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渊剑念念不忘》邬琚

24、一拜天地

　　九重天上，凌霄宝殿。云烟缭绕，仙鹤翱翔。曼妙仙子谈笑间坐于云端编织彩纱，往天边一撒便成了红霞。仙风道骨的谪仙闲云鹤步于天桥之上，此番六御中央玉皇大帝、北方北极中天紫薇大帝、南方南极长生大帝、东方东极青华大帝、西方太极青皇大帝聚首，只为商讨如何与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又像一只苍蝇一样打不死也拍不走的鬼界一事。

　　如果说仙界代表着无欲，那鬼界就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欲望。故而当听闻鬼市老大是一一笑倾人国，再笑倾人城的绝世美人时，他们便打起了联姻的主意。只是送下去的仙家就像泼出去的水，又像落入大海里的石子，经不起一点风浪倒也罢了，皆是有去无回。

　　这鬼市老大究竟喜欢什么样口味的人，众仙家一时拿捏不准。

　　“诸位仙家，还有谁愿意前去一探啊？”玉皇大帝捏了捏紧皱的眉心，等他再睁眼时，所有仙家都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而还愣在原地的白衣书生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好，不愧是大齐说书人，有胆识，那这个维系两界和平的任务便交由你了。”玉皇大帝行至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眉开眼笑地道。

　　“小生领旨，”诸葛渊拱手作揖，道：“但是玉帝，小生方才一时走神，请问这是要小生去做何事啊？”

　　“祂会告诉你的。”玉皇大帝指着一把被仙娥端上来的扫把道。

　　诸葛渊双手握着扫把，一步三回头地跟众位仙家挥手告别，走出南天门后便下了凡界。诸葛渊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处破庙，便低头看向手中的扫把：“扫把兄，敢问鬼市该往何处走？”

　　“你心中有鬼，便处处是鬼。”扫把星尖锐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原本破败的庙宇变得金碧辉煌，香火鼎盛。只是来供奉香火的并不是凡人，而是牛头马面，他们面相可怖，青面獠牙，几乎在诸葛渊落地的瞬间，他们阴森森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是仙家……嘻嘻嘻………居然还有仙家敢来……嘻嘻……”

　　“好香啊……好香……几百年都没吃过这么纯正的仙气了……”

　　看着祂们口中分泌的唾液黏连着滴落在地上，诸葛渊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扫把，勉强勾唇笑道：“诸位。你们好啊。”

　　“好……好…………好………”

　　“好个屁！快跑！”扫把急得要跳墙。

　　诸葛渊忙转身慌忙跑出庙宇，而同样的情况也在别处发生，无论他是走在街上，还是进了胡同，凡是见过他的魑魅魍魉都流着哈濑子朝他步步逼近。

　　诸葛渊猛晃扫把，道：“扫把兄，这可如何是好？”

　　“住手快住手！”扫把星被他晃得晕头转向，忙道：“有了，你直接去找鬼市老大，让他罩着你，咱们就不怕祂们了。”

　　“喔，说起来，小生此行是来做什么的？”诸葛渊问道。

　　“我晕死，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接这差事，”扫把星快被他气吐血了，道：“你是来跟这鬼市老大成亲的！”

　　“好神奇。”

　　诸葛渊闻言略一转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花市，两边全是琳琅满目的商铺。说话的是一红衣道人，长发及腰，面如冠玉，面戴铜钱面罩，背插三柄剑。

　　红衣道人托着腮打量着扫把，道：“这扫把居然还能说话，真是个稀罕物。祂方才说什么，你要跟我们老大成亲？”

　　诸葛渊好不容易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找到个人模人样的，高兴地笑弯了眼，道：“这位是扫把星。对…也不对，成亲是两个人的事，小生不能一人做主的。”

　　红衣道人沉吟了一会道：“我知道我们老大在哪，但是……”

　　“嗯？”诸葛渊看着上下打量自己，颇有些不自在，红着脸展开扇子遮了下半张脸，

　　红衣道人煞有其事地说：“我们老大喜欢红色，你这白色太干净了，他看了心烦。”

　　“唔……那我……”诸葛渊看向一旁卖衣服的铺子。

　　红衣道人慢他一步进了屋，诸葛渊左右四顾，道：“店家，店家你在吗？”

　　“咯咯咯……好香…好香啊……咯咯咯……”

　　一阵瘆人笑声从头顶传来，诸葛渊抬头一看，一个白面点绛唇的花瓶倒挂在房梁上，诸葛渊后退半步，一滴口水砸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

　　诸葛渊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扫把，扫把星大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红衣道人抱臂倚在一边，道：“把你们店最好看的一件衣裳拿过来，记住，要艳红色的，越红越好。”

　　方才全黑的瞳孔里还全是贪婪的花瓶此刻却噤若寒蝉，乖乖地去取了一个檀木箱子。

　　“这是本店镇店之宝…咯咯咯……没有比这更漂亮的了……”

　　诸葛渊默默打量着这件各种繁复金边装饰的异域红衣，还有那眉心坠额饰和明晃晃的大红盖头，一时有些怔然。哪怕在仙界也再也找不出第二件如此华贵美艳的衣裳了。

　　“喜欢吗？”红衣道人问，这语气像是只要他说出一句不喜欢，他就会把这连镇店之宝都拿不出手的没用店铺给砸了。

　　花瓶站在角落里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反应。

　　“喜欢。”诸葛渊道：“只是戴上这盖头，怕是走不了路了吧。”

　　“无妨，”红衣道人说：“我牵着你。”

　　诸葛渊磨磨蹭蹭地穿了这一身行头出来，红纱的盖头让他看不清眼前的路，没走两步便向前栽去，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红衣道人指勾盖头一角，轻轻掀起，半晌才悠然放下。

　　“李火旺。”

　　诸葛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他的名字，道：“小生诸葛渊。”

　　“诸葛兄，这扫把你非带着不可吗？”李火旺忍不住问。

　　诸葛渊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盖头底下探进来一只修长的手。

　　“给我吧。”

　　诸葛渊想了想，把扫把星递了过去，只是在他看不见的湖心里，突然溅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

　　“李兄，你对这鬼市老大很了解吗？”诸葛渊问。

　　“还行吧。”李火旺漫不经心地说。

　　诸葛渊想了想，道：“那你知不知道，祂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这次很久没有回音，正当诸葛渊在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话的时候，他听到李火旺轻笑了一声，说：“大概是你这样的人吧。”

　　“祂是男是女？”

　　“这个嘛，看你喜欢，可以是男也可以是女。”

　　“祂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呢？”

　　“喜欢骗人，骗各式各样的人，偶尔会杀人，大部分时候都在闲逛，因为无聊。”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人。”

　　“好人……呵呵。诸葛兄，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被称之为好人呢？”

　　“大概是胸怀天下，救苦救难之人。”

　　“那如果这个人是为了救一部分人，而去骗、去杀另一部分人，这算得上你口中说的好人吗？”

　　“……李兄，你这是诡辩。”

　　“哈哈，你说是就是吧。”

　　突然，走在前头的李火旺突然停下，诸葛渊险些一头撞上去。

　　“到了么？”诸葛渊问。

　　“没。”

　　诸葛渊忍不住掀开盖头，看着被花灯铺满的湖面，还有点着灯往来的画舫，一时有些怔然道：“好美，鬼市跟仙界口口相传的模样完全不同。”

　　“喔？”李火旺倒来了兴致，问道：“他们怎么说的？”

　　诸葛渊仔细回忆道：“天降血雨，地生黑水，蝼蚁铺道，生灵涂炭。”

　　“呵呵，”李火旺俯身接住一只漂来的花灯，烛火在他眸中摇曳：“人人谈鬼色变，但谁又知道这些被人畏惧的鬼，不是某些人朝思暮想的对象呢？”

　　诸葛渊蹲在他身侧，从花灯的灯芯里拿出一张被夹住的字条。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诸葛渊垂下眼帘，不由悲从中来。李火旺挽了他的手，道：“走吧。”

　　眼看那临水而建的主殿越来越近，诸葛渊反倒有些紧张了，掌心都沁出汗来。

　　“怎么，你很怕祂？”李火旺侧首问。

　　“小生……”诸葛渊捏紧了扇柄，停住脚步说：“李兄，小生觉得此时应该喝酒壮胆。再者，你我初见却一见如故，如果不义结金兰，岂不愧对这好风好月？”

　　“喝酒啊……”

　　诸葛渊问：“李兄？”

　　李火旺看向一旁的酒酿摊子，道：“你等等。”

　　诸葛渊在原地等了半刻过后，便看到李火旺端着两碗酒酿圆子而来。

　　诸葛渊忍俊不禁道：“李兄，莫非你不胜酒力？”

　　“咳，”李火旺从来都自有一番道理，道：“谁说酒酿圆子就不是酒了。”

　　“也是。”诸葛渊憋着笑道。

　　“对了，”李火旺突然说：“鬼市有个风俗。”

　　“什么？”来到异地他乡，诸葛渊肯定还是要入乡随俗的。

　　“在我们这，结拜是要喝交杯酒的。”李火旺面不改色地说。

　　诸葛渊眨了眨眼，半信半疑地望向那卖酒酿圆子的猪头商人，只见祂吭哧吭哧地点了点头。

　　李火旺的手绕过诸葛渊的腕，将碗中的酒酿圆子一口饮尽，诸葛渊隔着红盖头看向他，也默默喝下了一碗。

　　“酒也喝过了，兄弟也拜过了，”李火旺说：“诸葛兄，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我怎么觉着你这不是去成亲，是要上断头台啊。”

　　被戳破心思的诸葛渊不由得面色一赧，听说在他之前的几位仙家可都是有来无回的，联想到这里除了李火旺以外的魑魅魍魉对待自己的态度，诸葛渊觉得情况并不乐观。

　　“李兄，我也想放放那花灯。”诸葛渊道。

　　“可这花灯向来是生者放给死者的，你又要放给谁呢？”李火旺问。

　　诸葛渊想了想，浅笑道：“给我自己。”

　　“………”

　　李火旺抬眼看向那台阶之上被铜钱和金箔装点得金灿灿的主殿，想不通这装潢到底有什么可怕的，竟然吓得他的诸葛兄都开始交待遗嘱了，赶明定要将它们一把火烧了通通换掉。他闷声道：“不行。”

　　“好吧。”诸葛渊有些许失落。

　　他们拾级而上，周遭熙熙攘攘的，像是整个鬼市的鬼魅都汇聚于此，但诸葛渊却感觉不到一点拥挤，他们所过之处，会自动划开一条道，在他们走后，又被鬼魅填补上。

　　一声唢呐声响起，诸葛渊有些愣愣地想揭开红盖头看看，却被李火旺一手制住了。

　　“一———拜———天———地————”

　　这是扫把星的声音，此时跟唢呐声合在一起，倒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火旺在一旁跪下，诸葛渊不明所以，在李火旺的催促下，也跟着跪下叩首。

　　“———二———拜————高———堂———”

　　诸葛渊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红盖之下他只能看见李火旺的红色道袍。莫非说，他便是……？

　　“———夫———妻———对———拜———”

　　扫把星的尖嗓子再度响起，他想跟李火旺说些什么，李火旺若有所感地伸手轻轻捏了捏他手心。

　　“———送———入———洞———房———”

　　周遭嘈杂的声音逐渐褪去，李火旺挑起盖头一角，随后跟着挤了进来。

　　黑暗中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

　　“诸葛兄，你刚刚想问什么？”

　　“你便是这鬼市的老大么？”

　　“是。”

　　“那你怎么不早些告诉小生。”

　　“我不是说过么，祂最爱骗人。”

　　“李兄……”

　　李火旺轻轻一推，诸葛渊的身体向后倒去，原本的地面却变成了柔软的床面。李火旺挤进诸葛渊腿间，俯身吻在他瘦削的下颌处，鼻尖蹭着他天鹅般的颈线，喃喃道：“但有一句话我没骗你，”

　　“什么？”

　　“我喜欢你这样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