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二十年的拥抱》向晚溪

3、第 3 章 曾经是那么

　　这几年，宋宋从不主动谈起陈川，也不愿意听别人谈，仿佛有意地在逃避什么。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五年前她和陈川那起轰动一时的商业联姻，她都牺牲或者叫付出了什么。

　　毕竟，连当时娱乐小报，都热衷于挖掘深埋在利益交换里的“豪门秘辛”。

　　我也很好奇，也很担心，追问过很多次，她都不愿意说。

　　我只记得，她结婚前的某一天深夜，她突然来找我。

　　我刚追完剧，困得迷迷糊糊，正准备睡觉，她咚咚拍门。

　　“小雅！小雅！”她的声音急促，呼吸很重，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深夜，如此激烈刺耳的拍门声，我一下子清醒了。

　　急忙趿着拖鞋，打开门，她那么一个注意形象的人，此刻却发型凌乱；

　　羽绒服拉链没有拉上，里面只有一件短短的粉色真丝睡裙；她的金丝细框，眼镜架都歪了，架在鼻梁上一高一低；

　　她的眉峰处，皮肤擦破了皮，还有淤青；她的眼睛哭肿了，像是熟透的桃子，还布满血丝，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

　　“你这是……”我惊诧极了，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她一圈，发现她膝盖上竟然还有伤，青紫一片，甚是骇人。

　　“无处可去，只好来找你了，求收留。”宋宋的嘴角艰难地扯起一抹微笑。

　　“你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带她进屋子里，想要蹲下去好好检查一下她腿上的伤。

　　她踏进玄关，连忙躲闪，踢掉脚上的黑色普拉达乐福皮鞋，轻声笑道，“不下心从别墅的楼梯摔了下来。没事儿。你快去睡。”

　　宋宋的笑，看着比哭还难受。

　　可能是因为室内外的温差太大，她的眼镜片都是雾气，白茫茫一片，我看不清楚她的眼睛里流淌的情绪。

　　我泡了杯她最喜欢的杏仁茶，放在原木茶几上。

　　她目光呆滞，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披着我妈新给我寄来的向日葵祖母格钩针毛毯。

　　我看她不说话，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便打开了话匣子，自言自语地说道，“你披着的这个毯子，可厉害了。这是我妈妈新给我钩编的，刚寄来，从起针到边框，都很漂亮吧？”

　　“看！还有我的向日葵杯垫，”我指了指茶几上给她泡的茶，“垫在茶杯下面呢，是不是很温馨？”

　　我递给她马克杯，又道：“杏仁茶不烫了，你喝一口。我加了一点桂花蜜，你尝尝够不够甜？”宋宋嗜吃甜食。

　　“哦！对了！你先吃起来，你等我一下……”我起身到餐桌，端来一个白色小花盆，笑着说道，“你看，这是我妈妈的新近研发的毛线‘产品’，毛线编织向日葵小盆栽，老太太心灵手巧吧？”

　　“我数数，这次她给我编了几个，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哦！电视机柜上，还有一个，是七个向日葵盆栽。”

　　我假装一脸无奈道：“我妈妈看来不把我家变成六十岁老太太的家，就绝不肯罢休了。”

　　“老太太说，还要做一些放在你家豪宅里咧!”

　　“其实她说的也对，向日葵向阳而生，充满生机和活力，给人希望，人就得像它们一样，不管啥时候，都能心向阳光……”

　　我喋喋不休，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希望能把她从情绪的泥淖里拉出来。

　　手机在茶几上，忽明忽暗了好几次，我偷偷瞟了好几眼，是陈川打来的。

　　大半天，宋宋终于露出一丝笑颜，我松了一口气，从屁股下面扒拉出来遥控器扔给她，“看会电视，好不好？”

　　宋宋点点头，可能是因为凌晨过后也没有什么好节目，再加上她心绪不宁，她拿着遥控器，反反复复地换了很多台。终于调到一个台，宋宋停了下来。

　　屏幕正在重播我们读高中时的那部催人泪下、风靡整个亚洲的热播韩剧，《天国的阶梯》。

　　“经过五年之后诚俊再次回到国内，他从机场直奔曾经和静书共同拥有许多美好记忆的海边，就在同一时间泰华和静书也来到这里，但是两人却擦身而过……”

　　镜头定格在这里的一瞬，我看着宋宋的泪水又在眼眶打转，肩膀也在颤抖着，她可能怕我注意到，用发抖的手，捂住了眼睛，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地移开。

　　我心下不忍，默默地移坐到她的身边，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的身上，她压抑且细微的啜泣传到我的耳边。

　　我仿佛听到了全世界崩溃的声音，也跟着心痛起来，十几秒钟如同度过了春夏秋冬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柔声细语地问她。

　　“以后再跟你说，好吗？有点复杂，”宋宋眉头微皱了一下，不太想谈，“我怕说不清楚，等尘埃落定时，大家都就知道了。”

　　此时，我纵使再担心，也只能三缄其口，怕再给宋宋的伤口上再撒一层盐巴。

　　她从小就是这个性格，不愿意把坏情绪传导给身边人。每天看起来都是没心没肺地傻乐，她希望带给人的都是快乐的。

　　只有我知道，她的委屈和难过，从不肯对人讲。

　　她好像一直都很强大，不管遇到什么事，自己闷几天就好了，原地复活能力惊人。任凭你怎么问她，她就是一句话，“天还塌不下来呢!”

　　她说，“从小听我妈倒苦水，像是经年置身盐碱地，日子好难，终日跋涉，也看不到尽头。其实，坏情绪就像病毒一样，绝不能让它蔓延、摧毁自己生活的每个侧面和角落。我只需要在它到来时，捂住伤口，独自疗伤，不让它传播扩散，这样身边人就不用‘背锅’，遭池鱼之殃了。”

　　有时候，她说起话来，格外成熟，不太像我们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我也很多次曾问过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江子岚自己到底是谁？既然都主动写信了，主动伸出了触角，为何又要匿名行事？

　　她开始不肯说，后来才慢慢告诉我，她内心的犹豫和矛盾。

　　她说：“我可以勇敢向前，却又不太敢全部袒露自己，怕结局凄惨，只能一点点试探。如果拿不定对方准确心意，又怎么能贸然行事？就算是拿定对方的心意，行至中途，也会有人变卦，受伤的还是自己。你看我妈就是个例子，为了爱情北上，却伤痕累累，差点丢了一条性命。”

　　第二天，我做好早饭，在客厅等了很久她都没有起来，轻轻推开次卧的门，发现宋宋已经离开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我在新闻里看到，伟创地产这些年来因为快速扩张导致负债率太高，再加上受到金融危机拖累，差点资产链断裂。因为陈家的注资“输血”，才得以恢复了元气。

　　到了如今的2012年，在经历了“新国十条”等一系列史上“最强调控”后，政策发出“触底”信号，很多开发商“以价换量”，遏制很久的刚性自住需求逐渐得到释放。

　　楼市迎来“暖冬”行情，各大房企业绩纷纷“飘红”，百亿房企再度扩容，伟创地产也在其列，销售额突破五百亿元。

　　不过，宋宋和陈川却早已分道扬镳。

　　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

　　陈川，于宋宋来说，曾经是那么温暖的存在，如今却成为禁忌之词。

　　我的无心之语，让空气沉默了片刻，我有些歉疚。

　　好在宋宋没有放在心上，主动转移了话题，打破了尴尬，拉拉杂杂说了很多过往的故事。

　　在她的讲述中，这些年的经历又像看电影一样重新过了一遍，我们聊得一会哭，一会笑，以至于我都忘记了灶上还烧着菜。

　　果然，闻到烧焦的味道时，我赶忙跑到厨房，掀开锅盖，茄子烧干了，嘎鱼糊在锅底，黑乎乎一片。我用炒菜铲子铲了，又冲又泡、搞了半天才洗干净，整个房子都是糊焦的味道。

　　手机开着免提，宋宋在电话那端捧腹大笑，说我和她一样，看着好似一副大厨模样，其实“外强中干”，什么料理也不会做。

　　宋宋也是我们朋友圈里大名远播的“黑暗料理”高级厨师长。

　　中学时，宋宋想给江子岚做生日，准备亲自下厨做个爱心蛋糕，结果差一点把她家别墅给“报销”了，还给江子岚留下了很差的第一印象。

　　江子岚十七岁生日，宋宋十分重视。

　　她告诉我，除了要给他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外，他们已经通信一段时间了，互诉衷肠太美好，让她忍不住想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不准备等到毕业了；她说，还要约一群朋友去海边踏浪，看星星，看烟花。

　　“反正宋大伟不差钱儿，不花白不花！”提起自己父亲，她莫名火大，恨恨地说，“要不在海边包场？”

　　于是乎，还是中学生的她，“一掷千金”，豪气万丈地包下了海边一家西餐厅二层，准备组织一个盛大的Party。

　　我还跟她“考察”了几次，先是要选择一家品质好的店，还跟店员商量怎么布置生日装饰。总之，一句话，怎么美轮美奂怎么来。只有一件事，让她苦恼，不知道烟火怎么放才好？

　　“是在海边看，还是在餐厅大落地窗前看，更浪漫？”宋宋一脸真诚地征求我的意见。

　　我只在偶像剧里看过这样的桥段，而且人家做这些的都是男生“宠”女生。她一个女孩子，却这么上赶子，我哼哼唧唧半天，觉得不太妥当，觉得女孩子还是要矜持一点，又很羡慕，有点小嫉妒宋宋的喜欢可以这么明目张胆，这么明媚灿烂，这么无所畏惧。

　　“啧啧……真没有想到，你居然有一颗宠夫之心？你这搞下去，我都恨不得要做你男朋友了？”我“醋意”满满地说道。

　　宋宋听了，娇憨一笑，“要你管？我也宠闺蜜，谁对姐姐好，姐姐宠谁。”

　　我们讨论了很久，没有答案，最后还是“钞能力”有用，宋宋觉得放烟火的量增加一倍，还要设计多几种不同的花样。

　　总之，她就一个想法，要盛大越好，要给他一个惊喜，让他有一个难忘的十七岁雨季生日。

　　可当万事俱备时，又闹了一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