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32、伤了她,他的痛 ...

  •   京城,乾清宫。
      天色暗了,谷用悄悄换上一壶新茶,这时殿门被推开,打破了寂静,齐既明大步踏至阶下,“回禀皇上,安陆守军传来消息,近日兴王带了数千兵马离开驻地,驻扎在九江以北,不知是何企图。”
      朱厚照放下奏折猛地转身,兴王?难道兴王也对朝廷生了二心?岂有此理!要是他和宁王的势力拧成一股,那可胜负难料了。可是想不通啊,兴王与虎谋皮也不见得收获更多,何必冒此风险?难道手握天下兵马的他还不是宁王的对手吗?他的两位好皇叔,一个城府颇深,一个狼子野心,设计他,冒犯他,嘲笑他的年轻和天真。
      “传巫大勇来……”他攥紧茶杯,低声吩咐。
      “皇上,卑职以为不妥,如果说宁王在朝中还有功高震主之嫌,那么兴王涉政不深,算是闲云野鹤之人,要说兴王有异心,怕难以服众。”
      朱厚照“砰”地摔了瓷杯,勃然盛怒,“难道朕就拿这群反贼没有办法了吗?”
      谷用一惊,立即跪地叩首。
      别苑扑灭大火后,天也快亮了,冬禾被推搡着进入西进院。
      “无聊!这里一点也不好玩儿,快告诉王叔,我要出去!我要回家!”屋里的瓷器摆件被砸得稀巴烂,两名仆人被当马骑了三天,愁眉苦脸揉着老腰,朱厚熜烦得龇牙咧嘴,拎着木剑往外闯,瞬间被门外两个侍卫铁板似的胸膛顶了回去,“这位世子,我们可没有王爷那么好的耐心,你再闹腾着出去爷就把你捆起来!”
      “你敢!”愤怒的瞳眸深处逐渐腾升起不可思议的恐惧,为什么,为什么宁王叔要把他关起来,呜呜呜……他要回武昌,他要父王保护他……
      突然,门外传来来者不善的脚步声和催促声,朱厚熜握紧了手里的木剑,挥舞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他,殿门“咚”地被人甩开,又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不冬姐姐!”看到来人,朱厚熜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扔了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朝她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的腰腹,仿佛只要有她在身边天塌地陷他都不怕。
      冬禾拍拍他的后背,扶正他的肩膀,从上到下打量他,“骢儿,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你叫我骢儿?”朱厚熜眉眼一弯,仿佛方才的愁闷不曾存在。
      冬禾点点头,摸摸他三年不见逐渐和她等高的发顶,笑容弥漫了脸颊:“不是你说的,不让我叫你小柿子吗?叫大名又显得生分,我就叫你骢儿了,怎么,你不愿意啊?”
      “愿意愿意,除了我父王和母妃,还没有人这样叫我呢!听我父王说,孝宗曾这样唤过我,只是我那时候还在襁褓,什么也不知道。”
      冬禾嘴角微微收起,无言的酸涩扩散心间,他还从来没唤过她“冬儿”呢。其实,她愿意叫他“骢儿”,多少也是因为他们有着相近的血缘,他理应叫她一声“堂姐”。
      环顾一圈满地狼藉的房间,冬禾拉着朱厚熜挨着墙角坐在地毯上,静待时间的流逝。“宁王叔好狠的心啊,说变脸就变脸,连你也给抓进来了,堂兄会派人来救我们吗?”昏昏欲睡中,朱厚熜依偎着她,紧抓着他的一线希望。
      “皇上早晚会帮忙的,现在咱们关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啊,睡吧。”冬禾替他掖紧薄被,柔和的目光倏而黯淡下来,眼下的情形虽然谈不上绝望,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把她也抓起来,是朱岩的意思还是宁王的意思?如果是前者还好办,如果是后者,恐怕她就要成为第三任殉国的巡抚了。
      天亮了,一缕清亮的晨曦刺破窗棂,照在朱厚熜安睡过去的稚嫩脸庞上,明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他的肌肤,冬禾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他周身窜起一条长龙似的烈焰,冲破眼前的枷锁腾云而去,叫嚣长空。

      临长江,揽鄱阳,九江牢牢扼守着长江中下游的分界,高耸的城郭牙旗“噗噗”作响,夹于城砖间的落日被傍晚的风扫去温度,只余血色。得知兴王动向,宁王亲率卫队赶往九江,冯曾下令全城百姓回避,敞开知府衙门迎接宁王。一番简单的呈报,冯曾支支吾吾道:“王爷,下官无能,姚巡抚借口生病,根本不曾下榻于此,怕是早早去了南昌,不知是否给王爷带来麻烦……”
      宁王挥手打断他,跟不冬玩心眼这些人哪里是对手,要不是他一早安插人手说不定还真是麻烦,只不过现在……“兴王带来多少兵马?”
      “两到三千,驻扎在西城门五十里之外,安庆以南府县毫无反应,应是朝廷在静观其变。”
      看来没了不冬在朝,朱厚照也拢不齐人心啊,否则只要他想出兵,无名也会变得有名,宁王唇角微翘,“徐凌,是时候去请兴王了,他忍了这么些年,不能只在岸上看着啊。”
      “是。”二人对视一眼,徐凌回以同样森然的笑。
      先是见了潘秀,得知朱厚熜还活着,现在又收到宁王的邀请信,冬禾救人失败了,兴王的心从谷底坠到深渊。
      “王爷!您不能去啊,让末将带人拼一把吧,如果救不回世子,末将等提头来见!”贴身副将袁铮身板笔挺,面孔方正,一脸的忠心耿耿,竭力阻止兴王准备赴约的决定。
      “九江已经在宁王的掌控,硬拼不是他的对手,还会伤害到世子。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明知道是鸿门宴,他也非去不可,骢儿是他唯一活到成年的孩子,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王爷坚持要去,末将跟您去。”
      “袁铮!不要意气用事,你若要向本王尽忠,就留在这里整顿好军队,一旦有什么不测……”兴王思绪百转,眸光突闪,示意袁铮附耳听命。
      徐凌一早在入城通道上布防,远远望见兴王策马而来的身影,身旁只有两名副将,他满意而笑。
      知府县衙后堂格外清寂,里外却被藩兵包围着,刀剑的金属气味异常浓烈。
      石亭中有两人,宁王坐着悠然饮茶,兴王坐在他对面,哪怕眼中的恨意足以化为一支利箭,也只能静待下文,宁王掀开盖子吹开茶沫,“你的两名手下似乎有些耐不住寂寞,入门前没有收了他们的剑,兴王你要替他们管好才是。”
      手下的眼中掠起杀气,握紧剑柄,“宁王!你在我三步之内,我等未必不能拿下你,到时候拿你的命换世子,看你还得意什么?”
      兴王皱眉示意他们闭嘴,转而淡淡看向宁王,“十几名顶尖杀手没能要了你的命,印证了宁王武功至高无上的传言,本王懒得浪费力气,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能放了世子?”
      “兴王爱子之心令人感动啊,本王的确没料到,兴王会为了一个儿子拿身家性命来冒险。”绑朱厚熜只不过是试探,没想到兴王毫不犹豫,单枪匹马地来了。
      “宁王既没有爱妃,又没有儿子,自然不能理解这人伦情感。”兴王讥诮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樽精雕细琢的玉器,精美、冰冷,毫无血肉。
      “或许吧。”宁王也不恼,反而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要说本王向你借兵,许诺你事成封赏,兴王是个聪明人绝不可能相信,这样,除了几千精兵之外,本王要你用手令征调武昌一万民夫到九江以北,安庆以南,这些可以是在治理长江时征用过的,懂得造船,会判断风势。”
      “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本王何来征调之权?宁王这是强人所难。”兴王冷冷道。
      “这么说,兴王恪守法度,还不能让武昌知府为你所用,修个房子建个花园都不得自作主张,真是憋屈啊,既如此,本王就不为难你了。”宁王说得阴阳怪气,语调冷却三分。
      “宁王曾经到汉南之地治灾救民,网罗人心,声名鹊起,难道还没有自信让百姓听命于你吗?”兴王暗暗讥讽,讥讽那些道貌岸然的表面功夫,别想得到真心的追随和信奉。
      “你有胆识,重情义,兄弟之中,本王只佩服你一个。”宁王叹了一句,比起朱厚照痛斥他“小人”时的朗声大笑,现在的他极为淡定,兴王的态度意味着他不会屈服,也在向他表明来意,他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刚要抬起——
      “宁王,容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不冬,是不是已经……”他告知她残酷的真相,害她痛不欲生,她如今又为了救骢儿生死不明,他真是惭愧极了。
      “她能有什么事?”宁王捕捉到兴王眼中的愧意,一下子想起很多事情,“兴王似乎很关心不冬?记得两年前,兴王请太傅小聚,之后太傅大受打击,意志消沉,就像变了个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到这,他语锋化无,怜惜之情掩于唇齿,多少个夜晚,他反复回忆那晚的温存,她的受伤,她的顺从,她的浑浑噩噩,每个细节都被他仔细推敲,结果只有压制不住的焦渴和欲潮。
      还好,她还活着,兴王松了口气,“宁王不必多问,这是我和不冬之间的事。我想求你一件事,无论来日成败如何,请你留不冬一条性命,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姑娘。”
      “这还用你说?”宁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有些心浮气躁。他低声喃喃:“她最喜欢猜谜语,殊不知她本身就是个谜,是天下最难解的谜题,本王何时才能将谜底揭开……”
      或许是一生。
      不舍关心的追问、泄了气发呆的神态,这还哪里像宁王?兴王仿佛看懂了什么,一种山崩地裂的震惊从他的瞳仁间散开,他们毕竟是孝宗的亲弟弟啊……他拍案站起,怒指着宁王,“宁王!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你骂我什么?”宁王恢复理性,怒气和疑惑交织,兴王在指控他什么?
      “你……我……”兴王气得语无伦次,几番调整呼吸,终是选择了沉默。似乎,只有这种方式能保护不冬和骢儿了,只是,宁王不知道的真相,不冬却是清清楚楚,真是造孽啊,怪他,都怪他!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你的确应该走,走得越远越好,皇兄啊,你英明一世,是否后悔让她做了太傅?他在心里苦笑,当权力和欲望纠缠,人人都有漏算,“是我失言了,宁王,我们不谈和女人有关的事,你想要我的兵马,想要征调武昌百姓,只要你肯放了骢儿,我都答应你。”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鎏金兵符,掷在石案上。
      宁王轻飘飘地睇了他一眼,“你倒是很识时务,只可惜……”
      “可惜什么?”兴王意识到不对劲,身后两名副将各自拔剑半截。
      “本王绝不会重蹈覆辙,给自己登基后留下隐患,兴王!你从‘佑’字辈,是孝宗的亲弟弟,本王绝对不允许与本王争夺皇位之人的存在!”宁王眉宇紧拧,阴鸷可怕。
      “那你想怎么样?”兴王霍地站起身,一袭蟒纹锦衣被风掀动着,死死盯着宁王。
      “送你去见郑王!”突然,宁王将掌中转动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你——”兴王来不及喝骂,三支利箭“嗖”地从亭外的草簇间射来,两名副将刚抽剑便应声而倒,其中一名副将用手臂为主子挡了一下,被减弱的冲击力让兴王退了两步才倒下,穿心的剧痛令他浑身僵硬,他直直倒了下去,几分遗憾,几分悲怆,摇摇欲坠的绝境方显真金横流本色,濒死的嘴角弯起一抹不败的弧度。
      从他决定为了骢儿单刀赴会,这一刻,并非完全没有预料。
      徐凌带人上前,“兴王的大军还在城郊等消息,主子,如何让他们投诚?”
      “就按收服郑王兵马的方法来办。”宁王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地上的一幕,本来想给兴王留个全尸,但是为了号令他的军队,只能送他一刀两断。
      西郊密林之中,徐凌带人来到大军驻扎地,命人将三颗人头用长矛挂在营帐前的空地上,触目惊心的景象令全军哗然!
      “兴王已死,受降者不杀,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宁王的人,如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袁铮目若灰珠,行伍出身的汉子步伐迟缓得像个垂暮老人,缓缓走到军帐前鲜血嘀嗒处,跪身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卸下佩剑交给马上的徐凌。
      穿着士兵甲胄混在人群中的潘秀看着这凄凉魂殇的一幕,强忍泪水,右手攥成了拳。

      “啊,不要过来——”亥时三刻,冬禾好不容易把朱厚熜哄睡,突然被他的惊叫吓醒了。
      做噩梦了吧?她用手帕为他擦去额头的细汗,他们在一起待了三天,朱厚熜不再狂躁,也不再嚷着出去,听她的照常吃饭睡觉,甚至还跟她划拳猜谜,一点也没有阶下囚的绝望和不安,但是她看得出来,在他年幼的心灵深处已然根植一颗幽恨的种子。
      窗外响起三声鹧鸪声,冬禾绕过屏风来到房间另一侧,一处低矮的透气小窗下方,这是每天送饭的地方,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没人给她送夜宵吧。
      “老师,是我。”
      是宋仙舟的声音,冬禾冰寒道:“别叫我老师,我听着反胃。”
      “老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宋仙舟叹了口气,她冰冷的态度折磨他失去了一半的神采。见她不说话,他继续道:“兴王死了,兵马被宁王收编。”
      冬禾双腿一软,后背“咚”地砸向墙壁,一寸寸瘫坐下来,无力、悲恸、心惊胆颤……怎么会这样?本以为,兴王可以为骢儿假意投诚,与宁王达成暂时的协作,帮朝廷争取到反应时间,不曾想,宁王竟然心狠手辣杀了兴王!对跟他没有丝毫过节的兴王挥刀相向,不给自己留一丝后患,何其冷血,何其果断,何其……精明,有手段!
      杀郑王,除兴王,关键的节点他都做出了最有利于他的决定,但凡事有利有弊,杀郑王惹朱厚照疑心,除兴王,难道他就不担心招来兴王部下的报复吗?难道他还有什么后算?
      “这件事,你不要让世子知道。”半晌,她忍着哽咽回道。兴王见证了她的出生,算她半个恩人,如此屈辱逝去,她怎能不悲痛?
      宋仙舟劝道:“老师!你不要再顾虑别人了,兴王最信任的贴身部将已经殉主,他的兵也都受降了,现在没人是王爷的对手,如果老师愿意效忠,王爷爱惜人才,不会再为难你的。”
      “你倒是为我考虑啊……”听到宋仙舟的“好意”,冬禾灰败的眸光焕发出一缕生机,语气不那么冷硬了。
      “老师奉旨来南昌,身边又不带大量卫队,固然很有勇气,但是还不是被宁王的人抓了,形势比人强,老师也不得不向时运低头啊。”宋仙舟慨叹,却并无嘲讽之意。
      “你这话错了,如果我不以自己为鱼饵,怎么钓得出来世子的真正所在呢?”冬禾迎着宋仙舟困惑的目光,轻松一笑,“世子生性爱玩,又爱胡闹,真闹急了烧房子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宁王只好把他困在别苑里,杏花楼封存着宁王最刻骨铭心的感情,他不会把人关在那,老实说我也不确定朱厚熜是不是在现在这所别苑,但是只要我来了,你在情急之下露了真面目,世子就一定在这,现在,我和世子关在一起,起码保证他不会受伤,那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老师好计谋!”宋仙舟惊异于她的深谋和大胆,“可就算老师计谋再深,你人陷在这,又能改变什么呢?”他不明白,她把自己折腾进来有什么好处。
      冬禾看向熟睡中的朱厚熜,唇角柔美一弯。
      宋仙舟叹息道:“老师再有智慧,凭你一个女人又能扭转什么呢,就算你和皇上感情好,换宁王来坐天下,老师一样可以作为臣子为社稷出力,这有什么不好呢?”
      冬禾收敛悲戚,忽而冷肃道:“有什么不好?呵……在皇上登基后的两年,宁王勾结瓦剌在边境挑起战火,以出卖燕云八州为筹码,让瓦剌提出逼新皇逊位的议和条件,只为了达到让他坐上皇位的目的!像他这样罔顾民生置百姓水火而不顾的人,一旦得了天下,就会穷兵黩武,不停发动战争,以开疆拓土为功绩来洗刷他得位不正的污点,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是一个明主贤君吗?”
      “不!不是这样的!宁王抵御鞑靼,孤身入敌营为大明争取议和,如果他真的如老师所说,勾结瓦剌逼君退位,皇上又怎么会放他回南昌,这根本说不通!”不冬说的话宋仙舟一直深信不疑,这一次他不相信,强作镇定的心绪开始凌乱。
      直到今天,冬禾依然觉得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放走宁王,但是她不能跟宋仙舟透露内情,于是道:“皇上宅心仁厚,放了宁王一马。平心而论,你才华横溢,不慕权贵,追随宁王更不是为了混个从龙之臣,你只不过是憎恨当今圣上,或者是先帝,你不想让他们好过,对吗?”
      “老师何出此言?”明亮的双眸逐渐暗淡,他低估了老师,她早有察觉。
      “你为你父亲喊冤,这是你心底不能释怀的痛,我说得对吗?”
      隔着窗子,她听到拳头砸向墙壁的闷响,接着,对面没了回音。
      事实上,从一开始宋仙舟编故事影射朱厚照身世,她就怀疑他是兴王的人,但是渐渐的,宋仙舟对宁王近乎膜拜的拥护引起了她的疑虑,她暗中查他的底细,发现他的父亲很有可能是弘治四年的刑部侍郎宋桓,以结党佞臣太监梁芳的罪名被下诏狱!
      抄家、流刑,父母亲先后自尽,年仅四岁的他在亲友的帮助下逃过一劫,自此流落江南。
      他也算是个可怜人,被狂风暴雨摧残,选择了一条错误的路。

      “王爷,城里好像有些不对劲,白天一堆人在城门口聚众,流言纷纷,说、说各路兵马朝发夕至,准备向南昌进发。”宁王率众返回南昌的路上正是深夜,驻守城门的藩兵快马来报。
      抬手拨开内窗小帘,月光下露出半张俊逸逼人的脸,习习夜风拂动额发,“虚张声势而已,查出是什么人做的了吗?”
      “还没有。”藩兵顶着宁王的眼神抱拳颔首,“此人有备而来,深夜里让城里乞丐偷偷张贴告示,故……很难查起,另外,除了制造恐慌,告示里还散播了很多对王爷声誉不利的谣言,实在可恶。”
      动摇军心,祸乱民心,宁王寒眸遽凛,“查出这个人,格杀勿论!”
      “是!”藩兵大声领命,只是低垂的眸中隐藏了一些东西。关于巡抚大人被擒这件事,朱岩严令他们不许通知王爷,他们也是左右为难。
      夜深人静,月光很淡,一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翻入围墙,依托假山躲过戍卫,西进院三间房,中间关着人,左边是轮守侍卫的值房,三根点燃的迷香神不知鬼不觉捅破后窗的窗纸。黑衣人潜入房间,扒下一名藩兵的甲胄穿在身上,而后压低了帽檐匆匆离去。
      “你是哪位将军手下的,怎么脸生得很?”男子来到隔壁门前,被两名藩兵阻住脚步。
      “我是徐将军的人,刚被提拔上来的,王爷要见这两名犯人。”男子低头谦逊道。
      “哦?那可是王爷的贴身卫队,人手一块特制令牌,你的牌子呢,拿出来看看?”
      “好,我拿、我拿……”男子在腰间摸索着,突然,寒芒白光闪烁,一把匕首以眨眼之势划破二人脖颈,鲜血喷溅,男子连忙从倒地的两人身上摸出钥匙,飞快打开房门。
      “小白脸,是你?好久没见,你脸都黑了!”朱厚熜最先看到来人,惊讶得朝屏风里面喊,“不冬姐姐,你看谁来了?”
      “阿瑾……”冬禾换完衣服出来,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杨瑾,不敢相信他的出现。她来不及思考,激动地上前抱住他,“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来做什么,你不怪我吗?”没想到,杨瑾竟然能找到这里,避开重重守卫,真可谓有勇有谋!从前她真是小看他了。
      “一颗心里都是你,怎么还忍心怪你?”杨瑾紧紧地抱她,又怕盔甲硌疼了她,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蜡丸密封的黄纸信笺,“你刚离开梅龙镇不久,户部差人送了一封密函过来,应伯伯说是交给你的。”
      冬禾隐约猜到是什么,打开粗略看了几行,意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太好了!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阿瑾,你不止救了我们两个,还救了更多的人!”
      杨瑾一时没理解,担心道:“信的事等我们出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迷香撑不了多久,隔壁那些人很快就会醒,咱们得赶紧走。”
      迷香?冬禾闪过一丝诧异,有点哭笑不得,为了救他们,杨瑾连迷香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太好了,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杨瑾,你是好样的,本世子记住你的恩情了!”朱厚熜乐得拍手,出门时,恨恨地踢了门口的尸体两脚。
      三人来到墙根下面,才发觉墙体太高,冬禾和杨瑾尚且还能用轻功飞出去,朱厚熜却很难翻过去,杨瑾看了看身上的兵服,带他们来到后门,打算蒙混过去。
      “站住!”静谧的黑夜深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紧接着,隐在墙外的十几名高手闻声而降,执着火把将他们围了起来。
      冬禾攥拳转身,宋仙舟!他认得杨瑾,看来他们很难逃出去了,朱厚熜立刻挽住她的手臂,被关了这么些天,衣食无缺,他第一次感觉到强烈的危机感。
      杨瑾不甘地握紧手中的剑,计划如此周详,还是功亏一篑。
      “没想到杨老师一介书生,竟是智勇双全,你不仅能潜入这里,南昌城流传开王爷纵兵在鄱阳湖打家劫舍,强征民夫的谣言,也是你暗中散播的吧?”宋仙舟颇为得意,原来为达目的,他们也并无高下之别。
      “就算我没有亲眼所见,难道宁王蓄谋造反,银钱来路就干净么?我这么做,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如果能阻止宁王阴谋,我杨瑾甘愿自污,死不足惜!”杨瑾颇有气概地说,搂住冬禾的腰,眼中情意绵绵,深情无限,“不冬,今夜闯不出去了,我们生死都在一起。”
      不!冬禾慌了,他们还没到必死的一步,怎么能放弃生命?
      “瑾,你要活着离开……到京城去。”冬禾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趁他分神的功夫拔出他腰间的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眸光凛然而决绝,“宋仙舟,宁王不肯放过世子,我也不为难你,但是杨瑾的去留不关宁王的事,如果你不放他走,我就在你面前自裁!”
      “不冬,不要做傻事!”杨瑾凄痛地喊,却看见冬禾把剑压进颈肉,一时不敢动弹。
      看着她白嫩的脖子沁出血珠,宋仙舟又是心痛又是无奈,咬牙道:“这么多人看着,老师,你让我如何放他一马?”
      “那是你的事,不过,我要是现在死了,宁王对你的惩罚会比放走一个不相干的人更加残酷。”冬禾看了一眼杨瑾,即使是痛入肺腑的暗示,生死面前也顾不得了。
      宋仙舟虽然听不懂,但隐隐觉得她说的是对的,来日宁王要是发难,他大可以说是不冬以死相逼,何况,她也真的在这么做,顶着内心的焦乱,他抬手命人收了剑。
      冬禾弯了弯嘴角,同时把剑放下,对宋仙舟道:“容我和杨瑾到房里说几句。”
      宋仙舟点头默认,尔后,命人将一脸愤恨的朱厚熜重新关起来。
      拉着杨瑾进屋,关上房门,冬禾解下脖颈上的玉佩交给他,“这是朱正在四年前送给我的,这玉佩一共有两枚,是先帝留给自己儿女的,朱正的这块给了我,宫里应该还有一枚。”
      听着这近乎诀别的交代,杨瑾痛得眼睫发颤,也无心探究她话语里的深意,他们分别了很多次,而这一次,他真的嗅到了生离死别的意味,“不冬,如果今生不能有你相伴,我活着也是了无生趣啊,我来救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丢下你一个人身陷囹圄,你让我如何做得到?”
      “不要说傻话,如果我们不能拨乱反正,死是没有意义的。听我说,现在潘秀应该急着救我,她不可能到京城去,只有你,去京城通风报信,以杨阁老之子的身份公开江西的困境,大臣们才能信服,皇上才能名正言顺传檄讨伐宁王,这样才有减少流血的可能。”
      杨瑾张了张嘴,他太明白这个决定的重要意义,也知道冬禾早就把这一切算计好了,如果今夜来的人不是他,也会是潘秀,当然由他去京城报信更为合适。
      理性上他知道该怎么做,但是感情上,他几乎生不如死,痛得嗓子都哑了,“我听你的,我走,可是……你怎么办?”
      “我……当然做一个巡抚应该做的事。”冬禾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泪水滚滚。
      按宋仙舟说的,效忠宁王可以苟活,但是这根本不可能,如果连她都站在宁王那边,那些支持她的朝廷官员怎能不犯迷糊?
      “不!”杨瑾从背后抱住她,清逸的脸庞仿佛被痛苦扭曲撕裂了,泪水滴落在她的肩上,“你要好好活着,不冬,我求你千万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我大哥不在了,父亲已经不能承受失去第二个儿子的痛,可是没有你,独自活下去就是对我的折磨,所以,你千万要为我保重。”顿了一下,他艰涩道,“如果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宁王舍不得对你动手,那么,向他暂时的妥协也未尝不能成为你自保的方式,不管在你身上发生什么,我永远爱你如初。”
      闭上眼,他深深吻上她的脖颈,吞去刺伤小口上的血珠,泪洒其上,血色而缠绵。
      冬禾轻颤了一下,回身看他,满眼都是他沾满泪痕的俊脸,痛彻心扉嘴角也要被迫上扬,“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懂。如果到了这一步,我再说出让你另寻幸福,等待我不值得的话,那我就太狠心太矫情了。杨瑾,与你结缘是我姚冬禾几世修来的福气,我多想嫁给你与你长相厮守,只恨老天偏不让你我如愿以偿,我答应你,活下去,咬碎黄莲也要活下去,不管我的身体遭受多大的磨难,我的心永远属于你。”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落下轻柔苦涩的一吻。
      此生若无缘,重生来相见。
      相拥片刻,他们终是松开了彼此的手,一个留在原地,一个融入夜幕。

      目送杨瑾离开后,宋仙舟转身回到房间,将一瓶金疮药放在桌子上,“与宁王是否会惩罚我没有关系,就算你蹭破点儿皮,我心里也会不安的。”
      冬禾擦干泪水,淡笑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哪怕你现在助纣为虐,你的性格深处还是藏着宋侍郎的影子,忍辱负重,矢志不渝。”
      宋仙舟眉心紧蹙,“你相信我父亲是清白的?”
      “信,怎么不信?”冬禾起身,绕着他缓缓踱步,“成化二十年,梁芳是宪宗时期势力最大的太监,迫害良臣,祸乱朝纲,孝宗即位之初,想要将其连根拔起却不容易,殊不知宋桓明面上是他的党羽,暗中在刑部收集了他许多罪证,只是在诸多大臣的弹劾下,各方势力纠缠,分不清他是临阵反水还是卧薪尝胆,在弘治四年,他被下了大狱。许多年后,有人在宋府旧宅墙壁里找到一首宋侍郎的绝笔诗呈给圣上,刀霜十载卧薪寒,忠骨嶙峋废楚冠,青史焚书皆旧事,血浸吴钩映月怜。”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先帝悔恨莫及,想要为他平反,奈何那一年黄河水灾,太子出宫治水,先帝久卧病榻,各路藩王又蠢蠢欲动,这事就耽搁了。先帝当年有失察的责任,这是不能否认的,不过,宋侍郎要是泉下有知他的儿子为了给他报仇胁从叛贼,不知他作何感想。”
      她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心里并不好受,她也不清楚先帝当年究竟知不知道宋桓是冤死的,为了江山稳固,人人都能成为牺牲品。
      “你在骗我,你在编故事,想让我放走你和那个混小子!”宋仙舟忍着心灵的巨震,莫大的痛苦无处发泄,这么多年以来,断梗飘蓬的流浪生活,暗无天日的深深绝望,有谁能偿还他的磨难苦楚!
      “是!我是编故事,我还要告诉你另外一个故事,我跟你一样,从小颠沛流离,无以为家,杀死我族人的,正是先帝的母亲!”
      冬禾眸火迸射,宋仙舟失控地倒退两步。空气静默了一阵,她朝他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仿佛两株脆弱的蒲草彼此支撑,“我们都是被欠下血债的人,你的每一分委屈和痛苦,我都感同身受,可是,报仇非但不会让痛苦结束,反而会制造出更多的家破人亡。”
      她将杨瑾带来的密信摊开在他面前,“这是朝廷为你父亲平反的文书,只是皇上不知道你还活着,也就没能将此事公之于众。宋仙舟,你父亲想得很清楚,从他甘愿牺牲清名,去搜集换取惩治奸臣的证据,他就豁出去了,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自己的儿子会走上一条与他相反的路。”
      宋仙舟捧着信笺愣了半晌,热泪滑至下颌,突然失笑出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南昌城风雨欲来,明眼人早就察觉宁王要反,但是除了加固城防,盘查变得严格,百姓依旧安居乐业,明面上还未掀起巨浪,如今有关宁王勾结山贼,戕害黎民的传言愈演愈烈,侠王的名号变得名不副实,先前指责当今皇帝治国不力,纵容贪墨,民乱四起的檄文就显得苍白无力,现在解决了兴王这一隐患,宁王府召集部将一番商定,是时候树反旗了!
      朱岩觉得时机正好,适时向宁王禀报:“既然起兵时间定在五天后,那么一切前进路上的障碍都要扫去,朱厚熜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宁王眨了眨眼,他自然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不再有一丝犹豫,“这件事你去办吧。对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位巡抚大人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转,不过是困兽之斗。”
      宁王轻叹道:“你不要小看她,我之前的每一次功败垂成都与她有关。”
      “这一次是例外。”朱岩笃定道,口吻毋庸置疑。

      这天用完晚膳,朱厚熜在房里练习吹笛子,冬禾心神不安,倒也佩服朱厚熜的洒脱秉性。随着夜色渐深,宋仙舟突然闯了进来,仓促道:“快!跟我走,朱岩要带人过来杀掉世子,他向宁王隐藏你也在这里的消息,可能要把你一起解决!”
      要不是他刚好路过,躲在窗外偷听,后果不堪设想。
      事发突然,冬禾也不想多说什么,拉上朱厚熜赶紧跟他出了门,看门侍卫被他调开,大门外的侍卫也被他用暗器射晕,他们顺利逃了出去。
      可是,他们才出城门,刚看到马车,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我顶住他们,你快带着世子躲起来。”宋仙舟松开冬禾的手,“快啊,不要犹豫,否则我们三个谁也逃不了!”
      局势变化太快,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眼神中的欣慰和感激,冬禾朝他点了点头,拉着朱厚熜躲进路边的草垛。
      听着外面惨烈的拼杀声,冬禾的心被一刀一刀切成碎片,她救得了邢风,救得了洛少鹄,不放弃每一个迷路的学生,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她的学生为她拼命,每一下剑刃相交的清脆响声,都让她的心脏猛地缩起,仿佛剑锋刺入的是她的灵魂。
      朱厚熜的表情却很麻木,这孩子聪明的很,宁王派人来追杀他,他大概也猜到发生什么了吧?
      随着最后一声利器戳刺皮肉的声响,外面的打斗逐渐平息,冬禾屏住呼吸确认四周没人,从草垛里爬了出来,黑衣侍卫皆中针倒地,宋仙舟捂着受伤的手臂,脸上都是血痕,鲜血溢出了指缝。
      “你受了好多伤,要不先找家医馆躲一晚吧?”冬禾担忧地看着他的伤,自责难当。
      “不用,等到天亮就更难逃出去了,这点伤没什么的。”宋仙舟示意朱厚熜先上马车,全然不顾身上的痛,拉着犹豫的冬禾到马车旁,忽然,耳际传来一声极低的利器穿刺声,冬禾只觉得握着她的手臂慢慢变松……
      不要!冬禾心底大呼,可是任凭她如何呼喊,一个负伤黑衣人的剑,还是刺入宋仙舟的后心。她迅速夺来宋仙舟的佩剑,朝着黑衣人狠厉刺去。
      “宋仙舟……”她抱起血泊中气息奄奄的他,后背流出的血浸透蓝衫流了一地,感受他温度在流逝的身躯,“宋仙舟……你不能死,你还要帮我打理书院呢,我们说好的……”见他有抬胳膊的举动,她抓着他染血的手按向自己脸颊。
      “老师,我明白了父亲的苦心,终于迷途知返了,只可惜,已经太晚了……”宋仙舟艰难地吐字,喉咙里都是血水,有些含糊不清。
      “是非对错不要再说,是老师无能,没能保护好你……”冬禾泪水簌簌,滴落在他染血的脸颊上,如果没有遭逢家变,或许他已经中了三甲,簪花挂彩,在仕途上开启他匡扶社稷的一生。
      “我这一生,所活不过为了清白、正名,只是我黑白颠倒,被表面现象蒙蔽了双眼,这是我唯一正确的事,老师能不能……咳、原谅我……”他声音微弱而颤抖,每个字都是从血液里流出的悔恨,努力拼凑最后的记忆,从她过往对他的鄙夷、戒备,终于探寻到怜悯、心疼。好累啊,背负着奸臣之子的骂名,险些再入深渊,幸好,他就要解脱了……
      冬禾泪水模糊地咬着唇,轻轻点头。
      他释然一笑,慢慢闭上眼睛,手臂滑了下去。
      冬禾痛到血管僵硬,仿佛石化,兴王、宋仙舟,接下来是谁,宁王造的孽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咬牙切齿,暗暗发誓,宁王,我一定要打败你,让你知道什么叫痛,让你为你的罪恶付出代价!
      “他们应该在那边!”
      突然,暗夜中再度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凌乱的马蹄声,她回眸去看,只见十多骑策马而来,中间的那人身姿雄伟,平肩窄腰,银冠闪烁着刺目的寒光,轮廓如此熟悉。
      她瞪大瞳孔,是宁王!她捡起地上的剑,迅速斩断套马的鞦绳,翻身上马,让朱厚熜跨上马背在身后抱住她,二人猛夹马腹,朝着茫茫郊野疾驰而去。
      “宸濠,不能让他们逃走!”朱岩使了个眼色,随行侍卫立刻递上弯弓。
      宁王冷着脸接过弓箭,拉满弓弦瞄了须臾,确定好朱厚熜的位置,赤羽长箭以不偏不倚的方向猛射出去——
      箭矢划破疾风,呼啸而来,冬禾惊呼一声,将朱厚熜揽抱在胸前,生生挨了这一箭,肩膀的剧痛让她头晕眼花,另一只手臂仍在奋力拉动缰绳。
      她、她竟然替朱厚熜挡箭!宁王懵了,掌心发颤,不敢再射第二箭。
      “快去追!”朱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宁王,对左右吩咐道。
      “放她走!”宁王大声喝停,一股钻心的疼意贯穿他的胸腔,卿之伤,我之痛,他承担不了一点失去她的后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