耳边戏谑地低语道：“将军侍寝那么多次了，怎么还不习惯?”
　　闻言，柳子苓眼里的自持被狠狠击碎了，他不顾后果地将牧云深推开，微微气喘。
　　牧云深踉跄着退后了几步，脸色愈加阴沉，“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就不怕朕杀了你?”
　　“还请陛下治罪。”柳子苓咬了咬牙，再次跪下，以冷硬的态度回应着。
　　牧云深就这样盯了他许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让他站起来。
　　“你呈上来的奏草，朕已经看过了，”牧云深背着手，喉结上下滚了滚，略有不甘地问道：“你……真的打算去平定河内?”
　　“是。”柳子苓毫不犹豫地地回答道。
　　此言一出，牧云深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双眼之中满是无奈与悲哀。
　　就这么想离开朕么?牧云深很想开口询问，但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牧云深怅然地呼了口气，换上轻快的语气道：“朕知道了，你出征那天，朕亲自送你。”说罢，他狠下心来拂袖而去，不忍再多看对方一眼。
　　柳子苓望着他略有沧桑的背影，怎么想也没想到，这竟是两人的最后一别。
　　那日，柳子苓凯旋归来，一身战甲未卸，便不顾阻拦地快马加鞭驰入皇宫。
　　“陛下呢?”柳子苓一翻下马便抓着王太监的肩膀，脸上满是焦急。
　　“哎哟，”王太监皱起眉，胳膊被捏得生疼。
　　“我问你陛下呢?!”柳子苓被这满城的白色刺得眼睛生疼，他只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否定这一切。
　　“皇叔他·……前不久驾崩了，你不知道么?”众人循着声音望去，见到步辇后赶忙跪在地上直呼“万岁”。
　　新带意气风发地端坐在辇车上，一袭明黄色龙袍让柳子苓眼中生涩，向来规矩的他竟忘了行礼。
　　“大胆!见了陛下尔等还不下拜?”太监尖锐的嗓音将柳子苓从恍惚中拉回了现实。
　　他松开了手，王太监“哎哟”一声瑟瑟发抖着爬了上前，磕着头哀求道：“陛下饶命!”
　　见状，柳子苓紧抿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他面无表情地朝新帝行了军礼。随即，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一剑斩断了自己的右臂。
　　鲜血大块大块滴落在地上，像是娇鲜的彼岸花，无声地盛开着。
　　“陛下……”柳子苓忍着痛，脸色煞白道：“臣自愿辞去将军一职，望陛下恩准。”
　　什么……?新帝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时竟忘了开口，直到身旁的太监提醒，才依了话下旨。
　　得了皇帝恩准，柳子苓缓缓地转过身，鲜血一滴一滴地沿着他走过的路线落下，为这庄严的皇城平添了几分悲壮与凄美。
　　“我说过……我只做你的常胜将军。”一个声音在柳子苓心头萦绕，缥缈而悠远。
　　那是他对牧云深许下的承诺，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兑现这个诺言了。
　　柳子苓空洞的眼中多了一丝光彩，鲜血还在不停流，周围的场景也渐渐虚化。
　　他记得，18岁的牧云深，青涩未褪，于烽火狼烟之间许下“此生只心悦你”的誓言。
　　28岁，斯人登基，他为护国将军，堂上人与堂下人相守而望。
　　如今，江山无恙，斯人已去。那句“我亦心悦你”留在心底腐烂。
　　相伴十余载，除了回忆和身上残留那人留下的余温，什么都没了。
　　柳子苓感慨着低下头，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似是承载着无尽的哀伤与惆怅渐渐干涸。
　　“天上地下，着实太遥远了。下辈子，你我不做君臣，化为一枝并蒂莲，从此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