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知不知》时云祈

1、第一章 遇故人

　　修仙界一直流传着一个笑话，那就是天宸派的第二峰主云枝沦为了一介废人，一下从神坛跌落的他，彻底成了修仙界的笑柄。

　　那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现在被人肆意的玩笑，嘲讽。

　　同为修仙者，为什么要落井下石，其实大多修仙者是不喜云枝的，因为他们觉得云枝过于清高。

　　云枝在他们这群乌合之众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一滩淤泥里绽放的那朵白莲，出淤泥而不染，云枝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大多数修仙者的眼中钉。

　　————————

　　竹山中有一所小竹屋，竹屋前有一个小凉亭，从凉亭抬眼望去是涓涓细流与青绿菜园相得益彰。

　　谁能想象，曾经的修仙界第一人住在这个除了凶兽就是竹子的偏远地方，住在这个没有丝毫人烟的地方。

　　云枝又一次的睁开眼睛，他已经睡了好几次又醒了好几次，原因是天宸派吵闹的爆竹声和锣鼓声，云枝干脆不睡了，盯着屋顶生闷气。

　　竹山离天山不远，所以天宸派有什么大事，云枝这里多多少少也是知道些许的。

　　云枝偏过头盯着窗外的翠竹，隐约间可以听见“收徒”之类的话语。

　　是了，今日是天宸派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

　　天宸派的收徒大典一向热闹，只因天宸派是修仙界第一大门派，历来的掌门都是乐善好施、有难必帮，人人得而仰之，凡是修仙者都想入这天宸派，进了这天宸派可就离成仙不远了。

　　云枝有些落寞，可也没有办法，他一个废人，收徒这类的事于他而言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就算他愿意收徒，可谁又愿意拜师于他呢？

　　一只苍白无力的手搭在棂床的栏槛上，整个身体使出全部的劲，云枝这才勉强坐起了身，细软的腰肢靠着床槛。

　　云枝此刻低着头，双手放在没有知觉的腿上，散发遮挡住云枝的脸，看不清楚云枝是怎样的情绪，只看见瘦削的下巴处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这个修炼时不知道吃过多少苦但从不吭声、掉泪的少年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幼童，呜咽地哭出声来。

　　不同的是，受了委屈的幼童有人给糖吃，有人抱，有人哄，但受了委屈的少年只能低下头，倔强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

　　良久后，云枝没有在哭了，他知道，他哭了也没人来哄，也不会有人给糖吃，云枝依旧低着头，抬起头来时，脸上依稀能看见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泪水。

　　云枝侧过身，上半身趴在床边，伸出手去够竹椅，竹椅隔得有些远，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够不到竹倚，云枝只好换个法子，用手带着没有知觉的腿慢慢地爬向床尾。

　　终于够着了，云枝把竹椅拉的离床近些，费劲坐在竹椅上，用法力催动竹倚，云枝到了梳妆台前，即使落魄不堪，但君子始终是要正衣冠，理其发的。

　　云枝拿起玉梳，将青丝一一梳齐，借着铜镜里的倒影，云枝给自己束了发，戴了簪，将衣服的褶皱扯平，然后就愣愣的看向窗外，眼中带着期许。

　　终究是少年血气方刚，耐不住寂寞，云枝还是出了竹屋，在凉亭里望着那处他生活了十余载的地方。

　　即使隔得有些远，可云枝依旧能看得到天宸派那头涌动的人海。

　　风吹起云枝的衣衫，宽大的衣衫罩住云枝，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地消瘦，那拿着竹扇的手，肉眼看得出凸起的骨头，像个花甲老人瘦得只剩骨头。

　　“师弟，今日收徒大典，你怎的也不去看一看，去图个热闹。”

　　云枝不看是谁，仅听声音也知道来人是天宸派第一峰主及掌门赵岐。

　　上一代掌门只收了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是他，另一个是赵岐，其他三个峰主分别是另三个长老的弟子。

　　赵岐收起御剑，抬步走向云枝，毫不避讳地坐在云枝的对面审视着云枝。

　　眼前这人又憔悴了不少，以前稚嫩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带点红润之色，可现在，整个脸都是病态之色，就连以前神采奕奕的姿态现在都是恹恹欲睡的模样。

　　“师弟，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看看，我给你寻了个徒弟。”

　　赵岐冲云枝身后招招手，一个八九岁的孩童低着头走到赵岐身边。

　　孩童很怕生，看人都不敢直视，只是低着头，偶尔才微微抬抬头，像初生的小牛犊，用一双大眼睛打量对方。

　　“这是我昨日下山办事时在街头遇到的，是个要饭的，我见他可怜，他资质又还不错，便想着带来给你当徒弟。”

　　赵岐拉着孩童的手，让他离云枝近一些。

　　云枝抬眸，淡漠无感情的眼睛盯着孩童。

　　孩童的发丝杂乱，看起来很久没有打量过了，身上的衣服也是不合身的，有些短，露出孩童的手肘和小腿，骨头清晰可见。

　　“我不需要！”云枝强硬地说道，他一个废人，有什么资格收徒。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着你，照顾你。”赵岐连忙解释，他不想云枝误会他是找个法子来折辱他。

　　云枝不答应也不拒绝，赵岐知道他有些犹豫了，便继续说，“你不收他为徒，我可就送他回山下了，反正他在山下是没有能力生存……”

　　云枝眼皮颤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孩童被别人欺负的画面，心还是软了。

　　罢了，就算待在我身边学不到仙术，总比在街上要饭强，至少能活下去。

　　云枝抬起右手，孩童反射地往后一退，躲在赵岐身后有些警惕的看着云枝，云枝叹了口气，轻轻将孩童拉到自己身边，右手微曲指节，轻轻拨开遮住孩童眼睛的发丝，这个孩童长得很好看，只是有些瘦。

　　云枝手移到孩童脖颈处，给他理了下散披的头发，云枝从自己的束发上取下白青色的发带给孩童扎了个马尾。

　　马尾下隐约有一块黑色的东西，云枝以为是块污渍想给他擦干净，但当云枝扒开孩童衣襟，这才看清楚，那不是污渍，而是一朵黑色的彼岸花。

　　云枝手一僵，没了动作，那段压抑的过往如潮水般袭来，云枝只觉自己呼吸不过来，快要溺死在水中。

　　赵岐身子微微前倾，想要给云枝顺顺气，云枝拨开赵岐的手，淡淡的说了句，“无……无事。”

　　就算在怎么安慰，再怎么的去遗忘，他心中总有一个声音提醒着他，让他时时刻刻记得他所犯下的罪孽。

　　云枝的手腹轻抚孩童的脖颈，目光始终不离那朵黑色彼岸花，隔了好一会儿，云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孩童摇摇头，神色有些惊慌，显然是被刚才的天雷给吓到了。

　　也罢，不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

　　云枝心里这样想着，此时不知是该懊悔还是该庆幸，是该懊悔是他的错才让眼前的人变成了这样，或许又该庆幸那场灾难让这孩童活了下来。

　　“那你以后就拜入我门下，做我皓月仙尊的关门弟子。”云枝一直冷着的脸终于有了些松动，语气也温和了些，这让孩童也没之前那么紧张了。

　　“你有名字吗？”云枝问。

　　孩童摇头，他没有什么记忆，他只知道他睡了一觉，醒来时是在一个街头，没有人认识他，他也没有什么能力去养活自己，只能在街头乞讨的，有些年纪较大的妇人偶尔会给他一些吃食，还会笑眯眯的唤他“仔仔”。

　　后来他在大些就被人贩子给拐了去，整日在街上冲着穿着华丽的公子哥和大小姐要银子，要的银子多了，会比平时多得到两个馒头，要的少了，连平时的那个窝窝头也没有了，还得了一顿打。

　　但他的童年并不孤单，因为他们是个帮派，是人贩子专门拐来要银子的，在那里，他有许多的兄弟姐妹，大家会互帮互助，会互给吃食，会互相打气。

　　他们都没有名字，但他们都有同一个名字叫“小叫花子”，有些富商无聊时总会拿他们来消费时间，就比如他们会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往地上一扔，他们就像恶狗似的一拥而上，抢着地上少的可怜的铜钱。

　　此时的富商会大笑出声来，“快，快抢啊！谁抢的多，我就再赏他两枚铜钱。”

　　但好在，当地的官府在办一桩案时顺手把人贩子给关进牢里，他们解脱了，但他自此也没有了名字，没有了“家人”。

　　那天，他站在衙门门口，看着他兄弟姐妹的父母都来接他们回家，他们牵着手从他面前走过，却没有一个人向他伸出手。

　　直至天黑，都没有人来接他，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衙门门口，那夜的月光洒了他一身。

　　那时他就在想，如果有一个人会向他伸手，对他说，“走了，我们回家了。”

　　那他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这个人了，任他打任他骂他都不会离开，甚至这条命也可以给他。

　　后来他又回到街头去要钱，那几个老妇人见到他还是时不时会给他一些吃食，好像什么也没变，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那你以后就叫灼榣，字子川。”云枝开口说道。

　　那就抛弃从前的一切从头开始，前事尽忘，逍遥一生。

　　灼榣当即跪下来给云枝磕了三个响头，软绵绵的喊了云枝一声，”师尊。”

　　他不会甜言蜜语，也不懂什么礼教，唯独这三磕头方能表明自己的心意、谢意。

　　云枝扶起灼榣，替他扫了扫衣摆上的尘土，手从腰侧的如意锦囊里取出一套青绿色的衣裳和一双靴子递给灼榣。

　　“竹舍右旁有一间小木屋，你先去那儿的池子里梳洗一番，再试试衣裳合不合身。”云枝给灼榣指了个方向。

　　云枝自小喜欢素净的东西，用的穿的都是偏素的，以至于他对天宸派灰紫色的衣服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他的衣裳都是在山下的衣铺订做的。

　　“你认识这孩子？”赵岐费解的问，他从刚才云枝问话的模样大致是能看出云枝是认识这孩童的，可到底是怎样识得的，他就不知道了。

　　灼榣摇摇晃晃的身影与云枝记忆中那个蹒跚学步的小身影慢慢的重合在一起。

　　“嗯，他或许就是那件事的唯一幸存者，唯一的……”云枝喃喃细语道。

　　赵岐没有料到，他从街头随手捡的孩童，竟是他师弟云枝这么多年以来的梦魇，懊悔的心绪涌上心头，赵岐想要出声道歉，可又不知从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