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星君，生日快乐！》营长小五

9、色染雨水

　　政府把这条老街作旅游项目开发时，韩雨江面对众多福利没有心动，而是贴上所有积蓄并搬迁费，还问老哥们借了点，又把房子买回这条街。大家都说老头儿大概在地下埋了黄金，才打死不挪窝。
　　离了婚的妻子早不来往，只差女儿来拿走应得的钱，女儿到底还顾惜些父女情，临走时还帮他把乱糟糟的新房子收拾一番，省了他不少力气——一个漫长的冬天一直在奔波房子装修，关节炎更厉害了，哪怕是开了春，走路也疼得很。
　　房子和原来住的差不多地方，在老街的中后段，门口对着双井，井旁两颗百十来年的老柳树也没挪走，只是小时候常湃西瓜冲凉浴的老井被政府用铁圈围了起来，旁边还立了块碑。倒是柳树下多放了两张藤椅，但新藤椅黄得发枯，韩雨江坐了一会腰疼得不行，终究是摇摇头回了屋。
　　家里也只有韩雨江自己，新房子虽然算是装修过，其实也就粉了墙铺个地，老家具旧摆设没换多少，墙上挂钟下也还是那张积了几个霉点的钢笔字帖，泛黄的纸张上是挺括的正楷，写了最最普通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老头儿立在字帖前，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脑子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想，心底下却像门口的老井，今天按节气赶上雨水，井水上反，黑漆漆深恻恻，虽然如今是打不了水了，但韩玉江凭经验就知道，这会儿的井水是微温的。
　　人老了大抵都是这个样子，说发呆就真的是发呆，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些一辈子攒下的是非啊，对错啊，都淡得看不见了，昏花的老眼里只剩下眼前的这副字，这副韩雨江四十年前，还是本城米行大少爷，风华正茂时写的字。
　　本来这页纸早就郑而重之地送了人，但年前这副字装在一封信里又转了回来，那时老头儿和发妻早离了婚，一个人单过，门庭稀落得很，于是大早上在邮箱里拿了早报后再飘下这么一封信来，那几笔字入眼，老头儿当时就愣了。
　　而这页纸，也就像是载着一辈子的过往——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还有纷杂的人事，都缩成了纸上不起眼的几点霉色，而那捂在心里大半生的一件事则越发的清晰起来，就好像这么长的人生，重要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那是印在这条老街青石板上被多少年的光阴踩踏得看不出本色的老故事，两个少年人在动荡的年代里轻巧的一句“说好了，等我们六十岁，还在这条街会面……”，然后才是一页钢笔字，才是阔别，才是漫长的人生。
　　叩门声在门外响起来。
　　韩雨江以为又是想来这条文化街租房子做门面的年轻人，但，就像那个年代，黑白默片的温情脉脉结尾，没有一点悬念——杨梓归站在门外面，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