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吴玉自叙（强烈建议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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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有记忆起，便住在涑州一偏远庄子里，有六位夫子分别教我礼乐射御书数，还有四位专门陪我玩。
那庄子很大，东西齐全，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只是一直没见过父母，我以为父母忙得不着家，我以为自己是幸福美满的小少爷。
我问夫子，爹娘为何不回来看我，夫子只是沉默。儿时的我虽想念父母，可有一堆人陪着自己玩，便也把思念抛之脑后了。
十岁时，我不甘被困在庄子里，便朝着夫子们哭闹，我摔书砸碗，以死相逼，一定要出去玩。并非是我不听话折腾他们，而是这十年来我从未踏出这庄子半步，我不懂夫子婢女们进进出出，我凭何不能出去？
夫子抡着戒尺敲我手板，那是他第一次生气，我那时也犟，手心被打出血也不肯服软。当天夜里，一位衣着富贵的男子坐在我床边。
他说我父亲是他妻子的表兄，他让我不要害怕，他说我父母早已去世，是他夫妻二人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养在这儿。我怔愣片刻，在黑暗中盯着他的双眼，问他想要我做什么。
他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我养育你十八载，其间衣食居用，皆为上乘。于这庄内，无论你欲求何物，皆可予之，唯不可离庄外出。我以十八载荣华富贵为注，换你替我办一件事。待你年满十八，便入宫为宦，侍奉帝王，助其夺权，以成大业 。”
原是如此，难怪夫子自小教我要忠君爱国，难怪总能听见婢仆讨论今上处境维艰，替他愤愤不平。
原来都是说给我听的。
得知真相后我内心异常平静，好似本该如此，他们救我性命，又让我平白享受十八载荣华富贵，总是要报恩的，入宫净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往后的日子如旧，日复一日枯燥无聊地过，唯一不同的是每隔十五日，洛昭会给我写一封信，信中大多是日常关怀，偶有帝王起居附在最后。我借助夫子婢仆、洛昭之信在暗中窥视这位帝王，这位我未来的主子。
我时常感叹怎么会有如此憋屈的皇帝？这洛昭又为何要辅佐他？写到这儿有点想笑，当初我还以为他是朝中某位官吏，没想到……
洛昭每隔两月会来陪我，他总给我带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日他没来，来的是一位年轻男子，那人一袭红衣似火，拿着柄折扇笑得张扬，我的眼睛黏在他身上拔不下来，他跟我从前见过的人都不同！他就像话本里说的被娇养长大的少爷一样。
在我愣神之际，少年拿扇柄轻轻敲我头顶，他笑说：“小玉玉，怎么看呆了？”
我局促挠头，只是一味笑。
或许因为他是我见过年纪最相近的人，我想与他多说一些话，那日我们聊了很多，他告诉我他叫洛期归，是洛昭的儿子，是我的表兄。
我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问。
“为何要帮陛下？”
洛期归笑容稍淡，眸色复杂深沉，他说：“陛下生母是家父的亲妹妹，父亲儿时带妹妹去逛庙会，却因自己一时贪玩将不足三岁的妹妹弄丢，他因此自责痛苦数十年，这些年来一直在派人寻找，可谁知姑姑被迫入宫为婢，又阴差阳错下生下今上，一生蹉跎至死，我们从未敢想人在宫内，所以直到尸首被运到乱葬岗才找到。”
“所以洛家并非簪缨世族？”我问他。
洛期归摇头，“只是一介商贾罢了，不过我跟爹娘都想帮陛下。”他握住我的手，有些哽咽道，“他是我们的亲人。我知道让你入宫为宦代价太大，可……”
我打断他的话，“我愿意的，表兄不必多说。”
后来我得知，原来不止我在为陛下牺牲，洛期归竟设法接近丞相裴玄寂，与他日渐亲近，成了他唯一的朋友，我打心底佩服他能搞定这位阴鸷狠决的奸佞。
洛家在庆安二年举家迁往东临，在暗地与陛下取得联系。洛家虽抛下涑州的铺子，但凭借洛昭楚黎的经商能力，很快在东临混得风生水起，从“涑州首富”变为“天下第一商”。
虽有心理准备，可真等进宫那日我仍有些胆战心惊，我不想再去回忆那日的痛，便在此揭过吧。等我休养好后，陛下如约将我带到身边侍奉，他与我想象的很不同，我以为他会唯唯诺诺不敢高声语，但他同瑞王说：“纸鸢应乘风而起，顺势而为，这牵引收放的力度也应铭记在心。”
他真的是说给眼前这位疯子听的？我匆匆抬头瞧他一眼。
往后一年，我亲眼见着陛下与裴玄寂纠缠不清，我守在承乾宫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偶尔会心疼这位“亲人”，更多时候心有庆幸，因为作为局外人，我清楚看见裴玄寂日渐沦陷的双眼。
他会在除夕夜进宫陪在陛下身边，会在陛下与后妃亲近时怒不可遏，会在闲暇时盯着陛下的身影出神，会在陛下身体不适时眼中不自觉露出心疼。
我瞧得明白，因此会在禁军要杀陛下时高喊：“你们若敢动陛下，裴大人饶不了你们！”如我所料，裴玄寂来后将那群禁军就地格杀。陛下大半势力被裴玄寂轻易摧毁，他悲愤至极与其在雨夜对峙，他的痛苦不甘在裴玄寂眼中似乎只是狸奴的张牙舞爪，不足以放在心上。
我看着他们，心里颇感夺权路漫漫，可就在陛下昏迷的日子，裴玄寂每夜都会守在陛下床边，盯着他的睡颜沉思，一坐坐半宿，什么也不说。
我不知他在想什么。
历经两王叛乱，他们似乎……相爱了？我不敢相信陛下会放下从前恩怨，与他交付真心，本想寻个机会同陛下好好聊聊，可他们又说定微服出巡，要寻找现行律法弊端，为以后的变法做准备。
在微服出巡期间陛下送回一道圣旨，他要遣散后宫，我心里极度不安，怕他会沉溺于感情而放弃争权。
所幸，裴玄寂对他是真心的，等他们归京，裴玄寂竟在百官面前，俯身叩首对陛下行了跪拜大礼，他接连上交銮卫院印玺与虎符，心甘情愿放权还政。
见他二人情意渐浓，我心中并未生出几分快活，因为眼下的“美满”不过是陛下刻意选择的结果，他刻意不去想曾经裴玄寂带给他的苦与痛，选择性地遗忘当初黑暗难捱的日子，可遮蔽疤痕的窗纸终有碎作齑粉之日。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快。北烈细作潜入深宫，谋杀刘恪，又在陛下饮食中放入九幽散，使其多思难眠夜夜辗转反侧，这东西让陛下心思渐重，他不会再去相信任何人。
陛下说裴玄寂的存在始终是皇权的威胁，从前全身心信任他结果被操纵十数载，这次他不敢再去赌。
他说爱太飘忽不定，说不准哪一日会消散。
那日洛期归也在，我从密道送他出宫时他一直在默默流泪，我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最开始接近裴玄寂的确另有所图，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把裴玄寂当作唯一的至交好友。
可如今，他想帮助的亲人、要效忠的君主要取他好友性命。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庆安十五年三元日，是日大雪，陛下推开我撑过去的伞，拉着裴玄寂在雪中漫步，我攥紧伞柄望向他们，瑞雪纷纷扬扬落在二人发间。
我不禁默念：“今朝同淋雪，也算共白头。”
翌日，金甲将裴玄寂包围起来，我与洛期归随陛下走进相府，此时深冬寒意将散未散，我看着他调转剑身自尽眼前，心里也颇为感慨。
这“情义”二字可真真是味毒药，最是无用的东西却逼得那位自寻灭亡。
那算命人说得对啊，裴玄寂死后，往后陛下可不是有锦绣前程吗。
陛下重修陵寝，使两座帝王墓并立，他把裴玄寂以帝王规格葬在帝王墓中，陪葬之物远胜江国历代帝王，又在各地修建祠庙，令百姓焚香贡祭、颂其功德。
还追谥他为锦怀公。
锦怀公，锦怀公，锦怀公……
把帝王名融在臣子谥号中，简直闻所未闻，有时我真猜不透陛下是怎么想的。
裴玄寂下葬之日，陛下前往洛家，领着洛祯……应该称刘祯返回皇宫，他颁布诏书广告天下，将亲子刘祯册为太子，又把刘恪迁出皇陵。
陛下为保证夺权时亲子安危，一直将其养在洛家。
十数年以后，深夜下起大雨，雷鸣不断，狂风将承乾宫窗户吹开，吹得龙床帷帐翻飞，我急忙关好窗户，又去替陛下整理帷帐，担忧扰其好梦。
可等我跪在地上手捏帷帐时，我看见陛下蜷缩在被中，怀中紧抱着裴玄寂的朝服，他一下又一下、缓缓地捏着自己耳垂。
我顿时怔愣原地，眼睛有些发涩。
这十数载，陛下从未提起过裴玄寂，也从未去过陵墓前祭拜，我以为他早便将其遗忘了。
我突而忆起那年大雨滂沱，他二人一坐一立，裴玄寂将陛下揽在怀中，慢慢捏着他的耳垂。
我很想问陛下，你后悔吗。
嘴唇动了动，又垂首替他整理好帷帐悄然退下。
我没资格问。
庆安五十二年冬，这位被载入《帝王策》的千古一帝走向他生命的尽头。殿外大雪纷飞，天地共赴一色，殿内残灯明灭，榻前孤影伶仃。
陛下枯瘦的手无力搭在床边，每次呼吸都似卷在秋风里的残叶，他望着明灭不定的灯芯，声音沙哑道：“朕想与他葬在一处，可他怕是死生不愿与朕再相见了……”
我跪在帝王榻前，垂首不言。
“吴玉，你说他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是怨朕，恨朕，还是骂朕……”
我猛然抬头，双目含泪地看向他，我忍着悲痛膝行上前，原来裴玄寂死前未说出口的那句话，困住了陛下一生。
泪水自他浑浊的双眼流出，寒风呜咽掩盖不住他的哽咽，“是朕对不起他，是朕负了他……”
我将眼泪擦干净，攥紧陛下枯槁的手，他终于承认自己错了，当初裴玄寂是不会再伤害他的，是他自己不敢再去相信任何人，便辜负了一位深爱自己的人。
陛下的目光渐渐涣散，他的声音微弱难辨，“便遂他所愿，青史之上，不存私情，只论君臣。”
一声喟叹消散在死寂的承乾宫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