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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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伯言，伯言。”深沉的梦境中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
“伯言。”
“子明？”看清眼前的人，竟是多日不见得吕蒙。他一身的戎装，就和那天告别时一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伯言。”他说，“我要走了。”
陆逊疑惑，“走？去哪里？”吕蒙摇了摇头，续道：“江东以后就拜托你了，伯言，后悔……无期。”白色的披风一扬，他转身走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子明！”陆逊大叫了声，坐起来，满头的冷汗，渐渐回过神，才发觉是一场梦。
窗外遥遥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抹去额上的汗，陆逊想起方才的梦境，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悸动。数日前主公诏吕蒙回建业述职。之后他就没再给自己写过信。
是太忙了吧。他取了荆州，现在是江东的英雄，那些送礼道贺的只怕要把他家的门槛都踏破了。也不知道他应付不应付得来。想到这儿陆逊不由得皱起了眉。大家都说吕子明善用诡道，但是那是在军中，朝堂之上远比军营中复杂得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荣耀的光环越大，身后的危险与嫉妒也就越多。
陆逊翻来覆去良久也睡不着，索性起来，点了灯处理事务。如今荆州以得，但是关羽却死了，刘备，他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对东吴发起进攻，这场恶战恐怕也不远了吧。
破晓之时，陆逊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了。
“陆都督。”敲门声惊醒了陆逊，他连忙整了下衣衫，“进来。”自己竟然睡过头了。
侍卫进来禀报说建业派来的人正在前面等候。
建业来的人。陆逊心里那种莫名的感觉又出现了。
见到来人，那人只说奉吴侯之命请陆都督回建业述职。陆逊亦没有多问，交代好手下的事，便和他一同回了建业。
尽管如此，陆逊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吕蒙，一路上旁敲侧击问了几次，对方却一直是含糊其辞。而陆逊又莫名的想起了那天夜里的梦。吕蒙对自己说拜托，说后会……无期。
不安的感觉在他踏入建业城时再次出现，没有看到营中原有的“吕”字旗，却换上了吴侯的旗。
未等他去吴侯府，来见他的张昭将他带到了吕蒙府上。
刺目的白幡撞入眼中，陆逊的身体狠狠的震了下，他看向张昭，“张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张昭淡漠的道：“陆都督进去自然明白。”
陆逊没有勇气抬脚跨进那扇进过无数次的门，他甚至连猜测都不敢有。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懦弱。
昏暗的房间，空气都凝滞了一般，陆逊一步步的上前，每走一步心都在疼。亲手掀开那方白幔，刹那间他所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一般。
吕蒙紧闭着双眼，灰白的脸上泛着乌青的印记。当他的指尖触摸到他时，他终于知道这不是梦。曾经那个银甲白袍，对他温暖微笑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伯言，主公还在等你。”张昭在一旁道。
陆逊背对着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张公且先行一步，逊随后便来。”
拐杖声消失在门外。陆逊身子一晃跌倒在榻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吕蒙的手。依旧是宽大厚实，带着厚厚的刀茧，却失了温度。
“子明。”他哽咽着唤他，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原来那天夜里，你就是想我来辞行的吗？”
没有回答，死一般的寂静。陆逊的心里像被用刀子狠狠地刺穿，贴着那只冰冷的手，他再也止不住眼泪。
良久，他轻轻放好他的手，像是怕吵醒一般。手指最后一次划过他的脸庞，他用白布盖住了他的脸。慢慢地走出了屋子。
子明啊，我累了呢，想回庐江去了。
陆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吴侯府。等他回过神时，诺大的宫殿中只有他的主君和他。
“臣陆逊拜见主公。”孙权看着面前的男人，修长的身形包裹在甲胄中，比起平日里的文士打扮少了一份秀雅，多了一份英气。只有木果仍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疏离。
这样的陆逊他从二十一岁一直看到三十七岁，整整十六年，他在自己面前或者说除了那个人面前他一直是这样的。
少年时的孙权也曾听说过吴郡大族陆氏宗族里有位才华不凡的少年名叫陆议，但仅仅也只是闻其名。数次出游想去拜会，却总是一次次的错过。直到那一年，兄长孙策攻破了庐江城。他听闻陆家家主陆康因病而亡，新任家主年仅十二岁的陆议带着剩下的族人远迁。而后一晃又是数年，兄长去世，他执掌江东，才见到了二十一岁的陆议。
初入吴侯府的青年，有俊雅的面容，修长的身姿，白衣飒飒，君子谦谦，没有初入侯门的局促，不卑不亢。
从那时起他就再也忘不了这个人，提拔，许婚，只是为了让他离自己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那张脸上的表情永远对他都只是恭顺疏离，半点机会也不曾给他。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人占据，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踏入。
现在他还是半点也未变，仿佛那个人的离去也未能影响什么。但孙权知道这不是真的。
“伯言啊，子明积劳成疾，孤连庆功宴都未来得及摆，他便匆匆离去。”说话时孙权一直盯着他，没有放过半分动静。而陆逊以为如他所愿的表露出什么，他略一低头道：“臣也深感悲痛。”
孙权长叹一声，“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天命，孤看这东吴大都督之职便由你接替，如何？”
陆逊微微一怔，抬眸看着座上之人，漆黑的瞳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对于他的主君，也许开始他什么都不了解，但是现在他想要什么他知道。
他一揖道：“多谢主公倚重，只是大都督之职乃我东吴战时最高统兵将领，末将认为如今相对平静主公可暂不设此职，专意整顿军马。待战情爆发，再慎重选立。”
一席话合情合理，推脱的不着痕迹。孙权只当他心里还有疙瘩，反正也不是纵容他一两回，道：“也好，就依你所言吧。”
“臣还有一请。”陆逊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句的道：“既然主公不设大都督之职，那末将的副都督之职也应一并裁撤。”
孙权的脸色一点点的阴沉，“为何啊？”
陆逊平静道：“末将本是一文士，并无统兵之才，请主公允许末将回归故里，闭门读书。”
孙权死死盯着他，瞳孔深处暗涛汹涌。你不是要陆家兴旺吗？孤给了你机会啊！你就这么想逃离孤，那个人已经死了啊！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两人无声的对峙，陆逊决不会让步，就这一，绝不！
孙权最终还是生生的压下心里的恨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陆逊躬身行礼，“末将告退。”
孙权看着后退几步，转身白袍一扬，离他越来越远，消失在殿外。他眯起眼睛，陆伯言，孤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你也并不例外。
陆逊从吴侯府出来，独自去了江边。路经的水寨中，再也看不到他的旗号，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像被剜去了一块，再也补不会来。
那一日的相离，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还历历在目，只是这一去竟是，一别永诀……
子明，我把你弄丢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