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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暮春的 ...

  •   暮春的风裹挟着躁动的热意,LND与AUT的训练赛如期而至。

      比赛地点定在云城体育馆,全程直播。说是训练赛,两家俱乐部的股东还是请了解说,只不过这种级别的比赛请不来什么名嘴,来的照例是几个实习解说员,坐在解说席上对着资料磕磕绊绊地念选手信息。

      LND和AUT在国内都算小有名气,两家的恩怨说起来也简单——去年全国赛八强战,LND三比一淘汰了AUT。比分看着不算悬殊,但第四局陈远松三次单杀对位选手,最后残血反杀两人的画面,被粉丝剪成集锦在各个平台循环播放了小半个月。输比赛没什么,输得这么难看,AUT全队上下的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两家俱乐部对外说是互相尊重,私下里关系怎么样,看粉丝的反应就知道了。

      体育馆门口早早就聚满了人。五颜六色的应援手幅在人堆里晃动。两队粉丝在广场上各自占据一片区域,中间隔出一道天然的分界线。有几个志愿者模样的人在维持秩序,拿喇叭喊着让大家不要挤。两边的粉丝偶尔隔着分界线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没等太久,两辆大巴一前一后拐过街角。第一辆车身上印着烫金的LND,格外醒目。后面紧跟着的是AUT的大巴,通体黑红,连车窗贴膜都深了一号。

      车门一开,引发一片躁动。

      LND这边,选手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走。林余先下车,朝粉丝那边挥了挥手,立刻引出一阵欢呼。徐时意跟在后面,照例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粉丝们也习惯了,照样喊得热情。轮到吴凯时,他站在车门口顿了一下,似乎被声浪震住了,陈远松在后面轻轻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快步下了车。

      吴凯是临时从二队调上来的。

      说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一队的突击手李祥突然被解约,走得很急,网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薪资没谈拢,有人说是跟队友闹了矛盾,还有人说他是被别的俱乐部挖了墙角。不管真相是什么,人已经走了,全国赛就在眼前,一队三缺一,只能从二队找人顶上。

      吴凯在二队打了一年多,技术算是拔尖的,ID叫hill,主攻突击位。训练赛的数据不错,但正式比赛的经验几乎为零。教练组讨论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决定让他上——与其找个外援磨合,不如用自己的人,赢了最好,输了就当练兵。

      吴凯跟在林余和徐时意后面,脚步有点僵硬。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陈远松,后者正在低头看手机,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陈远松大概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安抚。

      还在车上时,他们也有个小交流。吴凯与林余、徐时意一起坐在后排。林余歪头看他,笑着说:“紧张啊?”

      “有一点。”吴凯老实承认。

      “紧张什么,”林余伸手比了个大拇指,“平时训练怎么打,待会儿就怎么打。有队长在后面兜着呢。”

      徐时意靠着车窗,头也没回,淡淡地补了一句:“输了算队长的。”

      陈远松在前排听见了,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车开到体育馆后门的时候,粉丝的尖叫声从前面传过来,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阵声浪。吴凯往外看了一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大巴缓缓停稳。林余和徐时意先站起来,吴凯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起身。走到车门口时,他特意停下来,冲陈远松叫了一声:“队长。”

      陈远松抬起头。他其实比吴凯大不了几岁,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他没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站起来,在吴凯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吧。”

      语气很平淡,但吴凯紧绷的肩膀忽然就松下来了一点。

      所以现在,人群的声浪扑面而来。吴凯跟在林余身后,低着头往前走,余光扫见两边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晃动的灯牌。他听见有人在喊林余的名字,喊徐时意的名字,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嘈杂中清晰地冒出来:“十一后面那个是谁啊?”

      “不认识,新来的?”

      “李祥走了啊,这是二队的替补。”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够飘进吴凯耳朵里。他没抬头,脚步加快了几分。

      前面的林余大概是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在吴凯和那群议论的粉丝之间。徐时意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放慢了脚步,让吴凯跟得更紧一些。

      进了场馆,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工作人员在前面引路,领队原穗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流程表,边走边回头确认人员。

      “休息室在左边第三间,AUT在对面。”原穗推了推眼镜,“还有四十分钟开始,大家先休息一下。陈队,待会儿确定首发名单,你签个字。”

      陈远松点了一下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远处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闷响。和刚才场外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吴凯走在队伍中间,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反而让人更紧张了。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陈远松,后者步伐不快不慢,肩膀放松,好像只是来散步的。

      吴凯忽然有点羡慕这种从容。

      到了休息室,原穗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沙发和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几份文件。墙上挂着体育馆的标志,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林余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长出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徐时意坐在他对面,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吴凯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坐哪里。他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林余冲他招招手:“来来来,坐这边。”

      吴凯走过去坐下,背包放在脚边。他试着让自己放松,但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摩挲背包的拉链。

      “别紧张,”林余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你训练赛打得挺好的,待会儿就当训练赛打。”

      徐时意没抬头,但说了一句:“正常发挥就行。”

      吴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到空调的低鸣和原穗翻文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

      陈远松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开眼。原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陈队在吗?需要确认一下今天的首发名单。”

      陈远松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表格。他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笔,在纸上签了名字。工作人员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陈远松正要关门,余光扫见走廊对面也开了门。对面休息室里走出一个人,穿着AUT黑红配色的队服,身形高挑,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两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对方微微一愣,随即收回目光,转身带上了门。

      是江释。

      陈远松没什么反应,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坐下。

      门一关上,林余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队长,刚才那是江释吧?他看你的眼神怎么那么……”

      “那么什么?”

      林余想了半天措辞,最后憋出两个字:“沉重。”

      “是吗。”陈远松靠在沙发上,重新闭上眼睛,语气不咸不淡的,“没注意。”

      他确实没太注意。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手机上那条迟迟没有回复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最上面是一个备注为“夏佑然”的名字。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半小时前发的:到了吗?

      没有回复。

      陈远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消息上悬停了一下,最终还是退出界面,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他顿了顿,偏头问坐在后面整理文件的霍远:“合同准备好了?”

      霍远是LND的经理,四十出头,做事稳妥,“昨天跟俱乐部老板通过气,合同已经拟好了。不过有个变动。”

      “什么变动?”

      “俱乐部对这个选手不太放心,毕竟是新人,没什么正式比赛经验。所以……签约费也做了调整。”霍远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陈远松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霍远放下水瓶,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数字:“签约费,三十万。”

      陈远松抬了一下眉毛。他之前跟霍远提过,希望俱乐部能拿出诚意来招这个人,三十万对于一个新人来说不算少,但比起去年CRT招那个高中生开出的七八十万,确实算不上多优厚。

      “去年CRT那个,签约费都到七八十万了。”陈远松说。

      “那不一样。人家是从青训一路打上来的,数据有据可查,拿出去哪个俱乐部都认。”霍远推了推眼镜,“你推荐的这个呢?没有青训背景,没有正式比赛数据,全靠你一句话。三十万已经是看在你面子上开的价了。”

      陈远松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下头,“行。”

      霍远把合同收起来,又补了一句:“你和他好好说说,不满意再谈,不是什么刁难,俱乐部总要规避风险。”

      “我知道。”

      陈远松正要说什么,休息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的敲门声不紧不慢,力道均匀。

      原穗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世面的从容笑容。他身后跟着四名穿着黑红队服的队员,站得整整齐齐。

      来人正是AUT的经理,陆毅。

      “哟,老骨头还没退休呢。”

      陆毅一进门就盯住霍远,语气熟稔得像见了多年的老邻居。

      霍远正在喝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放下水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可不,我这经理当得还挺好,肯定比您老坐得久啊。”

      陆毅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声在小小的休息室里回荡开。他上前两步,伸出手来,霍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握了握。

      “你们这是——”霍远看了一眼他身后站得笔直的四个队员,“来踢馆的?”

      “赛前串个门,规矩嘛。”陆毅收回手,转头对自己队员们说,“来,跟你们霍叔打个招呼。”

      四个队员齐刷刷地开口:“霍叔好。”

      霍远脸上尽是难言。

      林余在旁边差点把口中的糖笑掉,赶紧用手捂住嘴。他凑到徐时意耳边,压低声音说:“十一,你品,你细品。这俩人一看就有故事。”

      徐时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林余浑然不觉,继续品评:“你看咱霍经理那表情,像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啧啧啧,这个陆经理不简单啊,一句话就把咱老霍——”

      “林余。”

      徐时意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嗯?”

      “奉劝你一句,这种话以后别说得那么大声。”徐时意偏过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拉、仇、恨。”

      林余一愣,扭头环顾四周,才发现整个休息室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霍远和陆毅同时转头看他,两位当事人的表情十分微妙,像是想笑又不好笑,意味深长。

      林余:??!!!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个非常勉强的弧度。

      内心OS:完了。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原穗咳了一声,上前一步,对陆毅微微欠身:“陆经理,久闻大名。”

      陆毅看了她一眼,脸上依旧挂着笑:“这位是原领队吧,客气了。”

      原穗笑了笑:“之前听霍经理提过您,说你们认识很多年了。”

      “是啊,老交情了。”陆毅意味深长地看了霍远一眼,“当年差点还成了同事。”

      霍远端起水瓶猛灌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林余在心里疯狂给原穗鼓掌:领队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陆毅倒也没多说什么,跟霍远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最近怎么样啊,全国赛准备得如何之类的话。霍远的回答简短得几乎敷衍,每句话不超过十个字。陆毅也不在意,始终笑呵呵的。

      “行了,不打扰你们准备了。”陆毅拍了拍霍远的肩膀,“待会儿赛场上见。”

      他转身带人往外走。AUT的队员跟在后面,陆续走出休息室。

      陈远松原本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又拿了起来。AUT的人经过他面前时,他正低着头看屏幕,余光瞥见一双运动鞋在他面前停了一秒。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江释的目光。

      江释站在他面前,穿着黑红配色的队服,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遮不住。不是敌意,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慎重,审视,还掺杂着一点别的什么。

      陈远松和他对视了两秒,出于礼貌,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释没点头,也没说话,收回目光,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天哪,刚才那气氛,我以为要打起来了。”

      “打个头。”霍远没好气地说,“陆毅那人就那样,嘴欠得要命,实际上没什么坏心思。”

      “那他跟您到底什么关系啊?”林余贼心不死地追问。

      “关你什么事。”霍远把水瓶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林余识趣地闭了嘴。

      陈远松没参与这场对话。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

      夏佑然的头像旁边弹出一条消息:到了,刚没看到消息。

      陈远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片刻,打字,删除,再打字,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好,到了就好。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站起来,对霍远说:“今天比赛结束,我去见他。”

      霍远点点头,“早去早回。”

      这时候,林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开口:“对了队长,刚才江释看你的那个眼神……”

      “怎么了?”

      “我想明白了。”林余一脸严肃,“不是沉重,是较劲。从头到脚都在跟你较劲。”

      陈远松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林余被他这个笑容弄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远松走到长桌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想起去年那场全国赛。八强战的第四局,双方打到中后期,江释在房区其实还有逃生的可能,但江释选择了反打。那波团战最终以LND的胜利告终,陈远松三杀收尾。赛后数据分析的时候,教练反复看过那段录像,说江释当时的反打选择其实不是失误,而是铤而走险——他想用一次极限操作打开缺口,只是没能成功。

      那场比赛之后,两边的粉丝吵了整整一个月。有人说江释自不量力,有人说陈远松赢得侥幸。但不管外界怎么议论,陈远松心里清楚,那场对决的胜负也许只在毫厘之间。

      江释一直没有放下那件事。

      陈远松忽然有些理解刚才那个眼神了。一个选手在面对赢过自己的人时,生出的不甘和试探交织的复杂情绪,微妙但常见。

      “他不是恨我。”陈远松放下水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只是想赢回来。”

      林余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那待会儿可得打起精神了。”

      ——

      另一边,AUT的休息室里,陆毅正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江释坐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掉了,又捡起来继续转。

      陆毅抬头看了他一眼:“还在想刚才的事?”

      江释没说话,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林江在旁边插嘴:“经理,刚才他们队长那个笑也太淡了,从头到尾都没看我们几眼。”

      “人家凭什么看你们?”陆毅合上资料,语气平淡,“他是ever,国内排名前三的选手。我们想赢他,用眼睛瞪是没用的。”

      陆毅站起来,走到江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会儿好好打。胜负不是用眼睛瞪出来的。”

      江释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终于有了焦点。他把笔放进队服口袋,站了起来。

      “我知道。”

      走廊里,工作人员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有人在喊:“两边选手准备,十分钟后进场。”

      场馆里的灯光亮了起来,观众席已经坐满,两边的应援灯光泾渭分明。解说台上,两个年轻的实习解说员正在调试话筒,其中一个小声说:“你准备好了吗?”

      另一个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体育馆上空回荡着赛前音乐,大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

      陈远松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夏佑然发来的:观众席,第四排左边第一个。

      他抬头望了一眼通道尽头的光亮,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走在身后的林余说:“队长,走了。”

      “嗯。”

      陈远松迈开步子,朝通道尽头走去。身后的队员们陆续跟上,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观众席的喧哗声也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想到,上一次见夏佑然是什么时候?

      好像几年前雨天。场馆外面的台阶被雨水打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等车,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少年穿着校服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把伞。

      那时候他说了些什么。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少年那乖张的模样。

      陈远松走到通道尽头,头顶的灯光变得明亮而炽热。观众席的声浪扑面而来,两边的应援灯牌在视野中连成一片蓝与红的海洋。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期待。今天,他与夏佑然将在云城体育馆再见。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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