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枝鸟》淮杏仁

1、第 1 章 “

　　“从曼谷到清迈的火车票只需要2元，可那一刻，我的青春无价。”
　　一辆去往清迈的火车咣当咣当驶过锈迹斑斑的铁轨，周围是热带地区葳蕤的草木，火车已是款式极老的绿皮火车，窗口开得极大，末节车厢门上的小窗框住后方鎏金西沉的落日，像《圣经》里描述的天堂入口，光线收集照进了车厢，给铁皮地板铺上黄昏的温柔，凹凸不平的颗粒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泰兰德特有的，无尽夏里的遗梦。
　　在这陈旧的夏天里，何言坐在墨绿色的坐垫上，在变化的光影中记录下自己这些天的见闻。
　　火车上人很少，向前望去可以说是空旷，何言随意换了个姿势，接着写道:
　　“听说清迈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地方，希望在那里，可以认识新的人，新的故事。”
　　火车缓缓停下，何言背着书包，轻快地跳了下去，扑面而来的便是裹挟着香气的滚滚热浪，周围高高低低的交谈声如潮水般涌来，泰语、英语、中文夹杂在一起，不同国籍、种族的人们脸上愉快的微笑感染了他，他主动灿烂地和旁边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打招呼：“萨瓦迪卡~”
　　女生也很热情，和姐妹笑作一团：“สวัสดีค่ะน้องน่ารักจริงๆนะ”
　　出站不远就是一个小广场，一群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站在中央，几人敲鼓打碟，一个拿着麦克风，穿着白T的少年跟着节拍唱：“
　　อยากจะบอกเธอให้ได้รับรู้ความในใจ
　　想告诉你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แค่เธอยิ้มมาก็สั่นไปทั้งหัวใจ
　　只要你一笑我整颗心都会颤抖
　　แต่บอกตอนนี้ไม่รู้จะเร็วไปหรือไม่
　　但现在告诉你会不会太快
　　ถ้าบอกคำนั้นแล้วเธอตอบมาว่าไม่ใช่
　　而若我说了你的答案却是否定的
　　ถ้าเป็นแบบนี้เธอคงจะเดินหนีไป
　　若是这样你就要离我而去
　　ได้ยินเสียงได้คอยดูแลอยู่ไม่ไกล
　　可以听到你的声音在你的身边关心你
　　ตีพอแล้วที่ได้มีเธออยู่ใกล้ไกล้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จะซ่อนความลับเอาไว้ในหัวใจ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
　　มากเพียงไหนฉันถึงไม่ยอมพูดไป
　　无论有多少心声我都不说出来
　　ก็ยังไม่รู้ว่าเธอคิดเช่นไร
　　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
　　明明是一首关于酸涩的暗恋的歌曲，却唱得那么青春洋溢，活泼昂扬，周围的人也不仅仅是举着手机，而是踩着律动晃动身体，跟着高声歌唱。
　　随处可见的学生乐队，路过的人们点头致意，似乎都在欢迎他来到这座充沛着热带能量的天使之国，泰兰德。
　　东南亚的天气总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何言走进了附近一家咖啡馆，门口长着生命力旺盛的绿植，木质地板，灯光昏黄，他点了一杯拿铁，站在门边看着哗啦啦砸在地上的水珠，潮湿的水汽蒸着热汽，何言昏昏欲睡，身上每个细胞仿佛都舒展开，吸收这水汽。
　　一只小麦色、骨节分明的大手撑上木框门框，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背着沉重背包的男人跨了进来，他淋了些雨，发梢还淌着水，黑衣贴着皮肤，隐隐勾勒出肌肉的线条，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直且长的双腿，他的相貌非常英俊，骨相优越，看上去像是中泰混血，何言想。
　　男人只挨着门框，随意扫了一下不大的店内，看了下了不知道去哪了的店员，最后目光定格在近处的何言身上，“Please？”
　　何言下意识站直：“啊？”字正腔圆的中文。
　　男人像是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中国人？”说的也是标准的普通话，听不出口音。 “呃……是的。”何言意识到自己这样直白直地打量别人太冒犯，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硬着头皮迎着男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洒脱率直的眼睛，并不深邃，也不黏腻。
　　“劳驾帮我拿条毛巾。”男人仍笑着，指了指边柜上挂着的自取毛巾，“我会把地板打湿。”
　　何言没有拒绝的理由，小跑着取了那条蓝色的给他。
　　“谢谢。”男人礼貌地说完，然后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和身上的水。
　　店员端着何言要的拿铁走了出来，放在靠窗的桌台后，近乎殷勤地凑到男人身边，要去帮忙拿背包，男人稍作犹豫了下，把包卸下来，自然地用泰语说：“”。
　　他们一起走到点单台，交流了几句话，男人便拎着包朝何言走过来。
　　何言莫名有些慌乱地攥紧了咖啡手柄，低头咬着杯子沿假装喝咖啡。
　　男人握住何言对面铁艺桌椅的椅背：“介意我坐这里吗？”
　　他的情商好高，何言想，又摆了摆手，“不介意，请……坐。”
　　“我叫Singha，自由摄影师。”
　　“何言。”何言答，“学生。”
　　“一个人来旅游？”
　　“是啊，难得考完试。”高三那些天暗地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勇气可嘉。”男人很健谈，似乎永远不会让话题落地，让气氛冷下来，但不是那种滔滔不绝让人厌烦的自我沉醉，他会适时抛出问题，表示赞同，认真聆听，拣的都是微无关紧要的、有意思的小事，会在隐私敏感的区域巧妙地移步绕过，跟他聊天是一件极舒服的事情。
　　店员端着盘子，在Singha面前放了一杯美式咖啡，还有一碟泰式甜点，Singha将甜点推到他面前：“请用。”
　　何言摆手：“不用不用，我……又没帮到什么。”
　　Singha轻轻搅着食匙，没发出一点碰撞的声音，热腾腾似的雾气在他的脸上缭绕，“就当我请你了，这家店的泰本土甜点很正宗，很值得一尝，泰式的味都比较偏甜，这份给你的是少糖，如果实在要怕晚上吃这些会胖的话，可以打包。”
　　一番话说得漂亮圆满，教人挑不出错处。
　　何言从未被人如此细致体贴地照顾过，不由受宠若惊。
　　看上去他很会讨人欢心，他想。
　　他拿起细长的小勺子，轻轻从边缘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味道确实很独特，是国内截然不同的异域风味，甜度刚刚好，“确实很好吃。”他由衷地说。
　　男人的眉眼都是落拓的笑意，说：“上次遇着这么大的雨，我还在曼谷，当时也是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小店，点一，只不过就我一个人……”
　　他们在这咖啡店里待了很久一段时间，期间也一直没有别的客人进来，雨越下越大，暴烈冲刷着整红尘万千，落地窗上白茫茫的水花如瀑布般哗哗往下掉落。
　　而室内依旧温暖芳香如故，何言旁边的绿植舒展看叶片，留声机里播放着一首很老的泰歌，舒缓轻柔，他们共同被困在这方诺亚方舟里。
　　而何言心甘情愿。
　　半夜，雨势渐渐较小，在Singha轻快的“有缘再见，很高兴认识你……”的声音中，何言竟生出了一丝丝不舍，他目送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这昏暗的雨幕中，门被推时灌进的穿堂风裹挟着潮热的水汽，雨水的土腥味和热带植物的气息，门檐上的风铃急促地摇晃着，发出叮零叮零的脆响，门口淅淅沥沥的雨丝砸在地上，门廊处的中竖着一块绿底白字的广告，沾着晶莹的水珠：“โลกนี้จะหมุนไปเพื่อให้คนรักกัน
　　（世界会转动，让人们相爱）[泰国知名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