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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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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水楼台是扬州最大的酒楼,千金难求一座,这里的小二都要比别处扬眉吐气些。
大哥带着一群人踹开雅间房门的时候,我正扯着一个男孩的手,那人清凉的旗袍下就一双穿着黑丝的细腿,满身粉脂气,不知死活地往我身上凑。
我按住他的手,带着十分的醉意地盯着他,“挡你几遍了,不知道么,嗯?”
男孩哆哆嗦嗦地说,“不……对不起二爷……啊!”话没说完就惨叫一声,被人拽着手臂提起来。
我抬眼往上看,熟悉的脸庞挡住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有些不真实。
“……大哥。”我慢吞吞地喊。陆景脸色平静,冷冷地说,“陆彦,回家。”
我是被他带来的人架上车的。陆景是军官,早就坐上了西洋来的大头汽车,马车已经不用了。在狭小的车厢里,我又喝了不少,险些被汽油味冲得吐出来。
陆景瞥我一眼,摇下了车窗。
“爹气的很,你回去好好认错,别老犯浑。”
“……哦。”我是真的晕得厉害,暗道再也不会坐这破玩意儿,还不如骑马来的爽快。
陆景看看我,没说话。
我也没有玩笑的兴趣,脑袋钝钝的疼,就这么一路无言。
车只能开进车道,进不去陆公馆的内院,管平停好车后先一步下车给大哥打开车门,大哥摆摆手,叫他来扶我。
林叔听到动静也急忙跑出来,看见我醉得厉害,哎呦一声连忙上来扶我。
林叔都五十多了,比我爹还大几岁,一辈子都是我们陆家的管家,我们三兄弟都是他带大的,我心里敬他,哪里真让他来扶,况且刚刚是晕车。
我站直身子,笑着说,“没事儿,我的酒量林叔还是知道的,不用扶,”说着我看陆景一眼,抱怨道,“当大哥的也完全不关心关心弟弟,还没林叔对我好,偏要开那破车,晕死了。”
陆景冷了一路的脸终于缓下来,抬手敲敲我的脑袋,“就知道享受。”
林叔道,“大少爷刚刚从部队里回来就去接的你呀,还不知足。”
我笑嘻嘻的,揽着我哥的肩膀,“谁知道呢?你天天冷着个脸。”
陆景被我撞得一歪,这才露出点笑来。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准碰那些东西?”
“没,我叫他滚来着。”我撇嘴,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我是老幺,比大哥二哥差了六七岁,陆家又是扬州响当当的豪门,我从小几乎是被捧着长大,近水楼台的雅间我想要就没人敢不给,十二三岁当街纵马也没人敢说,天天狐朋狗友一大群逛完了全城所有的酒楼。
任谁听见我的名字都要啧上一啧,再来一句“当真纨绔”。
“小彦!”
我们刚跨过门廊,头顶就响起个清亮的声音,我抬眼看过去,二哥趴在二楼的雕花扶手上,笑嘻嘻地喊。
接着我爹就从房里走出来,说:“梅姨煮了醒酒汤,喝了再来书房。”
陆公馆是我爹当上了总督之后建的府邸,不似古典的大宅院,是西式小洋楼,也算雅致,处处都透露出一股文艺的气息来。
林叔上前接过我们的大衣,引着我们上了二楼的书房。
“这阵子,领事馆那几个又蠢蠢欲动的。”二哥烦躁地转着支钢笔,黑亮黑亮的,西洋进口。
“是该敲打敲打,商会的手伸得太远也叫我们平白受限。”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商会的事我倒是知道点,天天一起混的几个公子哥就有商会的人,说是和洋人一起开了好几家染料坊,因着上头的权势打压民企,里头的工人大都受不了转去那边了。
“……说起来,小彦也是见过他的吧?”二哥突然说,我愣了愣,“迟家老三,迟允。”
迟允……
我脑海里浮现出个清俊挺拔的少年来,身着朱红色的直摆长衫,襟扣敞开两粒,露出雪白的丝织裘衣,暗金色的绣纹缀在衣摆上,月光下若隐若现。是旧时宫里头绣娘的手艺。
“当是不记得了,那时他才几大?”父亲坐在主位上,沉沉道,“不过是要了解些,省的往后麻烦。”
我将将从那少年身上回过神来,含糊应了声,这才想起前些时候我爹找我说的,再有一年我军校毕业,就要入军统了,思来想去他们准备给我安排去沪城待两年,名正言顺的再回扬州。
沪城,就是迟允的地盘。
“上面明里暗里的找事,今年爹五十大寿,不办也得办了。”二哥狠狠锤了下桌子,“且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爹说我不记得了我没做声,其实我是记得的,七八岁的记忆了,要说清晰是不可能的,但当时怯怯的心里确是实在的,印象里,迟允和大哥一年,比我大了八岁,辈分高,我们要叫一声小叔叔。
“爹,迟允他……是不是贝勒?”我迟疑了一下,问出口。
“多少年前的事,早就没这个说法了,不过他祖上确是皇亲,姓什么就不大清楚了。”二哥回答我,我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话谈了许久,主要是在商量着商会,部队和爹的五十大寿这几件事,我淡淡地听着,听见大哥说“今年也给迟允送了请帖”的时候我心里动了动。
迟允是我娘那边的亲戚,说起来其实没什么关系,再者我娘去世很多年了,但大户人家都是这样,有权有势的就走着,不过是图一个面子上的牵扯,而且我知道,现在陡然去跟迟允亲近,是为了我。
爹的生辰在两月后,那时扬州都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
我在学校和总督府上两头跑,没再去外面瞎闹。外头也只当是陆家三少太过浮浪,被关了禁闭,习以为常。
只有杨子桓来陆公馆了几趟,他说形势不好,民企都要做不下去了,将近年关,都没了办法,又愤愤地骂,洋人忒嚣张。
我们靠在三楼的小阳台上,我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家里阿姨们种的花花草草,想起我哥的话,洋人岂止嚣张,民族不得复兴,我们都得看人家脸色。
日子过得好快,等跟着二哥查清楚租界里学生和洋人当街动手的事,我爹生辰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