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必殒》一折纸缘

2、第 2 章 过好这辈子

　　意识像沉船般缓慢上浮，挣扎着冲破粘稠的黑暗。墨楠春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预想中的冰冷、僵硬、或是死亡后的虚无并未降临。

　　相反，他正躺在那张熟悉的、有些硌人的单人床上。薄薄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轻柔地覆盖着他。

　　窗外，不再是昨夜令人窒息的雨幕和扭曲的霓虹，而是清透的、带着初秋凉意的晨光，斜斜地洒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他完好无损地活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恐慌。昨夜的一切——冰冷的绝望、苦涩的药片、那彻底吞噬意识的黑暗、以及……那在濒死边缘出现的、非人的美丽女子……清晰得如同烙印在视网膜上，绝不可能是梦！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引得一阵眩晕。

　　目光急切地扫视着狭小的房间：角落里的旧皮箱依旧安静地锁着；电脑屏幕是黑的；散落药片的桌面……

　　桌面异常干净。

　　昨夜散落的白色药片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那个敞开的、象征着他最终决定的棕色药瓶，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一杯喝剩一半的水杯孤零零地放在那里，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墨楠春的指尖冰凉。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到书桌前仔细翻找。

　　抽屉、桌底、甚至垃圾桶……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瓶药连同那些致命的药片，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不是梦……那契约……那个自称能实现愿望的女子……

　　“你醒了？”一个清泠悦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

　　墨楠春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过身。

　　她就站在那里。

　　在晨光熹微中，昨夜那令人窒息的非人感似乎收敛了许多。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米白色棉麻长裙，赤着脚，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但那双眼睛——当她望过来时，林默的心脏再次被攫紧——那双眼睛的颜色依旧在晨光中微妙地变幻着，从浅金过渡到温润的琥珀，深处流转的光芒绝非人类所有。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昨夜那场超现实遭遇最确凿的证据。

　　“感觉怎么样？”她走近几步，带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花香，最后停在墨楠春面前，微微歪头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你……”墨楠春喉咙干涩，声音嘶哑，“昨晚……是真的？契约……也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女子——现在他该称她为什么？——唇角弯起一个浅淡却极具安抚力的弧度，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不再孤单’的愿望，已经生效了。墨楠春先生。”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墨楠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书桌边缘。

　　“代价……你还没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他想起契约没入胸膛时那冰冷的触感，一种被无形锁链束缚的感觉隐隐传来。

　　女子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代价，在你许下愿望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支付了。”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它无关紧要，不会影响你现在的生活。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我会在你身边，实现你更多的愿望，让你不再孤单。”

　　她巧妙地避开了核心问题，将话题引向“愿望”本身。她的目光扫过墨楠春苍白却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的脸，扫过他紧紧攥起的拳头，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了角落那个上锁的旧皮箱上。

　　“比如……”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你内心深处，是不是一直有一个小小的、被压抑的渴望？关于……‘被关注’‘被看到’的渴望？”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箱，看到里面那些柔软的秘密。

　　墨楠春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看穿了最隐秘的角落，一股强烈的羞耻和莫名的悸动同时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桌沿。

　　“我不需要……”他声音干涩地反驳，却显得底气不足。

　　“别急着拒绝。”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风铃轻摇，“愿望的实现，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勇气和自由。试着接受这份陪伴，好吗？”

　　她不再追问皮箱的事，转而走向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她已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饿了吧？我煮了点粥。”

　　墨楠春看着她的背影，那纤细的身影在晨光中忙碌，画面美好得近乎虚幻。

　　粥的清淡香气飘散开来，驱散了一部分房间里的阴霾和药味。

　　她表现得如此自然，如此无害，仿佛只是一个体贴的合租室友，而非一个能实现愿望、收取未知代价的非人存在。

　　昨夜那种被巨大诱惑淹没的恍惚感又隐隐浮现。不再孤单……有人陪伴……甚至……可以实现那些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愿望？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不真切的暖意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他看着桌上那杯清水，昨夜他就是用它吞下了那些药片。而现在，药片消失了，一个自称能实现愿望的“妖怪”在为他煮粥。

　　“你……到底是谁？”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子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小小的餐桌上，转过身。

　　晨光勾勒着她完美的侧影，那双变幻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墨楠春心悸——有历经沧桑的疲惫，有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悲伤和决绝。

　　“你可以叫我，‘柳椑湫’。”她说，声音轻柔得像叹息，

　　“至于我是谁……我是为你而来的存在。这一世，你的孤独，到此为止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以后的每一世，我都会找到你。”

　　“以后的……每一世？”他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词，心中疑窦更深。

　　他本不该有“下一世”的。

　　柳椑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笑容温婉：“先吃点东西吧。活着，才能体验愿望实现的滋味，不是吗？”

　　墨楠春迟疑地坐下，拿起勺子。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活着的真实感。然而，当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柳椑湫垂在身侧的手腕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在她白皙如瓷的左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一个淡淡的、银色的奇异符号。

　　那符号的线条古老而扭曲，正与他昨夜在意识模糊前看到的契约光纹一模一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低头，下意识地拉开自己的衣领看向胸膛——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印记。但契约没入身体的冰冷感觉，绝不是幻觉。

　　代价……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身上有印记？

　　柳椑湫仿佛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喝粥，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但他又敏锐地捕捉到，在她眼底最深处，那抹温柔之下，似乎潜藏着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焦虑。

　　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飘向墙上那显示着日期——【8月4日，星期一】——的廉价挂钟，她仿佛在警惕着，在计算着什么。

　　这个念头让墨楠春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紧。他想起昨夜契约成立时，她滴落在他手背上那滴灼热的泪。

　　这份从天而降的“陪伴”和“愿望实现”，真的如她所言那般美好而“微不足道”吗？为什么他总会感到不安？

　　……

　　他将最后一口粥咽下，食不知味。

　　角落里，那个上锁的旧皮箱，在晨光中沉默着，仿佛一个无声的诱饵。

　　而流光手腕上那个银色的契约印记，则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那场交易的真实与沉重。

　　……

　　算了。

　　墨楠春甩甩脑袋不再细想，代价是什么他不想管了，反正据柳椑湫所说他现在是能够随意实现愿望的，那过好这辈子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