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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刘有为原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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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有为原先吃不惯上海菜。作为地地道道的东北人,他的味蕾习惯了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等特有的大条风格。对,大条就是简单粗犷,就像东北人的性格一样。一荤一素两样菜放进锅里滚,外面天寒地冻,室内热气腾腾。猪肉和粉条、小鸡和蘑菇时间炖久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交易没有算计,一切都只为了感觉好。
但上海菜不一样。上海菜对调料很讲究,对火候很讲究,像响油鳝糊、油爆河虾、油酱毛蟹、锅烧河鳗、红烧圈子、佛手肚膛、红烧回鱼、黄焖栗子鸡等本帮菜,做的最高境界是要达到咸中带甜。所谓浓油赤酱,就是要油多味浓、糖重、色艳。它不是东北乱炖,而是色香味的系统工程。外在好看,吃起来还要油而不腻。刘有为慢慢就领悟到,这是一种功力,其实也是处世哲学。就像他岳父,不争是争。表面上处处忍让,实际上什么都没失去;自己的父亲刘尊严步步紧逼,表面上张牙舞爪,终究还是输了半局。
唉,到底还是格局不同。大上海似姹紫嫣红开遍,移步换景处处是景,景景各有千娇百媚不同。东北梨树县有什么呢?除了梨树还是梨树。他爹是棵老梨树,他自己是小梨树,在上海滩,梨树怎么活?除了在指定的时空里开花结果,又能怎样呢?
刘有为一声叹息。
欧阳薇也一声叹息。默默地,在心里,不让刘有为知道。
在那所著名的大学,18岁的刘有为和18岁的欧阳薇第一次遭遇,以同班同学的身份。这其实是火星撞地球,似命中注定,也是因为南方与北方,精心雕琢与肆意生长,各有魅力不同,便各自欣赏,各自吸引。刘有为是慢慢地溶进大上海的气息。这气息是一种呼吸,一呼一吸间,东北的乡土味便层层剥落。他爱欧阳薇是爱屋及乌,对欧阳光更是理解、同情与赞同。刘有为想,要是没有上海的四年大学生活,以及毕业后又与欧阳薇朝夕相处了三年时间,直到共同走进婚姻殿堂,他是断然不会同意自己所生的第一个孩子姓女方家的姓。所谓润物细无声,一切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也是心甘情愿。如果用一个比较残酷的词,那叫“腐蚀”。刘有为是被欧阳家腐蚀了吗?他自认为没有。只是内心深处,自儿子满月酒后,刘有为第一次觉得自己变了,变得和刘家村人截然不同,也和自己的父亲截然不同。午夜梦回时,他总想起父亲在盛宴散去时说的那句话——“生吧,使劲生,一年一个,我就不信,以后就没有咱老刘家的种!”这是对儿子深深的失望啊!何以为报啊,只有努力耕耘了。
欧阳薇却拒绝丈夫在她身上耕耘。欧阳薇拒绝的理由很简单,她还在给儿子喂奶,哺乳期,不适合耕耘。其实,即便哺乳期过去,她也不想再生第二胎了。欧阳薇深深明白,自己和刘家村农妇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刘家村,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土地就是拿来耕耘的,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在大上海欧阳家,男人是天的话,女人绝对不是地。欧阳薇想象中的婚姻生活是琴棋书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孩子嘛可以有一个,但不能以牺牲自己的婚姻生活为代价。尽管在满月酒宴上,她对公公脱口而出说“如果下一个生女儿,这个孙子可以改姓刘”,但她说这话的目的是替丈夫解围。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是只生一个,姓什么随便。欧阳薇明白,真正在意传宗接代的人是自己的父亲。其实,最早她和刘有为谈恋爱时,欧阳光是反对的。欧阳光没有从门当户对的角度对女儿做思想工作,而是从共同语言的角度来循循善诱。在欧阳光看来,没有门当户对,就没有共同语言。门第相当便是价值观相当。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恋爱观的背后是价值观,价值观的背后就是上层建筑。欧阳光颇有远见地告诉女儿,作为亲家,他和刘有为的父亲毫无共同语言。当亲家和亲家起冲突时,势必会波及到她和有为两人的婚姻生活。对于这一点,当时的欧阳薇似信非信。但满月酒宴的风波让欧阳薇明白,父亲还是老到的。起码在生孩子这一点上,她其实不能做主。欧阳薇想象中的婚姻生活是琴棋书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公公要让她一年生一个,直到生出男孩给他们姓刘为止。
这太可怕了。欧阳薇庆幸,还好公公婆婆回东北梨树县刘家村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否则天天生活在一起,到处指手画脚,真成人间地狱了。但她做梦都没想到,满月酒宴过后仅仅半个月,公公婆婆又来了。以照料孙子生活的名义,理直气壮地和她生活在一起。
麻烦大了。
要去照料孙子的想法是李末提出来的。
满月酒宴上,李末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孙子。像,跟儿子有为长得真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是李末看到孙子第一眼时的印象。唉,真是血浓于水,李末感觉自己这辈子离不开这个孙子了。要是在刘家村,李末肯定会在孙子出生的第一天就开始照料他。但这是大上海,欧阳家早为她孙子请好了保姆。保姆照料婴儿很专业,只是缺乏亲情。是那种职业训练,少了贴骨贴肉的疼爱。李末看见保姆给孙子换尿不湿时简单粗暴,眼泪差点下来了。李末以为,城里人偷懒,发明什么尿不湿,半天才换一次。孙子不会说话,屎啊尿啊一直贴在裆部,难受却说不出来,只能哇哇大哭。要命的是保姆明明听见孙子在哭,却置之不理。李末要上前去抱,却被保姆生硬地拦住。保姆告诉她,按照职业规范,婴儿不能一哭就抱,否则会养成索取型人格,于未来成长不利。要进行挫折教育,忍耐教育,这样才能赢在起跑线上。李末只认为保姆在胡说八道。明明自己偷懒,说出话来还一套一套的,真是苦了孙子了。
另外让李末产生去照料孙子的念头还因为她感觉欧阳薇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李末自己怀有为时吃得白白胖胖的,生怕他营养不良。做月子时她腰腹还是圆滚滚的,根本不管什么体型不体型。李末觉得,女人跟母猪一样,生崽是头等重要的事情。但她看儿媳妇,生了孙子之后腰还细得很。孙子刚生下来时才五斤左右,虽然眉眼酷似儿子,却是瘦弱不堪,像个小猫崽似的。李末这心里啊像被什么野兽揪了一把,生疼生疼的。她必须离开刘家村,跑到大上海欧阳家,天天守在孙子身边,不让他受一点委屈。如果自己有奶水的话,李末恨不得自己上去喂。因为她听说,儿媳妇在孙子满月酒之后,不再哺乳,改喂羊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