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约定》衿何

2、归旅 送给tay

　　送给tayaki的新年礼物，把这场冬季即将结束之时的雪送给你。
　　你要知道无论如何，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在背后支持你。就像苏离澈一直等待着归人的那份执着一样，为你祈福。

　　归旅

　　雪落了两天一夜，在这个傍晚悄然停歇。
　　这似乎是一个荒废多年的村庄，壁垒上爬满了薜荔，土墙有的倒塌了，有的被风侵蚀地坑坑洼洼，残败不堪。
　　堤上的树抖尽了叶，枝上立着离燕飞去所余的空巢，盛了一巢的雪。厚厚的雪冻结了湖面，也冻结了早已荒芜的田野。乌鸦栖在死去的树桩上，扇了扇翅膀，发出瘆人的嘶叫声。惊起了不远处山林里的众鸟齐鸣。
　　杜鹃的啼声尤为悲戚在他听来，似乎是要撕碎他的心脏。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雪，积得很厚了。脚踩上去，没了半截长靴。
　　他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身侧齐腰的土墙在傍晚被蒙上了一层阴灰。披下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庞，脑后的长发搭在他厚厚的毡笠上。
　　没有目的的行走，最后回到了这里。前方依旧没有终点，前路依旧没有尽头。
　　路侧有一处突起，他不知为何在那土丘前驻足，转身，用衣袖擦去石碑上的碎石与冰华。然后他的脸庞上凝结了一层浓到无法化开的悲恸，手指用力握那石碑到指节发白，跪下去，将额头重重抵在手背上。任冷风肆虐侵入骨髓，他只一动不动。
　　“葬吾于此，唯盼君归。生而同居，死临同穴。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吾得与君相识相知，吾生何幸！吾生何幸!”
　　控制不住颤抖的双肩，眼泪直直滴落到雪地里。右手无力滑下，所过之处凝结成块的黄沙一片片剥落，露出一行字来。
　　“崇宁元年十一月，苏离澈之墓。”
　　离澈，离澈。
　　那个冬季我们相遇，天际朦胧的白雪，是你浅淡的回眸。那个烟雨空灵之中的娴静女子，是他一生所无法释怀的旧伤。
　　“你会杀我么？”她问他，笑容仿佛春风湖面上吹皱的涟漪。他看着湖畔繁复的华裳，回过神时，她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脸上有不甘。盯着面前的华裳，盯着那个优雅如兰的女子，终于迟疑了。手上的刀掉落在冰雪之中隐没不见，抬手覆上她冰凉的面颊。她纤细的五指也覆上了他的手背，泪水溶解在他满是粗糙剑茧的掌心。她将头倚在他胸前闭上双眼，他紧紧抱住她，心中默念她的名字。
　　离澈，离澈。。。
　　我的来路是罪恶的修罗场，支配着我前进方向的是杀戮。我没有归路。
　　可是你，为什么要肯定我的存在？
　　再遇上你之前，我一直一直都是用我的刀唤醒别人对我的记忆。我只是害怕被忘记，淹没在尘埃中，不被人忆起。
　　她从他胸前抬起头，说：“我想你不会杀我，因为你爱我，就像也我爱你一样。她的脸上是澄明宁静的微笑，仁慈而圣洁，悲伤而温柔。就像九天之上的神子。“如果我对你说，不要走，你又是否愿意为我而留下，自此远离血与火，唯共你我二人相守相依。”
　　那时的邀约，如今回忆起来就越发觉得痛苦！
　　我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啊，满手都是腥红的血债。而你是光明，是我唯一的救赎。你是神所爱的女儿。只等展开你的翅膀，雪白的羽翼，令我自惭形秽的羽翼，天使的白羽毛。
　　“等过了这个冬季，我便回来。”说完，他的身边，便弥漫了白色的雪。
　　那场雪一直都在下，下到这个冬季的终结，下到他生命的尽头。永不停息。
　　“那么，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无论你去往哪里，你都可以记得，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就算我死了，化成土和水，也会始终停留在你的归路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眼里还带着笑，面容坚毅如亘古不化的冰川。他一下子规在她脚边，无言以对，而她蹲下来抱住他的头。只是笑。那笑容无比悲伤又无比无奈。那样的安详圣洁，仿佛可以让他遗忘一切。
　　“你等我。”

　　雪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当他看见了雪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她，冰雪一般的女子。他的刀会变得迟缓，再不复曾经的凌厉凶悍。他们见到他的时候都会说他这个一度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也会染上冰雪的柔情，而他居然也会笑。那种不是属于修罗的笑。
　　无论他走多远，都会回到她身边。
　　只是在他心里也会隐隐觉得，这一份宁静定然无法持久。
　　夜半时分雪又开始落，一片片飘落在他的头发上毡笠上。溶解和不溶解，一朵朵凝结在一起，没有温度却温柔。覆盖在他身上，冰寒刺骨。而他始终保持着跪在墓前的姿势，额头抵在手背上，一跪便是一夜。
　　黎明的时候他的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呵出的气息散作朦胧的雾气，转眼无踪。他终于抬起了头，眼前一时因晕眩而花白。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出现了幻觉，铺天盖地的白雪包裹而来，仿佛白色的华裳。
　　清晨的冷风里他独自静坐，黑色的石碑触目惊心。
　　是了，如今的你真的升入九天，与云朵为伴了吧。是了，最后看到你的时候，你真的如神子一般飘摇羽化啊，在半空步履蹁跹，只可惜没能给你配上一曲绝世的歌谣。
　　白色的丝线栓在脖子上，高高吊起，在这个尚未结束的冬季。那些寻仇而来的杀手们将她掉在了高高的枯树上，那个吊死的女子，轻如无物，在冬季的冷风里悠悠轻晃。她还是那么美，白衣裳和苍白着的皮肤，秀美的青丝，闭着眼，如同冰雪雕琢的女神，
　　她还是那么安详，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垂着眼看不见身下血战的年轻人。
　　鲜红色的血染红了雪地，却溅不上她如雪的白衣。他仰望着她，身上的伤口前所未有的麻木。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白雪。
　　离澈，离澈。
　　“拦住他，杀了他。”
　　好像听到有人在这么说，他长喝一声，拼力冲出剑网，试图奔向那个女子身边。
　　“离澈！离澈！”胸臆中的呼唤声声啼血，鲜血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全然红色的冰天雪地。杀手的刀一刀紧似一刀，他顾不上防御，只知道舍命相搏。冷风扑面，那个白色的女子的衣裳飞散在空中，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风吹着她的头发，雪花开始从天幕缓缓铺撒。满天飘零。雪中白衣的女子，也如于雪一同降临的女神。
　　“啊啊啊啊啊——”悲痛撕裂了他，她仿佛就要这样离他而去啊，他只能叫她的名字，参商永隔，无法再相见。
　　手上的刀隔开绳索的瞬间，十余把刀剑齐齐透过他的身体。他的手指在红色的雪地上轻颤，她躺在雪地上的时候他才看清了她的脸。她在笑。
　　一直不变的笑容神圣而宁静，利刃一般穿过他的胸口，比那刀剑更甚。
　　“如果我对你说，不要走，你又是否愿意为我而留下，自此远离血与火，唯共你我二人相守相依。”
　　他不知道，在她等待的人迟迟不来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她的笑容含着宽恕与仁慈，没有怨恨。
　　怨恨啊，你可以怨恨的，怨恨我吧，怨恨我吧！
　　他俯首亲吻她的额头，深深忏悔。
　　见他这样，领头的黑衣人说了一声“走吧”，那些杀手便都退的干干净净。
　　雪野茫茫，除了他二人，便没有其他人。
　　他伸手抱起雪地上的女子，冰冷的身体上的霜雪久久不化，而那微笑，似乎也被冻凝在她的唇边。雪一直下，落进他的眼底。他没有眼泪。
　　白雪冻凝了他的伤口，覆盖了满地殷红。他一直一直的抱着怀中白色的人，为她挡住四周的风雪。雪，他世界里的雪，下过这个冬季，直至他的生命结束，永不终结。
　　什么也不知道的白雪。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就算我死了，化成土和水，也会始终停留在你的归路上。
　　“我回来了，离澈，我回来了……”
　　没有归途的旅程，四处寻觅的归路都是虚无。忘记了自己来自何方，忘记了自己去向何处，在寻找归路的道路上迷失了。修罗遇上神子，若非刀剑相向，便是万劫不复。
　　自此以后，每一条路都是归旅，每一条路都可以回到你的身边，永寂之地，黄泉之下啊。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会等待他的归来了吧。
　　从此失去了唯一的救赎，不再会有良知，不再会有温柔了吧。
　　茫茫世界，余孤一人。
　　离澈，你让我何以为继啊……
　　土墙上的青苔凝结在冰雪中，女子身下铺着洁白的雪，她躺在冰雪之上，闭着眼，那么圣洁，那么悲伤，那么美，她还在笑，一如昨昔。他一点点掩埋她存在的痕迹，只余身畔大雪飘零。
　　苍茫大雪中，他又想起她时常念起的话。她说葬吾于此，唯盼君归。生而同居，死临同穴。羊山旷渺，南望原隰，西望栖霞，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吾得与君相识相知，吾生何幸！
　　离澈，吾生何幸！

　　清晨，他扯紧毡笠，抖落一身的积雪，向白雪冰封的天际走去。雪不知是何时停止的，曙光照耀在白色的雪地上，美得惊心动魄。
　　他站在高山上，冬季的冷风吹动他的衣袖和长发，他仰头望向苍蓝色的苍穹，晨曦从云层的边缘洒下，天空美丽如画，仿佛是天使的杰作。云朵缱卷，如同雪白的华裳。那一刻他好像又看见了她，羽化而去，白衣白裙，微笑。
　　当不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