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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不归人 我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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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了永照二十三年的冬天。
1.
是夜，素雪翻飞，朔风渐起。
我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大氅站在院中的红梅树下。
红梅在风雪中摇曳生姿，孤高自傲。
我伸出手去接落雪，雪花落在我的手中片刻便化了。
院中的烛火也有些快承受不住寒风的洗礼，我叫来小厮将院中烛火灭了，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书案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我写下这句话后，便闻到一股子浓烟味儿，我提着裙子连忙跑出屋。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开始惊慌起来，他们提着木桶去接水，边跑边喊:“来人啊，走水了。”
我站在梅花树下看着手忙脚乱的下人，心中异常慌乱，丫鬟流云过来拉着我的手，担忧道:“夫人，您没事吧！”
我皱眉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呢？”
流云摇头，很是苦恼:“奴婢不知，夫人您放心这件事侧夫人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火势发展迅速，我的院子离水池本就有些距离，所以完全控制不了。
我的院子算是毁了。
这座院子还是我与墨少川一起布置的，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这里的一花一木我都无比熟悉。
现在却全毁了。
那日的我不知道，那场大火烧去的不止是一座院子，还有我与墨少川十多年的情分。
2.
我的院子毁了。
墨少川闻讯从侧妃的屋中急急赶来，连衣服都没来的及穿好。
他披着一件黑衣，站在风雪中，长眉若柳，身如玉树。
墨少川关切道:“夫人，你可无碍？未曾伤到吧？”
我疲惫不堪，连看他一眼都费劲，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
“多谢夫君关心，我并无大碍。”
墨少川闻言，眸子动了动，上前把我抱进怀里:“没事就好。”
那夜墨少川没在去侧夫人房中，而是抱着我回了他的住处。
我似乎有很久都没有来过他的屋子了。
他抱着我像哄小孩一样哄我睡觉:“欢儿乖，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未应他。随后沉沉睡去。
第二日，墨少川满怀愧疚的对我说:“欢儿，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才让你出了这种事。”
我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
缓缓才道出:“墨少川你不用装了，挺没意思的。”
墨少川一愣，随后道:“欢儿，你再说什么啊？”
我摇头不想与他多说什么:“没什么。”
他死死看着我，不说话。
片刻后他拂袖离去。
3.
流云问我:“夫人您为什么如此不待见老爷？”
我瞧着小姑娘一脸不解样，微微一笑:“流云啊，有些事非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我和他的事……不提也罢。”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与墨少川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拒绝墨少川，墨少川他对我真的挺好。
有求必应，给足了我面子。
只是我想要的他给不了。
4.
我与他相识于永照六年，至今已有十七年。
那年我十一岁。
墨家刚好搬到我家对面的府中。
他是墨府独子，我是洛府独女。
因家中都无兄弟姐妹，我们两家又离得近，所以我们自然而然的亲近起来。
他知道我喜欢桃花，便在院子里种下了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粉黛，他都会亲手为我折一支戴在我的发髻上。
墨少川温柔道:“欢儿，真美跟仙女儿似的。”
我羞赧道:“少川哥哥，你别说了。”
他轻抚我的发:“好，我不说。”
永照十一年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
院中桃花一簇挨着一簇，像是天空中粉红色的云，在风的吹拂下从地上升起。
墨少川朝我迎面走来，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我心中悸动。
他折下一支他认为最美的桃花，插入我的发髻中，拥我入怀。
墨少川嘴角含笑，深情凝望着我。
他柔声道:“欢儿，我们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了，你可愿嫁给我。”
少女怀春，心思最是好猜。
墨少川料定我喜欢他。
那时我们之间只有少年时期最纯粹的感情。
5.
永照十三年秋。
我与墨少川成亲 。
成亲后的第六个月 ，我有了身孕。
墨少川抱着我开心的跟个孩子似的。
我和他都很期待孩子的到来。
无论我做什么他都顺着 ，他给我买想吃的甜点 ，和我一起添置孩子要用的物件……
我每日都在期盼孩子的到来。
他也一样。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却在出生不到三日便死了。
6.
永照十四年冬。
我与墨少川的第一个孩子墨至若死了。
墨少川抱着我不说话，用手拍着我的背。
我哭得期期艾艾，不能自己。
心如刀割便是如此。
我的孩子小至若死在了我的怀中，他的尸体在我怀中一点点变凉。
“若若……若若……若若……
“娘亲在呢！
“你怎么不说话呢？”
我怎么叫我的若若他都不肯睁眼看我。
墨少川在我的面前掩饰着自己的悲伤，温柔地安抚我。
“欢儿，别哭！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我哭着摇头:“少川哥哥我只要若若，若若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
我抱着若若坐了整整一夜。
墨少川如玉的脸上淌过几滴泪珠，他的长睫上粘上湿气，眼角泛红。
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欢儿，若若他已经死了……我们的若若没了……”
是啊，若若没了……
后来墨少川独自料理若若的后事。
7.
若若下葬的第十天，墨少川的母亲要为墨少川纳妾。
理由是我才生育，身子受了损不宜伺候 墨少川，墨家还要传宗接代。
我不同意。
墨夫人在墨少川面前细数对我的不满，墨少川在他娘走后，很是疲惫地对我说:“欢儿，你懂事些好吗？”
我愣了下，问:“墨少川你这是何意？”
他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失态的对我:“欢儿你放心，我最爱的人是你，纳妾以后她们都不会忤逆你的。你的地位依旧稳固，你依旧是我墨府的当家主母。”
原来他是觉得我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我冷笑:“墨少川你要是想纳妾，那我们就和离。”
说完我转身回了屋。
他独留原地。
就这样我和墨少川闹起了别扭。
府中之人开始议论我，说我不知好歹，不辨是非。
墨少川对我已经够好了，哪家有钱有势的人家家里不添几个妾的。
做当家主母的哪个不贤良淑德，为夫君考虑。
所有人都觉得墨少川纳妾是应该的，墨少川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不对。
他爹是这样，连我爹也有好几个妾。
真的是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有错吗？
阿爹也苦口婆心地劝我:“欢儿你要识大体，你这样将少川的见面置于何地。少川现在不和你吵是因为你才生产又经历丧子之痛。你要替他着想，你需事事以他为先。你要学会谅解他。”
所有人都觉得他纳妾是应该的，可我就是不松口答应。
因为这件事墨少川有一个月没来看我。我时常趴在窗户上问流云:“他不是喜欢我吗？那他为什么要纳妾？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他。”
流云不解:“夫人你怎么会这么想？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啊！夫人的想法总是和旁人不同。”
深夜我也总是问自己:“我的想法真的是错的吗？”
8.
某夜墨少川还是来了我的房间，他小心翼翼的抱住我:“欢儿不闹了，好吗？”
我推开他:“墨少川我没闹！我就是不同意你纳妾！”
他有些烦躁的看向我:“洛无欢，我就是太惯着你了。反正过两天陈家的小姐要进府，你爱怎么闹怎么闹！我不会惯着你了。”
说完他摔门离去。
我瘫坐在地，这还是他第一次朝我发火。
两天后陈家小姐果然被抬入府中。
而我收拾好了行囊，将一纸和离书递到墨少川面前。
他看着和离书，又看了看一脸决然的我，眉毛拧在了一起，眼睛里发出一道道刀一般锋利的光。
他大声道:“洛无欢你好样的！想和离，做梦！”
墨少川撕碎了和离书，扔到空中，碎纸屑在空中旋转落下，就像我下落的心。
他不顾我的意愿粗暴的将我带回我的院子，将我锁在屋内，并嘱咐流云:“照看好夫人，要是夫人出了任何意外拿你是问。”
我不明白墨少川对我的喜欢，我不质疑他对我的爱。
可是如果他足够爱我的话为什么连一生一世一双人都不肯许我？既然不够爱又为何不肯放我离去？
他宠幸陈小姐后的第二日来到我的院子。
我满脸嫌恶地瞧着他。
墨少川假装不在意地问起我:“欢儿你近来如何？”
我冷笑:“没死还活着，老爷要是没事就早点去看望你的侧夫人。”
他叹气无奈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时不时来看望我，还吩咐厨房做我喜欢吃的饭菜。
流云劝我:“夫人你听奴婢一句劝，老爷认错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你还是原谅他吧！”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错的，没有人站在我这一方。
我只有一个人。
我对墨少川依旧没有好脸色，我一想到他碰过别人就觉得恶心。
某天他醉了酒，跑到我的院中，抱住我，我推开了他。
他向我哭诉:“洛无欢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想要我怎样？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做错什么了？”
是的，他对我很好。府中事事以我为尊，没有人能够越过我，就连对我不满的墨夫人对我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墨少川他没有变，只是府中多了一个侧夫人，仅此而已。
可……我就是接受不了。
我推着他离开我的院子。他看着我不情愿的模样动了怒，他抱着我进了屋子。
不顾我的反抗强行和我圆房。
事后我甩了他一巴掌。
9.
永照十五年冬。
我生下了我的第二个孩子墨春和。
只是我的小春和和他的哥哥若若一样没有撑过这个冬天。
永照十六年夏。
我流产了。
失去了我的第三个孩子墨景明。
永照十七年。
墨府新添了一个小公子，是侧夫人产下的第二子。
侧夫人的大公子夭折，二公子平安。
墨少川知我喜欢孩子，便将二公子放在我身边养。
10.
这些年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
我待他冷漠疏离，他浑不在意。他只说:“欢儿，只要你陪着我就好了。”
墨少川无论纳了多少妾，我都不在意。
他觉得我越发懂事，明事理。
只有我知道，我只是不爱他了。
因为不爱所以不在意他纳多少妾，生多少孩子。
我将府中大小事务全部交给侧夫人管，自己待在院中整日不是侍弄花花草草，就是研究美食，或者做些有趣的事。
11.
永照二十二年冬。
我的院子因为一场大火没了。
我在这座院子里生活了十年，就这么没了。
这场火是人为的。
经过调查，发现蓄意纵火的人居然是侧夫人。
墨少川厉声质问她:“你为何这么做？”
侧夫人冷笑:“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她凭什么霸占我儿，明明阿泽是我的亲儿子！”
原来是因为墨泽啊。
墨少川控制不住扇了侧夫人一巴掌:“你……从今以后你不必出你的院子了。”
我没求情，这本来就是她的错。
侧夫人愤恨的望着我，我没理她。
其实我知道侧夫人不仅仅是因为墨泽，她对墨泽并没有什么感情。
当初墨泽到我这儿来也不过一岁左右，墨泽跟着侧夫人时间并不长，她也没想过接回墨泽。
毕竟墨泽跟着她只是庶子，跟着我就不同了，那可是嫡长子。
她想要的是正妻之位。
其实我早就不想当墨少川的妻子，只不过他一直不肯同我和离，还派人时时跟着我。
12.
墨少川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恢复了我的院子。
只不过那棵被烧毁的梅树实在救不活。
墨少川把梅树移走，说春天到了为我种一棵桃树。
我若有所思，看着墨少川清隽的面容，想起了过去的他。
“少川哥哥。”
他一愣，不可置信:“你叫我什么？”
我不再说话。
他却高兴地抱起我在原地转圈。
13.
永照二十三年春。
我有多久没有同墨少川到桃林了？
应该有好几年了吧！
墨少川折了一支桃花，笑着问我:“欢儿啊，好看吗？”
我笑:“好看。”
笑如桃夭，璀璨夺目。
他替我插到发髻里。
桃花谢时，我生了一场大病。
昏迷不醒。
我总是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些属于我的又被我遗忘的记忆。
墨少川知道我遗忘过一段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记忆。
我曾亲手埋下过一个木匣子，现在我想起了那个木匣子在哪儿。
在桃林里的一棵桃树下。
14.
我想回家，可是我找不到我的家在哪。
我看着木匣子里我写的所有书信。
我想起了一切。
我叫洛无欢，永照六年我初到这个世界。
穿到了与我同名同姓的洛无欢身上。
我也不知道穿越这么玄乎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害怕自己被人发现，所以小心谨慎的应对周围的一切。
直到我在这个世界遇见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墨少川。
他也是穿越来的。
我以为我找到了救命稻草，我以为他是我的浮木。
我们就这样在这陌生的世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直到永照十一年。
我与墨少川出城游玩时，遇到劫匪，在逃跑途中我的头部遭到撞击，我忘记了一切。
我不知道为什么墨少川要隐瞒这一切，也不想知道。
墨少川我恨你。
15.
我比过去更不爱说话，时时盯着一处发呆。
情绪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好。
我越来越不爱见人，我总是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
我想我的父母，我的过去，我所有的一切。
我看见墨少川就想起我那三个死去孩子。
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的往下掉，怎么收都收不住。
我知道我病了。
可没人能治我的病。
我又从墨夫人的口中得知景明的流产是墨少川做的。
我熬不住，身子迅速垮了下去。
我不想看到墨少川，他就越是要往我跟前凑。
我忍不住打了墨少川一耳光。
“墨少川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开始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话咒骂他。
墨少川受着我的打骂，难过的问:“欢儿，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我用力打他，恶狠狠道:“我恨你，我恨你……”
16.
永照二十三冬。
我登上城楼，在漫天飞舞中凝望着城楼下的墨少川。
我唇角带笑，伸手朝空中去接雪花。我的至若，春和都是死在冬天的。
我也要死在冬天了。
真好。
我可以去找我的孩子，可以回家了。
我这荒诞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我从高楼一跃而下，倒在血泊中。
——
永照二十三年冬，洛无欢跳下城楼的消息传开。
墨少川终日以泪洗面，浑浑噩噩度日。
府中事务皆荒废，下人们也个个战战兢兢，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永照二十四年春，墨府却突遭变故。
原本与墨府交好的几家权贵，突然纷纷与墨府划清界限，甚至暗中使绊子，致使墨府生意接连受挫，资金链断裂，欠下巨额债务。
墨少川四处奔走筹措资金，却无人肯伸出援手，那些昔日的“好友”“亲朋”皆避之不及。
而府中的下人，眼见府中局势堪忧，人心惶惶，纷纷开始偷盗财物，暗中谋划逃离。
更可气的是，墨少川一直信任有加的管家，竟趁乱卷走了墨府多年的积蓄，以及诸多珍贵的古董字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少川得知后，如遭雷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待如亲人的管家，竟会如此狠心地背叛他。
祸不单行，就在墨府内忧外患之际，官府却突然派人来查墨府。
原来，有人匿名举报墨府与外敌勾结，谋逆作乱。
官府虽未查实，但墨府却因此声名狼藉，被官府严密监视，府中进出都受到限制，生意更是彻底陷入绝境。
短短数月，墨府便从往日的繁华显赫，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破败之地。
墨少川整日被官司缠身，还要应对府中的种种变故，身心俱疲，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无数次回想起与洛无欢的往昔，若当初他能对她更好一些，若他能早些察觉府中的隐患，或许一切都不会至此。
终于，在永照二十四年冬，墨府被官府查封，墨少川因“谋逆”一案虽未有实锤，但被判定监管审查，软禁在一座破旧的府邸中，身边仅留下几个老仆。
而他那些所谓的兄弟、朋友，无一人前来探望，曾经热闹的府邸，如今只剩下呼啸的北风与满地的荒草。
墨少川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心中满是悔恨与绝望。他这一生，看似风光无限，却最终落得家破人亡、众叛亲离的下场。
而他最爱的洛无欢，也因他而香消玉殒，他这一生，终究是错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