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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祝我们今晚 ...


  •   1.

      吉野同学,早上好。这是我在心里向你问好的第两百个早晨。

      我的好友知道了我的秘密。最近,她正在想方设法从我这里套出一点信息。因为没办法直接撬开我的嘴,这个好奇心泛滥的人选择用排除法得出答案。

      “是佐佐木吗?”

      “不是。”

      “那就是田村?”

      “不是。”

      我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装出一副慌乱无措的样子:“翼同学,不要再猜了好不好?”

      佐仓翼恍若未闻,反而贴过来,眼眸在周围的男生之中狡黠地转了一圈,不怀好意地轻笑:“都不是呀,那,该不会是吉野吧?你应该不会喜欢这种人吧?”

      听到她以微妙的语调念出这个姓氏,我的自动铅笔芯悄悄地应声而断。我若无其事地收回远眺的目光与她对视:“不是。”

      心里却想揪着她的头发质问一番——“这种人”,哪种人?

      她揽着我的肩膀将重量放在我身上,完全不顾我正写着作业。练习簿上的字迹因此变得一团糟,我坐得笔直撑住她的半个身体,麻木地去擦那些凌乱的铅笔印。

      “不是就好。”她在我耳边放肆地大笑,已然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有一次他偷看我,被西村他们打个半死呢。不是你喜欢的人就好。还有上次啊……”

      我顺从地点头。她叽叽喳喳还说了什么,我没搭话,只低头僵硬地重复手上的动作。

      橡皮从薄纸一侧剜向另一侧,扯出一条惨烈的裂缝。

      吉野同学,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想到了你被他们撕坏的校服衬衫。你遭受的那些不堪入目的折磨,此刻正像是茶余饭后的笑料一般被人强行灌入我耳中。她将自己包装成凯旋的英雄,向我炫耀赫赫战功。

      原来在我不曾目击的时候,他们对你动辄打骂侮辱,往你身上烫烟头,在你嘴里塞蟑螂,诸如此类,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也会义愤填膺。

      但她确信我不会。

      我在她面前向来百依百顺,这是我的生存法则。不由得好奇,我这样逆来顺受的日常,是否有一天也会被她当做笑话和别人提起?

      这真是个荒唐又现实的假设。

      思及此处,我把她的手臂从我肩上拨下来,轻声提醒:“西村同学在叫你啦。”

      她立刻像只花蝴蝶似的扭着腰身朝对方跑过去,裙摆起伏,荡漾着诱人的波涛。算不上聪明的女孩子,只会用这种方式谄媚男生。我暗地里觉得她有点可笑,尝到一点甜头就甘愿当牛做马的男生更可笑。

      是的,这些人疯狂、残忍、不择手段,可吉野同学你足够清醒。又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总是对你的清醒恼羞成怒,我想他们潜意识里也默认自己愚蠢,却又不得不自欺欺人。

      一切还得从去年刚入学的那几天说起。一贯呼风唤雨的佐仓不慎碰落了我的纸杯蛋糕,奶油蹭在她的小皮鞋上,她便让我跪着替她擦干净。我本打算照做的,但吉野同学,你拉住了身子弯到一半差点跪下来的我,甚至还反驳了佐仓引以为傲的美貌。

      我因此觉得你很不一样。其他人对她趋之若鹜,你却不为所动。大概是因为在你这里碰壁,佐仓找到靠山以后总是隔三差五故意找你麻烦。

      我私下有点好奇你喜欢的类型,于是偷偷问你。你闻言似乎有些羞赧,抿着嘴唇笑得很轻。

      “你看过《蚯蚓人》吗?”

      可惜我闻所未闻,接不下你的话题。即使后来我把这个系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次,也无法确定你中意的究竟是哪个角色。

      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谈。因为同一立场的我们,很快就背道而驰。

      我不敢反抗,只能委曲求全;你不屈折辱,所以遍体鳞伤。可为什么无论是懦弱的我,还是孤勇的你,无论我们走了哪条路,却好像都不是正确的选择?

      ………………………………

      这天放学路过施工完毕的水族馆,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在暮色中绽放暖光。

      我远远看到了小时候见过的水母。一大群一大群,在海水中翩翩起舞,从温柔的浪花中奔来,再奔向深海的怀抱。

      妈妈曾经指着科普书的插图告诉我,灯塔水母不会枯竭,绵绵不绝,生生不息,是幸福和希望的象征。因为所谓灯塔本就是迷航之人的光,若把这种水母当做希望的载体,那么希望就可以永远延续下去。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说法毫无根据,只是妈妈一厢情愿的杜撰而已。

      但是吉野同学,现在我决定相信这个牵强的解释,我想带你去看看它。如果亲眼看到它温柔静谧的光亮,如果能够贴着玻璃感受它生命的律动,你和我是不是也能沾染一点点幸福的余温?

      2.

      我最终还是没敢迈出那一步。

      买好的水族馆门票藏在我书包最里层,好多次我在学校与你擦肩而过,但没有勇气和你搭话。

      喜欢电影的你,愿意去水族馆吗?

      饱受欺凌的你,愿意和与施暴者为伍的人去水族馆吗?

      我有点害怕直视你的眼睛。很久以前我曾在你眼中见过的星星,它们随着映像研被废弃,随着你身上伤痕暴增,一颗一颗碎成齑粉。而我自始至终躲在一旁,连一句慰问都不敢送出口。

      从第一次旁观你被霸凌开始,我没有一刻停止过自责。于是有个念头在我心底生根发芽,还没等我意识到,早已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

      ………………………………

      西村三人的死讯传到学校来的那天,我本窝在教室的角落里看纪录片。

      旁白徐徐道来:冠状水母暴露在光照之中,自身的红色色素就会迅速改变,然后将它溶解。我盯着屏幕里这群自在漂浮的红色小伞,没来由想起那天从你额头上汩汩流出的鲜血。他们摔破一个啤酒瓶把玻璃渣朝你扔过去,像是欺凌一只小猫一般肆无忌惮地大笑。我不敢想象玻璃的棱角割开皮肉的感觉,更遗憾的是这样的折磨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也许正是如此,我和你之间才会横亘一条鸿沟。没有经历过同样痛楚的我,该如何向你靠拢?

      再一恍神,画面上的红色水母逐渐变成了佐仓涂了口红发号施令的唇瓣。忽然觉得反胃,只好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看来中午她故作好心分给我的那块玉子烧多半是过期食品。

      这时候佐仓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抱住我的手臂,声泪俱下地告诉我这个“噩耗”。我没料到她哭得这么狠,连睫毛膏都哭晕了在我的袖子上蹭下两块脏兮兮的黑影。

      我应该是要笑的,但是忍住了上扬的嘴角。吉野同学,真想让你也看一看平时娇纵妄为的她涕泗横流的模样,猜一猜,有几分是难过,几分是恐惧?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再把她的脸从我袖子上分开。学着其他男生那样给她擦了擦糊成一团的睫毛膏和眼线,我朝她露出一个格外友善的笑容。

      “没关系,还有我陪你。”

      我当然要陪她。因为心底那个不可遏制的念头,在这一刻已经悄悄转动了齿轮。

      我曾无数次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会和这种人“做朋友”,现在倒是感谢这层关系,我轻易就探听到了她的种种。譬如隔壁班某个讨厌的女孩子跟她水火不容已久,譬如今天这个女生喷了她最喜欢的香水,又譬如她每次放学都会走哪条小路。

      今天的佐仓放学时还是会从那里经过,只是她不知道不久前刚打开的那罐橙汁里被我偷偷加了药,更不会想到她醒来时四肢被缚动弹不得,几个小时内既失明又失声。

      她会闻到她最喜欢的香水味,听到讨厌的女生的手机铃声,甚至摸到那个女生常戴的手链。真是讽刺,如此腐烂生锈的人,喜欢的香水却是“美丽人生”,这本身就是个莫大的笑话。

      满脑子只装得进吹捧的女人,必然会往我引导的方向怀疑。不过没关系,我为那位无辜的女生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我扔掉了她的录音带,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在学校重新排练曲目,整个声乐社都是她的证人。

      所以佐仓,她今晚所有的猜忌都会是无解的谜题。自以为抓住蛛丝马迹锁定了对象,却无法撼动对方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等不及看她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的表情。

      这或许确实有些不公平。明明他们四人是共犯,我却只能让佐仓一个人来赎罪。没办法,死去之人的罪孽,本就该由活着的人偿还。

      吉野同学,很遗憾你不在现场。

      我从未如此冷静地点燃一支香烟,看它被火焰舔舐,一点一点化为灰屑。通红闪烁的火星,袅袅四散的烟雾,如蝶纷飞的碎屑,这本是一次供人解忧的燃烧,却何以成为他们取乐的酷刑?

      我用佐仓的手背捻灭了所剩无几的烟蒂。大约是不太疼的,她挣扎了几下,失焦的眼里流下了一滴眼泪。

      仅仅只有一滴。

      这次我又点燃一支烟,先用指尖碰了碰烟头。猛烈的灼热如同毒蛇撕咬,我倏地抽回手,痛意游走全身。辛辣的烟雾迎风扑进眼里,呛得我泪如泉涌。我一边擦着夺眶而出的眼泪,一边将还剩大半的香烟朝她探去。

      她敏锐地感觉到危险迫近,像被腰斩的蚯蚓疯狂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近在咫尺的火苗却又避无可避,捆住她的绳子因此快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去。我看准时机,屏住呼吸将烟头紧紧压在她的手背上,几乎要耗尽全部力气才能稳住发抖的双手,迫使自己变得老练而果决。她狠狠攥紧十指,手背青筋暴起,失去功能的声带无法分担痛楚,只有靠喉咙送出嘶哑的喘息。凄厉的低吼随着皮肤被炙烤的焦糊越发急促激烈,如同被拉扯的破旧风箱爆发骇人的呜咽。

      吉野同学,你被他们按住的时候,也曾一次又一次沉默地承受火刑吗?

      佐仓绷直身体,胸口起伏如海潮翻涌,显出几分凄艳和旖旎。我隔着眼眶里的水雾依稀看到,她那张向来自恃不凡的脸上涨红一片,表情狰狞扭曲,泪痕胡乱歪斜。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倨傲赫然溃不成军,她现在遭受的折辱终于在向你一点点接近。

      心跳剧烈几近失控,耳畔蜂鸣忽近忽远。滚烫的烟蒂啃噬着我们的灵魂,无论是哀鸣的她还是煎熬的我,都在这簇渺小的火焰灼烧下久久战栗。我没办法忍住自己决堤的眼泪,只好扭头望向别处,以免滴落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原来是这种感觉。

      吉野同学,现在我开始庆幸还好你不在现场。

      他们伤害你如此轻易,我想要如数奉还却这么困难。不知道是他们泯灭人性,还是我尚存良知。

      这又是一处极大的不公平。

      不远处的水族馆就在这时点燃了揽客的烟花。“啪”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神思,我闻声仰头望去,高楼大厦的缝隙里,一只巨大的红色水母一跃而上挣脱了这片钢筋水泥,在暮色渐沉的夜空中恣意绽放,盈盈闪光。一瞬的绚丽将夜色点燃成又一个白昼,在我头顶迸发出千万条银紫的流星。

      我凝视着它熄灭的余烬,看它坠落在大楼之间,突然想到你日渐黯淡的双眼,还有纪录片里看到的那只水母在光照下一点点溶解。

      不知身在何处的你,是否也正仰头与我同赏这无边光景?我必须承认,此刻,我从未如此想见你。

      手上的力道因为走神而稍有松懈,佐仓便趁机蜷起身子往后缩去。我顿时意兴阑珊,干脆捡起烟头塞进书包里收好,又将绳子略微解开一点点。

      我不想、也无法再做无谓的折磨。也许从我决心顺从他们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不能狠下心复仇。

      吉野同学,我多想像你一样反抗一次,可是我救不了自己。

      将她丢在小路尽头的角落里,我踩着一地明明灭灭的烟花残影浑浑噩噩走回家。

      一路上都在疑惑,孤独缥缈的水母,究竟应留在深海之中遗世独立,还是该扑向凡尘接受阳光洗礼?

      第二天,佐仓果然缺席。

      我把水族馆的门票悄悄放进你的鞋柜里,准备放学时躲在一旁看看你收到它的反应。如果你没有把它扔掉或是撕碎,那我就去和你打招呼顺便问问能不能同行。

      但我再也没在学校见过你。我的门票呆在原处还没有等到该来的人,就被私自翻你鞋柜的男生拿去当成了课余的消遣。

      我应该早点去找你的。

      我从前没敢迈出那一步,所以至今还在后悔。

      3.

      这一天,我的小愿望实现了。我见到了科普书的图鉴里也不曾记载的水母。

      它像是从深海之中孕育出的美梦,在你身后飘繇起舞。蓝光滢滢,白光朦胧,触须纤长,直往周围四散。那样轻盈缥缈的身姿,仙人羽衣一般临风舒展,浮沉间荡漾波澜。我突然想起了以前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马尔代夫星星海,明明是如出一辙的孤寂与绚烂,那蔚为壮观的蓝色海潮,与我眼前这片静谧瑰丽的柔光相比,竟然会显出几分浅薄与脆弱。

      时间往回拨一点,你出现的时候学校正在举行颁奖仪式。前排献给伊藤的吹嘘和赞美过分得有些讽刺,我站在队伍末尾对这些吵闹无动于衷。你缺席的每一刻,我都只是在消磨无聊的时光。

      这么漫无目的地想着,下一秒你恰好从门外走进来。

      今天的你有一点奇怪。许久未见,你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的女士外套,露出一圈苍白的T恤衫下摆。那么肃穆沉重的黑,那么飘忽寡淡的白,若说是去参加葬礼也不会有失礼之处。

      你将眉尖压得那么低,脊背僵硬,步步千钧。明明一言不发,却让我觉得你肩负着千言万语,如临深渊,又或许此刻的你已身陷深渊,索性放任自己坠落。

      你所经之处黑压压瘫倒了大片,方才颁奖仪式的喧腾热闹遥远得像是一场梦。我也晃晃悠悠跌坐在地,和其他人一同变成任你宰割的草芥。你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踱过来,不疾不徐,在我身侧略做停顿。我因此才能好好看你一眼。

      从没有这样仰头与你对视过,礼堂高悬的灯光当头泻下,将你的眼睛笼罩在一片恻恻的阴影中。片刻的四目相接让我回到了社团招新的那天。你可能早已忘记了,你把映像研的传单递给我时,挽起嘴角笑得矜持又干净。

      我荒芜的十几年人生里没有见过这样特别的笑容,就像无人问津的深海忽然闯入一只漂亮的水母。

      我张了张嘴,本想和你打招呼,却只能发出干涩的音节。

      “对不起。”我忽然眼眶一热,“对不起。”

      不知道究竟是说给曾经低声下气的我,还是说给无数次被人摔碎灵魂、碾碎希望的你。

      你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我从你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怨恨,自然也谈不上宽恕。就像是看窗外一棵行道树,你的淡漠毫无起伏。

      很久,又或许只是几秒钟,我终于窥见你滴水不漏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曾经烙印在我心上的,很轻很静的笑容。

      但那只有一瞬,你随即转身,朝远处走去。

      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来回穿梭,没入骨肉,直捣胸口。我能听见肋骨断开的低吟,血管破裂的细响,但是很奇怪,几乎感觉不到痛。我猜这是你施舍给我这个旁观者的善良,连报复都是这么手下留情。

      天旋地转间,我凝视着你沉重的背影,第一次鼓起勇气朝你伸出手。

      你的衣摆在我指尖轻轻擦过,像是水母的触须温柔的爱抚。我还没来得及合拢手指,所以只抓住了一阵风。

      就像以前发生过无数次的那样,我躲在暗处遥望你踉跄离去的身影,留给我的只有一阵风。

      4.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大清楚。只记得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偌大的蓝色水母冷光潋滟,它照亮了你身后的漫漫长夜,又将与你迈入无尽的深渊。

      如果有机会,真想和你一起去水族馆,一起趴在玻璃上看看五彩斑斓的海葵、漂流聚散的鱼群、随波起伏的水母。

      到时候请你一定要告诉我,那只跟在你身后的、我一生中见过最漂亮的水母,有个怎样好听的名字,又带着怎样美满的祝福。

      5.

      吉野同学,晚安。祝我们今晚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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