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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梧桐树长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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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局促的相遇
深秋,桐城。
梧桐树长街下,叶子正慢慢落回地面,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街对面,那辆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线条的黑色宾利,流畅地滑入停车位。车门打开,先迈出的是一条高级西装裤里修长凌厉的长腿,接着是徐亭云那副无论何时何地都引人注目的五官。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没有立刻走向餐厅入口,而是绕过车头,动作自然而体贴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一位穿着质地精良的白色连衣裙、外搭浅杏色长款风衣的女子,笑着将柔软细腻的手,轻轻搭在他伸出的的手上,优雅地下了车。她站定,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拂的发丝,颈间一条纤细的铂金项链在阳光下微闪。恰好,几缕顽皮的阳光穿过梧桐树交织的枝叶缝隙,跳跃在他们相视而笑的脸上,将那画面渲染得如同一幅精心构图、光感绝佳的时尚大片,温暖,和谐,且……刺眼。
单单只看这一幕,任谁都会在心里由衷地赞一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顾小北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又闷又疼,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自己完全藏匿在餐厅窗帘的阴影之后,阴影之内隔绝着他他和他所剩无几的窘迫和尊严。
“铂锐”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食物香气以及一种名为“上流”的疏离感。
顾小北低着头,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侍应生笔挺的白色制服里。指尖因为用力握着点餐平板而微微泛白,手心里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该在这里的。
一周前,他为了躲避那个无处不在的身影,躲避那份快要将他窒息的心动,仓皇地从徐家大宅搬出,找了这份在高级餐厅的兼职。这里离徐亭云的世界足够远,他以为可以喘口气。
可命运,似乎总爱跟他开玩笑。
当那抹熟悉又挺拔的身影在餐厅经理殷切的引领下,伴着一位光芒四射的女子走进来时,顾小北只觉得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躲进后厨,将自己藏匿起来。
徐亭云。
徐家三少爷,桐城无人不知的名字,也是他……名义上的收养兄长,以及他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人。
今天的徐亭云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面容俊美一如往昔,只是眉眼间惯有的那抹慵懒疏离,在看向身旁女子时,似乎柔和了些许。
而他身边的那位女子,正是近来与徐家三少名字频频一同出现在财经版和八卦杂志上的对象——林氏集团的千金,林薇。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高级定制连衣裙,颈间佩戴着莹润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举止优雅,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二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餐厅里所有的目光。那是一种属于同一世界的、理所当然的瞩目。
顾小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他卑微地垂下眼,试图将自己变成背景墙的一部分。
“小北。”
一个清越沉稳,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里舒缓的音乐,精准地落在他耳边。
顾小北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他……他还是看见他了。
无奈,他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略显僵硬的笑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针尖上,朝着那张靠窗的最佳观景位置走去。
每靠近一步,林薇身上那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水味,和徐亭云身上清冽的气息就更清晰一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住。
“先生,小姐。”他刻意回避了称呼,低着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双手将菜单平板恭敬地递过去,视线死死地盯着地毯繁复的花纹,不敢与徐亭云有任何眼神接触。
徐亭云却似乎毫无这份“陌生人”的自觉,他挑了挑眉,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略显苍白的脸上。“你在这里打工?”
“嗯。”顾小北含糊地应了一声,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林薇微微一笑,笑容得体又温柔,她看向徐亭云,语气亲昵:“亭云,你认识这位小朋友?”
“嗯,家里的小孩。”徐亭云答得随意,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顾小北低垂的睫毛上,那里正不安地轻颤着。他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点了几下,又递还给顾小北,顺口吩咐:“一份和牛,五分熟。薇薇,你呢?”
那声自然而然的“薇薇”,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顾小北的心口。
林薇优雅地点了餐,声音温软动听。
顾小北记录的手指微微颤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点餐完毕,他如蒙大赦,正要离开,徐亭云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很缺钱?”
顾小北抿紧了唇。
“兼职太辛苦,可以回家里住。”徐亭云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学费和生活费,我可以帮你。”
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在用行动划清界限、否定他的感情后,又用这种物质上的关怀来施舍,仿佛他只是一个不懂事、需要被引导的孩子。
现在这算什么呢?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展示?是在用事实告诉他,他徐亭云选择的道路才是光明坦途,而他顾小北那点晦暗心思,不过是“误入歧途”的痴心妄想?
“不用了,徐先生。”顾小北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似的倔强,“我自己可以。”
他刻意加重了“徐先生”三个字。
徐亭云的眉头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但终是没再说什么。
顾小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张桌子。接下来的时间,他刻意避开了那片区域,由其他同事为他们服务。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边。
他看到徐亭云偶尔为林薇布菜,看到林薇巧笑嫣然,看到他们低声交谈,姿态亲昵而和谐。那一幕幕,如同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将他的自卑和局促映衬得无所遁形。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狼狈的处境,竟然还曾痴心妄想……真是可笑至极。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餐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顾小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员工更衣室狭小的隔间。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铁质柜门,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膝盖曲起,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白天强装的所有镇定和倔强,在此刻土崩瓦解。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遇见他?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有了门当户对、光芒万丈的未婚妻,还要用那种似是而非的关心来搅乱他的心?
他就是为了躲避徐亭云那该死的、无处不在的魅力,才逃出来打工的。他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害怕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最终会毁了自己,也毁了那份难得的收养之恩。
可徐亭云呢?他似乎对此毫无所觉,甚至可能还在奇怪,为什么身边所有人都对他趋之若鹜,唯独这个他亲手带回家的顾小北,却总是对他冷脸相向,避之不及。
黑暗中,顾小北的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哽咽声在寂静的小隔间里,低回不去。
*****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内流淌着轻柔的古典乐。林薇坐在副驾驶座上,还在轻声说着艺术展的趣闻,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徐亭云手握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偶尔微微颔首回应。他的一切举止依旧从容得体,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莫名地有些烦躁。
顾小北刚才那副样子,像一道苍白的剪影,固执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受惊的毫无血色的脸,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紧绷的声线里那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转身离开时,那几乎可说是失魂落魄的背影。
孩子大了,他是真的不懂了。
明明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怎么就越长越远,说起话来总带着若有似无的刺。自从那个生日之后,顾小北就像只受了惊的幼兽,头也不回地逃开他身边。更让他不解的是,每次他伸出手想要将人护回羽翼之下,换来的都是更激烈的抗拒和刻意的疏离。
就像刚才,他明明只是......只是见不得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他只是不想看他那么辛苦。
可那孩子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面翻涌着什么?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是......一种近乎怨恨的情绪?
他提供的物质,他给予的庇护,就这么让人窒息,这么难以忍受吗?
徐亭云无意识地收紧手指,骨节在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上微微发白。前方红灯亮起,他望着窗外流淌的霓虹,忽然觉得这精心调温的车厢闷得让人心慌。
“亭云?”林薇的声音轻轻响起,“你好像……有心事。”
“没事。”他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只是突然想起,公司还有个项目的细节需要确认。”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汇入流光溢彩的夜。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如影随形,在悠扬的提琴声里静静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