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步一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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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叮咚，鸟虫和鸣。秋月伴着秋风，凉意袭人。
顾宅处于市中心的凤凰山山腰，盘旋而上的山路将古朴的宅院沉寂在自然之中，一派大隐隐于市的景象。
古色的庭院，在夜色中低调延伸，一如黑夜中灵动的魅影。
白茶花在中式庭院肆意盛开，耀灼人眼。花瓣带着思念的羽翼无声无息地触碰鼻端，隐然的香气依稀残存着她的气息……曾经，她的笑颜一如白茶花般灿烂；曾经，在这里洒落多少欢声笑语……只要闭上双眼，她的柔声细语便萦绕耳畔，像泉水一般清澈，无瑕。曾经的曾经，太美好，美好得让人无法自拔。
十八年时光荏苒，亦无法使镌刻在生命里的记忆褪去颜色。
初秋寒气袭人，寒意顿生。佝偻的身躯抵挡不住思念的抽打，颤抖不已。
“晴，你好吗？”禁不住抽噎的声音颤抖地问。
明知没有回答，却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问。仿佛只有到了力竭声嘶的时候，方能放下烧灼的痛。
“父亲。”沉稳的声音略带嘶哑，“聂家已经到了。”看到眼前老泪纵横的父亲，顾彦晰喉头哽咽，父亲必定想起了失踪已久的母亲。他替父亲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毛衣，安慰道：“父亲，我们走吧，可不能让他们看到您这样。”
顾泽昇顿了顿，整理一下情绪，缓缓恢复顾氏当家人的风范，依靠拄杖走路虽略显迟缓，但沉稳的嗓音依旧有着不可撼动的力量。顾泽昇边走边严肃地问：“彦晰，云通集团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搀着父亲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
任何微小的细节，顾泽昇都看在眼里，却不以为意：“你已经长大了，应该知道何谓责任。”
责任，二字重愈千斤。在公，云通集团的雄厚实力对于顾氏扩展项目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在私，云通老总跟父亲交情甚好，双方乐于永结秦晋之好……在公在私，责任二字都让顾彦晰无法逃离眼前的路——迎娶运通集团的千金，云依娜。
“我知道该怎么做，父亲。”顾彦晰冷静地回答，表情不置可否。
顾彦晰搀扶着顾泽昇越过门前蟠龙飞凤梨花木屏风，入至儒雅精致大厅。顾泽昇双手作揖，“让大家久等了，请多多包涵。”
“你小子，气色不错。”聂盛惜洳一如既往老顽童风格。
聂盛惜洳和顾泽昇差着一个辈分，但实质上年龄相差不多，因此二人之间亦无辈分隔绝，常像同辈人般玩笑斗嘴。
聂盛惜洳笑着跟顾泽昇叙旧，身后的聂晓霁走向前来向长辈问好。顾泽昇欣赏地点点头，说：“晓霁，我知道你喜欢兵器，等等过来我的书房一趟如何？”
聂晓霁应道：“顾伯伯的收藏，必定好东西，我怎么能错过。”抬头间，聂晓霁与顾泽昇身旁的顾彦晰目光相接，彼此不动声色，旋即错开。
“泽昇哥，您这里还是这么诗情画意，古香古色。”龙一闻从门外大步而至，大声赞叹道，“今年的山茶花开得真艳，泽昇肯定花了不少心思。”说罢，双手握住聂盛惜洳的肩膀， “当然聂老夫人的蔷薇也是城中一绝，从咱们三大家族来说，种蔷薇可是没人能跟您俩一较高下。” 一碗水端平，两家不得罪。大家都大笑了起来，啧啧称赞龙一闻的说话功力。
侍女们鱼贯而入，端上精心准备的菜肴，顾泽昇招呼着大家入席用膳。
围着雕刻繁复蟠龙的圆桌，各自入座。数十品菜肴尽列眼前，清新香馥。龙一闻看着繁复的瓷匙牙筷，心里不禁一阵不快。龙一闻之所以不喜欢到顾宅赴宴，一部分原因是对中国传统食具有着恐惧感，本质而言，他是留着炎黄血脉的中国人，但在美国长大的他是血统纯正的香蕉人，对筷子用餐一窍不通。顾泽昇是传统严谨的中国人，最受不了就是这套假洋鬼子的做法。最后，少不了一台代龙父教子的好戏。看着旁边的聂晓霁听话却笨拙地使起了筷子，龙一闻也只好“认命”，拿起的仿佛不是筷子，而是千斤重担。
今晚夜宴的阵仗，说是满汉全席也不夸张，这稍微让龙一闻有些受宠若惊，却不便随意挑起话题。
“这是在地窖珍藏了十八年的花雕酒，上等女儿红。”顾泽昇向各位举起手中酒杯，“我先干为敬。”
女儿红，相传绍兴有一位老裁缝心念一子，备下花雕埋于地下作为庆生之用，却得一女。女儿聪明伶俐，成人后与裁缝之徒喜结连理。成婚当日，老裁缝打开珍藏数十年的好酒，香气四溢，酒味甘醇，宾客赞叹不已。此后，街坊四邻纷纷效仿。因此，此酒得名“女儿红”。
玉琢碧杯盛着琥珀色的美酒，芳香四溢，但澄澈酒色中却映着各人沉默的脸。三大家族的成员都十分清楚，顾泽昇一生叱咤风云，唯独妻女是他最痛软肋。当年爱妻怀着小女儿远走他乡，至今下落不明，不久后大女儿顾向澜割脉自杀，成为当年城中最热的丑闻。自此，妻女便成为了顾泽昇的禁区，每当谈及不禁泪落满襟，任何人不得说起片言只语。
如今，顾老主动提及女儿，内里必有乾坤。
顾彦晰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喜，放下举起的酒杯，看着年迈的父亲。
顾泽昇缓缓开口，声音不辨悲喜，“这品芙蓉汤，是晴的最爱。她还取了个名字‘一片冰心在玉壶’。”
看着瓷碗中的汤，鱼翅做成的莲花在热汤中缓缓展开花瓣，像个午后初起，肆意慵懒的美人。话锋一转，“可是，她不再有机会品尝到了”，顾泽昇不悲反笑，“这都是命。现在我只盼着可以早日到黄泉下跟晴团聚。”
在座的各位都纷纷劝导，顾老千万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
顾泽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哽咽着说：“上天还是对我顾某人不薄，我跟晴的小女儿终于有下落了。”
聂盛惜洳忍不住握住顾老的手，喜难自控：“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泽昇，应该开心啊！算来，应该有十八了吧，肯定出落得跟母亲一样娇美。”
龙一闻笑着说：“这当然是好事，不过——顾公子的好事也应该近了吧。”云氏与顾氏最近联系紧密，外界纷纷猜测两大企业是否要联姻。
顾彦晰不慌不忙，迎上龙一闻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不错，我跟依娜情投意合，双方父母都乐观其成。对吧，父亲。”虽然是问顾泽昇，但他并不看向他最敬重的父亲。
顾泽昇一锤定音，“不错，婚礼已经安排在下个月。到时请在座各位光临观礼。”
在座的各位都纷纷祝贺顾老双喜临门。
只有聂晓霁云淡风轻地看着窗外洁白盛开的山茶花，修长手指沿着酒杯边缘滑动，嘴角微微上扬。龙一闻抬目打量一下顾彦晰，目光闪过一丝玩味神色，旋即消散。
在大家的祝贺声中，顾彦晰沉默地拨弄着碗中佳肴，眼里不明悲喜。
席后，凉意愈浓。
顾彦晰独自倚栏望月，把玩手中洞箫。龙一闻端着一杯伏特加悄然来到他的身后“我猜，你现在需要喝醉。醉了，醒了，人生不过如此。”
顾彦晰嘴角勾起一丝讪笑，“谢了”，接过酒杯，并未喝下。
“虽然明摆着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身在此家，自然懂得个中委屈。听说云大小姐也个美女啊，你爸爸还是很疼你的嘛，怎么算，都不吃亏”龙一闻安慰他。
顾彦晰淡淡说道：“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然后吹起洞箫。
箫声悠远绵绵，似邀月儿翩翩共舞。
一曲《月下思》，当年月下起舞的女子，空灵如风月存在。轻纱薄绸，灵动闪耀。
月下思量，自难忘怀。一曲接一曲，以致龙一闻离开也丝毫未察觉。
天人永隔，唯有曲诉衷肠。
“下个月就要大婚的新郎官今晚不是应该在机场等候未婚妻归国么？怎么在这里独自一人。”箫声被打断，来者是聂晓霁。
顾彦晰侧目一瞥不远处的含香书阁灯火俱熄，放下手中洞箫，似笑非笑，转身离开。
蓝黑色的保时捷再一次稳稳地停在古堡车库中，聂晓霁却未下车，连他独有的霸气车牌“warrior•N•1”也在这样昏暗的月夜显得暗淡失色，十指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这样做，是对是错？
人的一生由无数的选择组成，走错一步，将祸及一生。自担当起“聂先生”的名号，就容不得丝毫差错。如今连城改革迫在眉睫，各个环节都处于脆弱状态，被解雇的元老们正虎视眈眈，内外夹击的局面一触即发，现在每走一步都是险棋。顾氏一向都是聂氏的支持者，顾氏与云氏联姻之后，势力更是如日中天，丝毫不容小觑。顾氏，偏偏看准这个时机，提出这样难以抗拒的交易。看来为了连城，不得不放手一搏。
“这是一笔交易，也可以不是。我希望是后者。”顾泽昇在含香书阁说的话掷地有声，让聂晓霁心神俱震。看上去是赤裸裸的交易，但其中又千丝万缕联系紧密，牵扯甚广。感情，感情，在家族的盛衰荣辱面前果真是一文不值。
茫茫宇宙，人如蜉蝣，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步一生（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