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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恍若隔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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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隔世
正月前后,新年的热闹气氛暂时冲淡了战争的阴云,虽然女真族有自己的历法,但元朝以来逐渐习惯了随汉族习俗过春节,百姓们也都以喜悦的心情期盼新年的来到。而在此期间,近卫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乌尔托首领家宴的请帖发完没有?”“那边第一小队快去检查烟火!”“报告!南面集市发生拥挤,有人受伤!”“快,喊大夫!”“副队长集合开会!”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开始,喧闹的场面几乎没有停止过,乌尔托也只有每天夜晚回到别院,才能和月姬一起享受难得的清静。但月姬自从那天出远门回来,说话愈来愈少,多数时间只是冷漠地做着副队的工作,却还是以冒名的身份为敌国做事,这令乌尔托觉得于心不忍。几次问她缘由,月姬都闭紧一张嘴,什么也不肯说。
“为什么你越来越沉默了呢?”乌尔托直视着月姬的眼睛,依旧美丽却空洞无神。“以前你说过我们是敌人,敌人最了解自己,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乌尔托仰面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住头,“你在想……‘啊,我居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这么喜欢乌尔托了,但是如果他不喜欢我怎么办?那我就活不下去了,要去自杀啊!’”
“我先杀了你!”月姬瞪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
“终于肯说话了?”乌尔托摆了个优雅的姿势,严肃地问月姬道:“你说,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朋友?伙伴?搭档?还是……”
“我们什么都不是。”月姬冷冷地打断他。
“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怕连累我?”
“我什么时候……”
乌尔托捕捉到月姬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我说对了是不是?和那个叫久美子的女奴隶有关?”
“你怎么知道她的?!”月姬猛然拍桌而起,恐惧、焦虑、忧患全部涌上面颊,形成极怪异的神色,呼吸也变得紊乱,剧烈喘息着。
乌尔托表情很自然,仿佛早就预料到月姬不会矢口否定这件事,淡淡地说:“你们在房间里用东瀛文交谈时,我无意中听到的,虽然听不懂,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东瀛文。你和你师父他们联系上了?”
“是。”月姬像是被审问的犯人,很干脆的肯定道。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了,再编谎话岂不是不打自招?
“他们想让你成为首领和我身边的眼线,为他们提供情报?”
“是。”
“他们想说服女真援助东瀛,把你留在这里作内应?”
“是。”
“当他们确定女真没有威胁之后就命你杀了我或者首领?”
“不,不是这样的!”月姬不知道乌尔托为什么要这样说,跳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惊恐地望着他。
乌尔托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故意逗你的。你杀不了我,更杀不了他。你杀不了我是因为我比你强得多,而你杀不了他是因为我还活着。”
“但是……”
“但是,你杀不了我并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我,而是你不想杀我,你不忍心,甚至用沉默来尽量减少可能造成的情报泄漏。因为我们现在所谈论的话题可能正被某位‘梁上君子’偷听。”乌尔托抬头望了望屋顶厚实的横梁,都是由五十年以上树龄的桦木制成,散发着自然的清香。
房瓦上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乌尔托无视月姬不断渗出的冷汗,继续说道:“也许你接受了挑起部落内讧的命令,以减弱女真族的实力。你无法拒绝,但你在拖延,拖延到一个不得不为却又无力再为的时刻,对吗?”
月姬笑了,笑得十分勉强,笑得快要哭出来。“为什么你总是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呢?‘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难道我们注定势不两立吗?”
“不,你错了。世上还有另一种人,他们比敌人更了解对方。”乌尔托慢慢向前逼近,月姬一步步后移,最后背靠上了土坯的墙壁,退无可退,只得与乌尔托对视着,看进那双深邃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黑色瞳孔。
“我们不是敌人。”乌尔托的脸颊贴近了月姬耳畔,磁性的声音仿佛富有魔力一般,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令人迷醉的气息直入心脾,触电一样的感觉溢满全身。
他在她耳边低喃道:“我们是……恋人。”
月姬未等反驳,颤抖的嘴唇已被一张温热湿润的口俘获,细软的舌尖轻柔的勾勒着她那漂亮的唇型。月姬甫一挣扎,灵巧的舌尖趁机钻进那道香甜的缝隙,放肆地吸吮起来,热烈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
“放、放开我!”
“你逃不掉的。”诱惑性的话语迷乱了她的神经,双手也被牢牢钳制住,使不出一点力气,月姬无助的闭上眼睛。
许久,乌尔托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的唇,低头吻着月姬粉嫩的颈,不断摩挲着,又伸手解开了月姬的一个衣扣。
“啪”的一声响,月姬猛然挣脱了束缚,一拳捶向乌尔托胸口,将他推出老远。突然,一阵不祥的阴风自身后袭来,乌尔托迅速揽住月姬向旁边一闪,长刀扑了个空,随即又开始了第二轮进攻,凌厉的刀势接连而来。
“终于现身了。”乌尔托没有取弓,伸手拔出了墙上的宝剑,顿时青光乍现,与久美子的刀锋撞击在一起。
“你知道我是谁?”连出三招刺突,一身黑色紧身忍者装的久美子竖直刀刃,施展“牙突”转而攻向他身后的月姬,一边叫嚷着:“是她告诉你的?叛徒不可留!”
青锋宝剑横空拦住斜劈下来的长刀,刀剑尖端相对峙,僵持在空中。“不是她说的,我猜到的。”
“对敌人心存犹豫,就是叛徒!”
“叛徒?从未被相信过的人又怎么会是叛徒?”乌尔托冷笑着,身手敏捷的出招刺过去。
“女真贼,不要插手我们的事情!”久美子接下这气势汹汹的一剑,轻蔑的瞪着乌尔托,一脸不屑的表情。
“怎么会只是你们的事情?你们利用月姬却又杀人灭口,是为不信;挑拨女真与大明,意图夺利,是为不义;助丰臣侵朝,暗地里又联合得川篡权,是为不忠;欲以我女真为踏板,染指中原,垂涎南海,是为不实。如此背信弃义,忠诚尽失,痴心妄想之人,之国,岂有资格指责他人背叛?”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乌尔托慷慨陈词,一番话说得久美子气愤、恼怒,动作章法大乱,挥刀胡砍一通,正中乌尔托下怀,不出几式已无还手之力。别院的小屋内灯光昏暗,舞动的黑色影子在墙壁上如鬼魅般扭曲,显得蜷缩在角落里的月姬如此渺小。
“只能你们倭国有暗部,我们女真就不能有?凭几只飞龙就想蒙混过关,你也太小看女真的实力了!”
“哼,就算你们知道了又怎样?”久美子大笑,“丰臣将军垂垂老矣,德川大人才是统一东亚的最佳人选!椿川晋三郎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协助我们的!”
“师傅……他……投靠了德川大人?他……他骗我!”月姬愣愣的听了好半天,惊得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毕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月姬的理解范围。
乌尔托看见月姬雕塑似的站在那里,周围破绽百出,也顾不得场合不场合,边进攻边喊道:“你还不明白吗?你师父养你不过是为了他自己,你只是颗棋子,而且是连棋盘都沾不到的棋子!难道你的生命就要为别人所支配,永远当一个权贵手下的木偶吗?你真的情愿过这样的生活吗?!”说着,乌尔托又加快了出剑的速度,“清醒吧,月姬!不要被过去的表象迷惑,是你自己决定命运的时候了!”
久美子气得要将乌尔托碎尸万段,却无奈打不赢他,发疯似的叫道:“你们两个狗男女都是该死之人,留之无用,格杀勿论!”
此话一出乌尔托险些笑翻了天,剑也跟着颤抖起来,却是更加迅捷。“是嘛。喂,她要杀我们哎,你说,我们怎么办?”乌尔托背对着月姬戏谑的笑着,“杀了她好吗?”
月姬做了个深呼吸,坚定的语气说道:“你走开,我自己来。”说罢射出一支苦无分开了交战中的二人,纵身跳入战局,正对着久美子。乌尔托自觉地退出战圈旁观,轻轻地又点亮了一支蜡烛。
“叛徒!”久美子恶狠狠地骂道。
“那又如何?”月姬望着久美子的目光冷若冰霜,能将火焰冻结,“师父失约于将军在前,欺骗徒儿在后,我为什么还要唯他命是从?师父既已赐我姓氏,我便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我命由我,不由天!”
只见红光闪耀,樱落出鞘,椿川一刀流第一式:锋回路转。粉红色的刀身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好似樱花飘零。久美子急忙后仰,几缕青丝应声而落,尚来不及反击,第二式:剑走偏锋斜向劈来,久美子根本来不及看清楚,手中长刀已然滑落在地。第三式:刀光剑影紧随而至,蓦然间漫天红霞,久美子身体各处穴道鲜血迸出,再也无力站起,身子一歪,瘫软于地,动弹不得。
樱落刀浸润了敌人的血液,愈发鲜红,红得妖艳至极,美得不可方物。月姬拭刃收刀,结式:落樱无痕,傲然站在久美子面前冷漠的说:“对我无礼的人,你切腹吧。”
“我死了……没有关系,但是……任务,一定要完成……”久美子灌满鲜血的嘴角微微上浮,月姬心下一冷,不禁后退三步,但是为时已晚,一支银针自久美子口中吐出,正对月姬胸口。
“糟了!”此时月姬心中只剩下绝望,武士的最后一招往往是剧毒无比的暗器,一击毙命,见血封喉。她闭上眼睛,然而,半晌,只听见久美子哀鸣一声,之后万籁俱寂。
月姬缓缓睁开眼睛,身前一副高大挺拔的身躯,巍然屹立,久美子倒在他脚下,身首异处,死状狰狞。
“乌尔托!”月姬几步抢至他身前,墨色外衣的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支银针。
“我没事。”乌尔托挤出一丝笑容。
“怎么会没事,你不要吓我,那根针是有剧毒的!”月姬伸手便要去拔那支针,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别动!”乌尔托连忙制止她,自己小心翼翼地解下外衣,露出贴身穿着的银白色软甲。
“这是……”月姬吃惊地看着那身银光闪闪的甲胄,呈鱼鳞状,薄如蝉翼,银片间的狭小缝隙巧妙地夹住了那支针,没有伤到一点皮肉。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是第一个见到它的外人。”乌尔托隔着布料将针取下,手中力道加重,银针化为粉末散落下来,沾到久美子的身体,立即产生□□腐烂的味道。“放心吧,我有神守护着。”
“乌尔托!”月姬眼中的泪珠连成了串,成股流淌下来,脸上却挂满了笑容,此刻的她对上天充满了感激。
乌尔托打趣道:“你这是什么怪表情,又哭又笑的?”
“你还装傻!”月姬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越打越轻,最后伏在他身上,喃喃地说:“我很感激神,让你我都活了下来。”
乌尔托有点幸灾乐祸的摸摸鼻子,满脸坏笑:“你这个样子我是很喜欢没错,不过先把现场整理完再来好不好?我陪你到天亮。”
“无赖!”月姬察觉到自己的“忘情”,狠狠白了他一眼,红润的脸变成了熟透的番茄。她转过身去,墙壁、地面上到处是血迹和刀剑的划痕,的确需要认真清理。
她走到久美子短为两截的尸体边,盍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你们逼人太甚,不要怪我无情。”
月姬起身问乌尔托道:“这间房子怎么办,都弄脏了,要烧掉吗?”
“不,”乌尔托想了想。“保持原状,禀告给首领,就说刺客已除。”
“!”月姬担心的望着他。
“放心,虽然会有一点麻烦,但是没关系,总比把你供出去好吧。”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呢?”
“你继续当我的副官哪。”乌尔托狡黠的微笑着。
月姬又瞪了他一眼:“你是真傻还是故意耍我?”
“开玩笑的。”乌尔托脸色一转,严肃起来,“以后,你继续以久美子的身份与他们保持联络,周期尽量拖长,最好尽快断绝联系,免得麻烦。同时一定要延缓他们最终的出兵时间,其他的再看情况。”
“好。”月姬点头,凝视着乌尔托,问道:“你是不是欠我一些解释?”
“什么?”乌尔托装傻。
“你知不知道,明明自己藏了那么多秘密,却还要来打听别人的隐私,是很缺德的事情?”月姬不眨眼的盯着乌尔托,看得他冷汗涔涔。
“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关于你的剑术,我知道那不是女真族的剑法,所以你在族人前只背弓,从不佩剑;然后是你那件软甲,我对你母亲也产生了兴趣;最后是我师父,不,晋三郎说过的,你不能杀我的理由。”
“你真的想知道?”乌尔托侧头看着月姬,似乎在审视着,考虑着什么,两个人相互对视,平静的空气中弥漫起硝烟的味道。良久,乌尔托说:“好吧,不过……”乌尔托抱起月姬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我只告诉你一个。”
“嗯。”月姬郑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