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桥枫别雨》雪飞雁舞

1、二十二桥枫别雨

　　我想，我甚至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天是许久地不见晴，濛濛雨烟，映得远处的寺角若隐若现。笑，笑，我笑自己太荒谬，情何以堪，多年前的一场过眼云烟，也让我笑出了水汽，雾在眼前一阵一阵地氤氲。

　　犹记初识，便是在这石桥。袅袅笛音，吹得路人心内几度婉转。一路寻去，见的便是你立于桥头，一袭青衣，执手竹笛。惊诧莫可名状，我暗思这笛音何以带动了自己的情愫，移步于你身旁后，竟再迈不动步履前行。未语，未语，只是笛音，便让泪珠儿先湿了衣襟。

　　尚不知你姓甚名谁，只是简单地相互陪伴。凝神闭息，看你用修长的手指灵巧在竹笛的音孔上，有规律地，一松，一紧，笛音便从唇边倾泻了出来。时间，时间，只觉摒住了，消匿地是桥上悠悠的清风，流逝地是桥下湾湾的春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八月十五，你留我在桥头共赏华灯时分的明月。我脸颊烧红，犹豫着点头应诺，也分明见到你眼底暗藏的一丝笑意。你说，此桥名为二十二桥，只因满月之夜，印出的水月也是二十二个，故为名由。你望向水面，口中话语再次轻喃：“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阵莫名的悸动，你殊不知我这女儿家的悄悄心事，也随这荡漾在水中的圆月一般，明明亮亮地，晃呀晃。

　　秋意渐渐凉了起来，细细的冰霜结满了瓦檐，我惊觉自己的心事后，满心萧索。如同窗外几月前绿意盎然的夏荷，如今却是残枝枯叶，粉花早已化作了污泥，任由落雨一直在阶前滴到天明。手拨弦起，明知无法前行，又何苦来牵绊丝缕？庄周梦蝶，究竟我是应该继续编织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还是放下一段本就不应该心动的情？低头看看手中求来的木签，上写“还似花间见，双双对对飞。无端和泪湿胭脂，惹教双翅垂”，不置可否地苦笑，随手，签便落入了面前的荷塘。

　　此时的你，怕也是一袭青衣，立于二十二桥桥头吹着你的长笛吧？故意错过与你次次心照不宣的约期，即使你与我之间并无任何允诺可言。只是觉得就应该如此这般，你吹你的长笛，我过我的石桥，人生再无交集。你明白的，我只是突然与你陌路相遇，甚至彼此的名姓都尚未可知，如若不见，寥寥数月，这样一名普通的女子你便不会再犹记心上。而我，也只是被你婉转的笛音，失了一回魂，而已。

　　不再去那石桥，便继续安生地过我的生活罢。我的生活并非锦衣玉食，我需要掩饰自己所有的情绪，拿起琵琶笑对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在夜雾中哼着他们喜欢的歌。

　　又是一轮圆月夜。我自是坐在花船船头，用十指缠绵出靡靡之音，船儿荡啊荡，一路碎开水中的明月。耳畔间若有若无地飘来一阵似曾相识的笛音，我惊觉周围满满一水的碎月，“崩——”地一声，琵琶弦断。沉沉雾霭中，立于桥头的，不是你可又是谁？我有些惊恐，不应是这样再次相遇的，至少我不应该是在一个满脸酒气的男人怀里。我努力从怀抱中挣脱出来，几乎是同时，上面的笛音嘎然而止，影子顿住在桥头，我顿住在船头。

　　哽咽。我听见自己低不可闻的声音：“卿本曲江临池柳，这人折折那人攀”。桥头的影子晃了一晃，继而默默地转身，蹒跚，而去。我呆呆地跌坐下来，和着仅有三根弦的琵琶音，对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唱了起来：“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由于用劲太过，十指竟渗出了斑斑血痕，可怎比，怎比我脸上挂着的泪珠儿，那般滚烫？

　　……

　　纸伞撑于手间已多时，我却丝毫不觉疲累。多年后立于这桥头，依旧是濛濛雨烟，映得远处的寺角若隐若现。桥上过客匆匆，匆匆中面容叠叠，那么多那么多的面容在眼前闪现，清楚的却只有你当日静默着吹笛的那张脸。雨，嘀嘀嗒嗒，溅在脚边，绽开成一朵朵的水花，落于桥下，漾开成一圈圈的水晕，波波浪浪，波波浪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