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紫茉莉开香满路 质朴，玲珑 ...
-
又是一个未眠夜，许胜侧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已经消肿的脚踝看不出受伤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酒味，好像昨夜奶奶粗糙的手掌还在轻抚按摩，奶奶说，开心那么厉害，一定会有上天垂怜。
上天真的会垂怜我吗？
那为什么离过线只差三分。
窗外的夜色褪去，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日的烦恼还在脑海中盘旋，她该何去何从。
······
“奶奶，趁暑假还长我去找兼职，自己赚钱交学费。”许胜犹豫了许久，终于在吃饱后讲出，松了一口气。
“兼职？你做什么兼职，小小年纪会被骗的。”现在外面这么多进花场的，李燕红舍不得，也怕、怕她走上这条不归路。
“开心，相信奶奶，奶奶不会让你没书读的。”李燕红拉过许胜的双手包裹住，大手包小手，一双大手皮肤有斑斑点点藏在皱皱巴巴的褶子里，一双小手白白净净却冰冰凉凉，视觉对比强烈，岁月从不饶人，时间不语，一味地带人向前走，带人渐忘年少的曾经。
对上奶奶温和坚定的眼睛，许胜突然知道，再也没有人会这样不计代价不计回报对她好了，眼泪不听话，委屈、感动，自己跑了出来。
“好了，好了，开心不哭昂，开心要开心啊！”李燕红轻轻拍着许胜的背，安慰着。
许胜搂住奶奶的手臂，脸朝着肩膀，不想让奶奶看到泛红的眼眶，吸了吸鼻子，“奶奶，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这就好了吗？李燕红嘴角微扬，轻笑了一下，“傻瓜，你都喊我奶奶了，我不对你好，那我对谁好啊？”开心，我没能给你好的条件、家庭关系，让你从小跟着我这个老太婆长大，你却没有怨言，是你好，不是我好。
“奶奶要去街上买菜，开心要去吗？”
“算了，我留在家洗早饭的碗，就不去了。” “好，最近几天你爸都不回家，奶奶买点你爱吃好好补补，咱开心太瘦啦！”李燕红挎上了好久没用过的竹篮，走出院门。
“恭喜恭喜，考的这么好，来一中，学费全免。”中年男子的嗓音粗咧但满含笑意，手上拎着两箱牛奶。真是勤奋，大早上七点多就来招生了。
一位和蔼的老人站在院子口，是隔壁杨馊，“哎呀，我家孩子还在睡呢，来老师进来坐，等他自己做决定，一中好啊，我孙女之前也在一中读，考了一个好大学。”
“咱家孩子都聪明，能考全县第四呢”。招生组的老师可不白混，看着院口这么多邻居围观，特意说出名次。
看了三分钟的热闹，李燕红手臂上勒出了一道更深的褶皱，她却没有知觉，丝毫不在意。
······
雨后，三楼楼顶，清凉的微风夹杂湿气，在宁静的傍晚，附着在蹲着身子抬起头仰着的少女脸庞，许胜喜欢这时的天空，是一天中最能感受自然变化感受时间的时刻，蓝调时刻。
落日后的二十分钟，被称为蓝调时刻，这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当太阳在地平线下负四度到负六度之间，整个世界会被染成神秘的蓝色。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拥有我，我拥有你”许胜片刻的宁静被打破，不是幻听，是有人放音乐。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她没有听过，还挺好听的，有点催泪。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这程竹心烦时最喜欢听的一首歌，也是他爸爸程俊勇最喜欢的一首歌。
不久前的一通电话，来自程竹妈妈——许嘉悦。她说有人追求她，她也有点动心，想要谈恋爱，问我同不同意，我当然不同意啊，明明半年前在葬礼上，哭得晕头的是她，好几天不吃不喝的是她，我爸才走了半年。
舒缓的音乐有奇效，会抚平内心的褶皱，心平气静，再一字一句住进心里。
“当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会在这里衷心的祝福你”
程竹知道自己留不住谁，比起逝去的人，活着的人更需要陪伴、关心、快乐，他不能把妈妈困在过去，阻止妈妈幸福，但也做不到衷心的祝福。
一首歌结束，五分一十二秒，不长不短，足以让少年有勇气低头道歉。
“嘟~”
“嘟~”
“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冰冷的机器音空中飘荡，落在两个人的耳朵。
许胜想安慰他，想再向他道谢，现在蹲在栏杆下，一墙之隔，不合时宜地听到了歌曲和没打通的电话，实在有些尴尬。
程竹站起，听不出喜怒，“起来吧，你脚不麻吗？”
楼顶没有第三个人，是在叫我，许胜硬着头皮站了起来，眼前乌黑世界旋转，撑着难受的身体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倚靠在栏杆上休息缓神。
小镇自建房楼顶的栏杆是砖头砌的，像小型围墙，一米高，房子和隔壁通用一堵墙，栏杆也是。
“我没生气，你不用道歉。”
“那恭喜。”许胜都听奶奶说了，全县第四，她觉得他的实力不止于此，家人的离世，转学后环境的适应，教师的讲课风格内容，多少有些不一样，如果没有变故，他肯定可以考得更好。不像自己，有一点压力意外就不行。
“谢谢，你呢？你去哪个学校？”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也是怕丢脸。
夜色渐浓，天乌了，两人背对背靠着同一堵墙，相顾无言。
楼顶常年没人上来也没人打理，长了野草，长了野花。
玫紫色的小花在暗夜里熠熠生辉，是紫茉莉，生命顽强，长于墙角，小小的一朵一朵相互依偎，开得绚丽美艳，沸沸扬扬，轰轰烈烈，少年摘下一朵，藏在手心。
“许胜，回头。”
程竹把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伸在许胜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动容：“送你了。”
程竹手心躺着一朵花，紫色的小花，像喇叭，少女有些懵，为什么会突然送花。
许胜两指拿起程竹手掌的花，不小心划过手心，苏苏痒痒，“谢谢。”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程竹看着许胜的眼睛，她的视线停留在指尖，细细端倪，思考了好久，没有答案。
“叫紫茉莉，是个很有意思的花，它在傍晚饭点悄悄开花，和星星月亮一起盛放，是夜间的小精灵，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闭合，因为在夜晚开，还有淡淡的香味，也叫‘夜来香’。”
“许胜，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时候，我们争辩它到底叫什么，你说叫耳环花，我说叫喇叭花。”
“耳环花耳环花就是叫耳环花，我奶奶说的，把它屁股那头扯一条‘线’出来，把果实塞在耳朵里就是耳环。”小许胜把果实塞进小程竹耳朵，“你看，多好看啊！”
“不是的不是的，就是喇叭花，它真的能吹响。”小程竹立马摘下一朵演示，“把花屁股连着花杆扯一小半，再把花蕊也撤掉，然后就能吹了，啪。”
“啊，太难听了，我要找小桉姐姐，肯定是叫耳环花。”
“后来你哭着去找小桉姐姐，姐姐说‘这是紫茉莉，但是你们想叫什么就可以叫什么，又没什么对错’。”
他的声音清冽的像水，像晨露像清泉。娓娓道来。
“程竹，你记性真好。”不愧能考高分。许胜仰头看向少年的脸，皱眉细细回忆，“你和小时候一点都不像。”
“是吗？你也一样。”小时候你活泼，爱笑爱哭，整个人是有生气的，你教会我胆小怯懦的我鼓起勇气，现在，我发现你躲在了蜗牛壳里，你在躲避什么？
“挺晚了，许胜，晚安。”程竹抬手看向手机屏幕。
“明朝见，可以的话。”少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一下身影消失在夜幕。好像并不在乎许胜的答案。
······
这个夜晚床上的人各有心事。
李燕红送出去的土鸡蛋，托关系换来一句话和一个机会，一分一万，孙女差的三分，奶奶来补，开心能上一中了，明朝早上就把钱汇过去，省得睡不好。
许胜想起了小时候，爸爸不在家，有奶奶的宠爱，她像一株高傲的向日葵，要什么有什么，没有的话就去争，装哭就有了。直到念小学后，奶奶开始严格要求学习，也没有了玩伴。程竹在大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省城，走前大吵一架，闹得鸡飞狗跳。她的学习并不好，父亲无尽的语言打击羞辱，她像是一直被水淹没的植物，没有阳光，没有养分，没有空气，也没有了生命力。
程竹的小时候，黑黑的，瘦瘦的，矮矮的，是留守儿童，被欺负被孤立，因为他住在外婆家，舅舅克扣伙食费去赌博，舅妈克扣伙食费去买衣服烫头发，只有他，吃不饱穿不暖，姐姐和外婆只能在背地里对我好，因为她们没有话语权，她们也很艰难，受制于人。因为许胜，年幼的我趁暑假，鼓起勇气在电话里和爸爸妈妈哭诉。爸爸妈妈连夜买票回家，在早上五点钟，一脚把大门踢开，乒乒乓乓，砸了好多东西，和舅舅舅妈大吵一架，抱着我哭，没没有带走过去的任何东西，只带走了我，去到省城一起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紫茉莉开香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