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之歌[西幻]》濯玉君

91、共生（四）

　　冰冷的唇压了下来，衔住她的唇瓣，剩下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米娅被吻得呼吸乱了，但她还惦记着自己的问题，双手在胸前推拒着，勉强从交缠的呼吸中挤出一句话来。

　　“反正你都听到了，我就想知道，我的前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胸口剧烈的起伏带动着气息也不稳，她的唇红的仿佛要滴血，脸颊艳若桃李，一双动人眼眸水润明亮，仿佛清晨吸满露水的花瓣，让人忍不住采撷。

　　但是她的眼神坚定，有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毅力。

　　以利亚动作一顿。

　　前世是谁，和前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他想了想，抱她到桌上，拂开碍事的书页，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外套上的纽扣，一边盯着她的眼睛说：“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你先说是什么条件……嗯。”

　　话说到一半，以利亚的唇又压了下来，她抬手推他，却被扣住手腕，压倒在桌上。

　　书桌据说是几百年前的古董，发出吱呀的声音抗议，有种随时要散架的感觉。

　　米娅闻到淡淡的松香，和男人身上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令她感到些微的晕眩。

　　男人的眉眼格外艳丽，米娅忍不住抬手去摸。

　　色令智昏，她其实已经确信自己是谁了，还拿这个跟他做交易，挺亏的，可是她觉得此刻不管什么条件自己都会答应他。

　　以利亚很久没说话，米娅好奇，他在犹豫什么，只是很快她的思绪也被撞碎，像漂浮在天空的云，没有依托。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男人的声音，低沉微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她耳边低诉。

　　“我们要个孩子。”

　　“什么？”

　　混沌的理智一下子清醒过来，米娅瞪大了眼睛，几乎忘记了呼吸。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以利亚看着她，好像在判断她是真没听清还是装的，可是还用得着判断吗，她柔软的身躯突然僵住了，眼中的抗拒也忘了掩饰。

　　她不仅听清了，而且身体代替言语作了回答。

　　以利亚闭上眼睛。

　　无法分辨这一刻是庆幸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米娅有些慌，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装没听清，但装也解决不了问题，心里像有只蝴蝶在飞，搅得她冷静不下来。

　　唯有一个念头如此清晰。

　　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

　　果然，还是拒绝吧。

　　她这么想着，突然又听以利亚说：“条件是，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将塞奇封印五百年。”

　　什么？

　　米娅再次发出疑问，这次没有将疑问说出口，她疑惑地望着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改口了。

　　但是，新的条件很简单。

　　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以利亚慢慢后退，一点一点退出来。

　　米娅怀疑他是在报复自己，轻咬着下唇，抑制着已经到了唇边的呻吟，然后，难以言喻的空虚从心底涌出。

　　散在身下的衣裳皱得不成样子，以利亚重新变出一套为她穿上，将她打横抱起，向楼上走去。

　　米娅心中莫名不安。

　　她抓住以利亚的手臂，“我不在意封印他多少年，我只想要我们在一起，只要、只要你能活下来，生、生多少个都可以。”

　　“米娅，别勉强自己。”以利亚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米娅抓的很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浑然不觉。

　　很快，她就会改变想法了，他想。

　　***

　　塞奇从不怀疑，他会再见到米娅。

　　他记得她离去时的眼神。

　　她的身上总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自己只需要等待。

　　但在慕斐岛孤独地等待了两天之后，还没等来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他也有些着急了。

　　一定是伊瑟尔在搞鬼。

　　他将所有的错都归结于另一个男人身上。

　　然后，他感到了一丝异样，锁链的力量在减弱，他大喜过望，莫非那男人终于死了？

　　但是很快他就发觉不对，这种感觉，有些熟悉，有人在召唤他，就像十一年前那样。

　　召唤的法阵是几百年前他主动告知人类的，为的就是有一天，当他被困住时，还有一种办法能让他脱困。

　　十一年前，他被困在冥界，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自然毫不犹豫地回应了召唤。

　　可是现在，他只需要静候那男人的死亡，就可重获自由，何必回应召唤给自己上一道枷锁。

　　然而这一次他没得选。

　　锁链的力量不是减弱，而是用在了别处，它强迫他回应了召唤。

　　“想死可以直说，我一定成全你。”

　　塞奇看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五官还算端正，但也没有出彩的地方，不是乌斯是谁？

　　镜中人神情平静，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沉默下来。

　　“米娅想见你。”

　　米娅想见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慕斐岛，要绕这么一大圈？

　　塞奇想了很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是伊瑟尔的主意，将他困在乌斯体内，能极大削弱他的力量，而且因召唤形成的契约没有外力斩断的话，至少能维持二十年。

　　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共生。

　　被召唤出来的第三天，塞奇在法齐奥剧院中见到了米娅。

　　空空荡荡的剧院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红丝绒座椅上，腰背挺得笔直，海藻似的黑发卷发比上次见面更长了，发尾却有些凌乱，似乎疏于打理。

　　只是见到她的背影，塞奇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但乌斯一反常态的强硬，牢牢把握着身体的掌控权。

　　乌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红丝绒座椅柔软舒适，高度也恰到好处，一坐下去，仿佛陷入了温柔的海水之中。

　　舞台寂静无声，不知何时才会开演。

　　剧院主管恭敬地站在旁边，从仆人手中的托盘中取出两杯红酒，递了上去。

　　“你们也能喝酒？”米娅没接，疑惑地问。

　　乌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正义之神喜好美酒，品酒是我们不得不修习的技能。”

　　他又对着主管说：“这瓶酒的年份不够。”

　　主管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地道歉。

　　“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你下去吧。”米娅摆了摆手，懒得看他们之间的表演。

　　“是，米娅夫人。”主管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刚走了没两步，又被叫住。

　　“等等，你叫我什么？”

　　他硬着头皮说：“米娅夫人？不对吗？您——”

　　上次也是他，接待米娅和以利亚，米娅的身份并不难猜。

　　但他忽然想到一则传闻。

　　以利亚回了赫尔西岛，这位美丽的夫人却没有随他一起回去，仍留在赫尔西家族在绿恩岛的府邸中。

　　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变故。

　　他正为难，又听米娅说：“算了，你走吧。”

　　主管更懵了，但既然她没打算为难他的，自然赶紧离开。

　　大厅中，头顶的水晶灯慢慢熄灭，黑暗逐渐笼罩了这个宽敞却封闭的空间，无端让人感到了压抑。

　　“没想到有一天，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观赏戏剧。”黑暗中，乌斯忽然感慨。

　　“或许是最后一次了。”米娅随口说道。

　　“您和以利亚大人之间究竟——”

　　犹豫了很久，乌斯还是问了出来。

　　五天前，他得到消息，以利亚和米娅离开了绿恩岛，回到了赫尔西岛，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又为何突然离开。

　　卡伦和休伊也不知道，但他们接到讯息，以利亚让他们不必急着回去。

　　三天前，米娅带着一本书出现在他面前。

　　乌斯记得这本书，一本来自大陆时代的禁书，书中记载了召唤塞奇的法阵和召唤方法，十一年前，他就是根据这本书召唤出塞奇的。

　　但是八年前，这本书阴差阳错到了卡伦手中，即使被安上罪名，卡伦始终没有交出这本书。

　　“您从卡伦那里找到的吗？”他当时问。

　　米娅摇头，“实际上，卡伦弄丢了它，那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不是这本书，也会是别的重要的东西，我在海底找到的它。”

　　要是寻常书籍，在海底泡几年，早就碎成渣了，这本书却光洁如新。

　　因为书上的阵法，是多年前塞奇亲手写的，而且只有拿着书，阵法才能被启动。

　　米娅将书交给了他，希望他再召唤一遍塞奇。

　　“这是以利亚的意思，他说我还无法掌握生命的力量，以防万一，用这种方式见塞奇更稳妥。”说话时，她下意识地晃了下手腕。

　　乌斯看见了一串紫色的手链。

　　“演出快开始了，让他出来吧。”

　　回忆被米娅的声音打断。

　　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呢，乌斯苦笑着闭上眼睛，再睁眼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塞奇抱拳于胸，转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人类的身躯脆弱不堪，要不是为了和米娅说上话，他才不想出来。

　　他又想到这几天听到的种种消息，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终于和他分开了？”

　　米娅没有回应，目光牢牢锁定在舞台上，也没有转头看他。

　　塞奇有些纳闷，也看过去，正好瞧见舞台边缘的灯光亮起，红色的幕布缓缓拉开，恢弘的音乐响起，戏剧开演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身着盛装的演员在台上歌唱表演，逼真的道具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他对人类的戏剧不感兴趣，听了个序曲就坐不住了，向米娅那边靠过去，“米娅，跟我走吧，我会永远保护你。”

　　米娅悠悠道：“你自身尚且难保，怎么保护我？”

　　塞奇道：“你听说过的，共生。”

　　“怎么做到呢？”米娅问。

　　“很简单，就——”塞奇猛地反应过来，一下远离了她，“你在套我的话？”

　　米娅不置可否，“还是看戏吧。”

　　看戏，有什么好看的？

　　塞奇皱眉，虽然不解，还是下意识往舞台上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舞台上只剩了两个演员，一男一女，说的不是奥维伊群岛通用语言，叽里咕噜的，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鸟语。

　　“旁边有台词。”米娅指了指舞台两侧的台词板。

　　“远行在即，我虔诚地祈求神明，保佑我亲爱的妹妹安宁。”

　　“亲爱的兄长，愿风之神带来你平安的讯息……”

　　后面还有一长串台词，一张台词板根本装不下，但塞奇已经没心情读下去了。

　　只看这两句就够了。

　　后来舞台上又演了什么，塞奇完全不知道了，他的眼睛盯着上面，心思却在别处。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戏剧的第一幕在他的走神中结束。

　　幕间休息时间。

　　舞台上幕布降下，观众席上方的水晶灯再度亮起。

　　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塞奇一拍扶手，怒道：“他对你说了什么，他要你再牺牲一次吗，他还要不要脸了？”

　　“是我猜到的。”米娅的声音低沉疲惫，不复昔日婉转悠扬，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低声轻唤，“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