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月吟》方流澄

64、魂断忘川

　　寒风猎猎，冷冽刺骨，男子一袭黑衣，衣袍翻飞，傲然立于高坡，目光悠远，望向远去的雪衣女子。
　　方才一身的冷情肃杀此刻已荡然无存，寒冰绝伦的五官染着淡淡的轻愁：“雪月，对不起，如果不这么做，教主绝不会放过你。为了你的安危，我不得不对你冷言冷语，说出伤你心的话，作出轻浮的举动。”
　　当时冷血的教主下达命令屠杀冷月教，是寒冰以自己的性命要挟，制止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受着重伤的教主，虚弱地躺在床上，声音冰冷如刀：“哼，你竟然以性命要挟我，要知道，我杀她可是易如反掌。”
　　“我知道你的实力，但是我求你放过她，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教主不再伤害她，他可以像从前那样，任他指使摆布，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那双锐利的瞳眸，满是嗜血与无情：“好，这可是你说的，从今以后你不得再见她，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到时，就算是我们父子反目成仇，我也非要她的命不可。”
　　就这样，教主口头上是同意了不取雪月的命，可他不敢保证教主会不会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想起刚才雪月临走前那悲伤绝望的眼神，他心里一窒：“雪月，希望你回到南山去，远离这里的一切，快快乐乐过日子。要是……你回到李冀的身边，我也不会怨恨你。我相信他一定会尽全力，甚至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会保护你的周全。这样，我就更安心了。”
　　雪月，李冀是如此深爱着你，他能够给你的幸福绝不会比我少。只要你过得幸福美满，即使我们不能厮守终生，我也会衷心地祝福你们。
　　寒冰迎风而立，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才默默地离去。
　　那黑色的背影，有说不出的孤绝萧索，落寞冷清，让人不觉心疼。

　　此刻，一片茫然的雪月，任由马儿驮着自己，没有方向感地往前行。
　　她抬头看向天际浮云，虽是炎热的正午，却感觉心凉无比。
　　自离开南山，短短两年以来，她的人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李冀的关系生变，和寒冰的缘起缘灭，身世大白和欧阳龙泽父女相认最终却难逃生离死别，风影为救自己而死，还有自己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太多太多的酸甜苦涩，仿佛已经过完了漫长的一辈子。
　　轻叹一声，她眺望远方。结果到头来，她还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不，她还有疼爱她的爷爷婆婆，在南山等候她的归来。
　　他们当初千方百计阻止她下山，就是不想她踏入这满是阴谋算计，恩怨情仇的江湖，可她还是无可避免地卷入这场命运的漩涡。
　　经历了是是非非，纷纷扰扰的江湖生活，才悟出曾经平平淡淡的日子最是适合她，是时候远离这恼人的地方，回归山林过着与世无争，恬静的生活了。
　　心中有了决定，她策马往前奔去。

　　行至离轩辕山庄不远的忘川河，看着奔腾汹涌的河水，她又想起了当初那心伤情绝的情景，心中不禁一片怅然。
　　翻身下马，静立原处，她怔怔地望着河面出神。和寒冰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浮光掠影般掠过。她和他终究有缘无份，心头顿时百味杂陈。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个仇恨心重的人。她始终相信一定是受到某些牵制，才会让他如此决绝无情。仔细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幕，她刚才似乎看见了寒冰眼里闪过的痛苦神色。
　　她怎么会如此大意，忽略了这一点。
　　她回过身，正想折回轩辕山庄，却惊见从林子里飞掠而来的三条身影。
　　“你们是风火雷？”依稀记得寒冰曾提过他身边的暗卫，她凭着他们身穿的衣服颜色，分别认出了疾风、迅雷和烈火。
　　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息，那是自他们身上迸发出来的腾腾杀气。
　　四周静森森，只有滔滔河水的哗哗响声回荡。
　　一身火红的烈火不急不缓地开了口：“教主说的一点也不假，你果然是是少主的软肋。”
　　从雪月进入轩辕山庄起，他们一直隐身在暗处观察，少主的一举一动都没有看漏。连方才少主看着雪月离去时的黯然神伤，他们也都看在眼里。足见这女子对少主的重要性。
　　向来对寒冰忠心耿耿的他们，皆希望他能成就一番伟业。可是一向冷清凉薄，对女人不上心的少主，却独独为这个他唯一倾心所爱的女子，放弃大好前程，与她归隐江湖，不问世事。
　　现下少主虽然已和她恩断义绝，可这个影响他至深的女子，他日必定成为威胁少主的软肋，所以绝对不能留在世上，今日他们必须将这个牵制少主的绊脚石彻底铲除。
　　疾风和迅雷不发一语，眼底流露嗜血的精光。
　　三人身形一掠，行动极有默契，一出手就是欲置对方于死地的狠厉招数。
　　雪月早有预料，自刚才起就暗自调整气息，强行激发自己的内力，使自己处在最佳的备战状态。因为对方皆是武功卓越，身手超凡的暗卫，虽然她得到欧阳龙泽的真传，只是有旧伤在身，她未必应付得了他们。
　　她从来就不怕死，只是她无法想象，若是寒冰知道自己训练的精良部属杀了他，全是自己间接造成，他会有多伤心悔恨。
　　迅雷般的交手似在眨眼中，风火雷施展又快又狠又绝的攻势围攻雪月。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双方已经过了不下数百招，雪月渐呈不支，屈居下风。
　　疾风看准一个机会，毫不留情地挥出一拳，前后受到夹击的雪月避不开，堪堪承受那劲道十足的一拳。
　　嘴角溢出鲜红的血丝映着那张苍白的脸，显得触目惊心。
　　迅雷乘胜追击，补上致命的玄冰掌，让原本已经重伤的雪月，根本无力招架。
　　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向后方横飞去，坠落忘川河，不一会整个人就被汹涌湍急的河水吞没，消失不见。
　　烈火趋前一看，道：“水流那么急，况且她又受了重伤，应该活不了了吧。”
　　疾风和迅雷不约而同点点头。
　　“少主从此以后就可以全心全意率领天鹰教，才不负众望所托。”
　　教主自数月前与冷月教决一战死战后，仍重伤在身，看来时日已不多，所以少主有必要接下这个教主的棒子。以少主的超强绝顶能力，假以时日天鹰教必定会称霸整个武林，坐拥强大而绝对足以撼动祁国的实力。

　　忘川河下游，祁国和蓝国的分界带，一批为数十万人的军队正驻扎在河岸。
　　“将军说今晚将在这里夜宿，明日再继续启程往蛮北去。”杨隐看着暮色渐沉，吩咐所有将领安排下属分工合作。
　　近来，北部的蛮族开始出现骚乱。好几次，祁国派遣几批军队控制局面，皆无功而返，蛮族气焰也越来越嚣张，竟不把祁国皇帝看在眼里，欲脱离祁国独立。祁文昊唯有下旨令李冀负起这个重任，领兵镇压治乱，势必剿灭蛮族的骚乱分子，使祁国恢复安稳太平的局面。
　　突然，河边起了一阵巨大的骚动。
　　杨隐眉头一皱，不悦道：“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他们惊动了李冀，不免又是严刑责罚。自从雪月离去后，李冀性子大变，更为残暴凶狠，所有的将卫都战战兢兢。
　　“杨大人，原来他们从水里捞起一具女人的尸体。”
　　“不过就一具尸体，何以如此惊慌失措？亏你们还是上过战场的军人，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杨大人，这不一样，听方才一个在将军府邸待过的士兵说，她好像是雪月姑娘。”
　　杨隐面色骤变，大为惊震，连忙上前确认。
　　湿透的雪色衣裳紧贴身子，女子双目紧闭，面色已呈灰紫色。
　　“雪月姑娘！”真的是她。
　　杨隐上前一探她的鼻息，曾经经过大风大浪的他，全身都不免发颤。
　　“真的……她真的死了，怎么会这样？”
　　“杨大人，要不要通知将军？”一旁的将领询问道。
　　杨隐刻不容延地转身向后飞奔至主将帐营。

　　几乎是眨眼间，李冀已经来到河边。
　　只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踉跄，一步一步走向面容安详地躺在地上的女子。
　　“你们全都胡说，她……没有死，没有死，只是睡着而已。”口里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他的心揪紧，像被无形的手狠狠地抓着，痛到他无法呼吸。
　　当他的手覆上冰冷的面颊，一股寒意自指尖蔓延至心底，整个心宛若冻结成冰。
　　他依稀记得当日雪月离去时的情景，怀抱里女子柔软的身体，带着馨香的体温，还有嘴唇的温热感让他无法忘怀。
　　日日夜夜思念的人儿，如今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却是一具冰冷无温度的尸体。心痛到极点，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住摇晃。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雪月！”他仰天一啸，悲痛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