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见浮禽渡江寒 这里污秽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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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为平亲王果然差人送来了兰奢待的赐下名单。
名单详细记载着赐下时间、尺寸和缘由，除了御用及赐予皇亲国戚，还有两位受到赏赐的臣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其中一位久负盛名，是如今在阴阳寮担任阴阳头的大阴阳师贺茂保宪。记录称，内里大火，阴阳师贺茂保宪主持五帝祭，铸剑驱邪。
另一位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父亲，镇守府将军源满仲！簿上清楚地写着赏功理由是，北野退治。
两位赐下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父亲应该还是平安京的左马权头。而贺茂保宪还是阴阳寮的阴阳博士。在那之后，两人在被赏赐的同时，官位也得到了迅速的晋升。
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源赖光却第一次对父亲今日的功名地位有了真切的感知。
他一直以来所仰望的武者荣誉，究竟是什么，得到天皇的认可，还是战死沙场？
再仔细看那名单，最瞩目的当属藤原氏北家，获封赏的人数目最多，大部分用于赏赐新妇和绵延子嗣。
贺茂保宪擅长使用咒术封印妖怪，使用名香镇魂的可能性不大。至于自己的父亲，对阴阳术和邪门歪道的态度是反感甚至厌恶的，应该也不屑于使用这种妖术。
名单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倒是让他对当朝举足轻重的人物和功劳簿有了认识。
他回忆起从东寺回程时橘次引的提醒，我知你本意是想拿到名单按图索骥，可你有没有想过，名单上的人个个位高权重，查到最后，很可能会一无所获。即使为平亲王肯帮忙讨来名单，也不要顺藤摸瓜去打听。
为平亲王自己尚会避开耳目，曲折把香木转赐给别人，焉知其他公卿贵族不会这样做呢？退一步讲，若真有人施加妖术去镇魂，谁又肯主动承认？
当时，只道有一丝能探到幕后黑手的希望也要抓住。
现今源赖光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已经骑虎难下了。
还有一个办法，在源赖光脑海中不止一次浮现过。
那便是，以木刀为饵，设下埋伏，对少年进行诱捕。
如此就不得不和卫门府合作，暴露木刀的秘密。这非他所愿。
源赖光展开父亲写来的信，信里先对他身处京都，竟然对妖祸如此缺乏敏感性，进行了呵斥。随后命他好好遵从叔父源满季的安排，协助卫门府早日破案。末尾还不忘督促他的学问，让他好好想想自己的前途。
依旧是不容拒绝的腔调。
这样的腔调让他本来全心投入的事情抹上了一层厌色。
翌日，源赖光还是动身去了东市市司，拜访自己的叔父源满季。
市司本是直辖于京职，统一管理集市所有商铺和市场秩序。但由于东西市是各种类型案件的高发地，为了及时遏止违法犯罪行为，检非违使的驻点也搬到了市司。
这里属靠近东市的七条町最为繁华，不仅售卖的货物品种繁多，同时还聚集着天下的能人巧匠和善于做生意的町人。
集市大门的石塔之上，镌刻着空也上人的手书“一念南无阿弥陀佛，死后亦可登莲座。”而伫立其中的市姬神社，则是人们祈愿生意兴隆、祝福新生儿和求美满姻缘的场所，会定期举办祭祀活动。
正逢东市开市，街上人流比妖乱发生之前少了许多，即使妖怪鲜少会出现在白日的人群中，不出门还是更让人安心。
源满季长得本就不如兄长源满仲健壮魁梧，这几天更是憔悴不少，主要是他在各方压力之下尚未找到办案方向。
乍一听源赖光曾跟杀死群妖的妖怪交手过，他迅疾振奋起来。
“你能回想起他的面目吗？画下来，我们发悬赏告示！”
“可我还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是妖怪。”
源赖光皱起眉头，如果是妖怪，他绝不会放过，在没有搞清楚的情况下，若发了悬赏告示，岂不是事先宣告了少年的死刑？
“贤侄，这需要纠结吗？！”源满季摊开手，着急道：“验尸的时候，阴阳师也在，已经确定是妖怪所为。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妖怪，斩首示众，给上下一个交代。”
“其实，我也没太看清他长什么样。”源赖光实话实说，开始犹豫要不要讲出自己的计划。
“那不影响。画下大概的样子，告示发出后自然会有新的线索。什么也不做，上边会以为我们人浮于事。”源满季大手一挥，已经做了决定。
卫门府做事还真是意想不到的爽快。
源赖光慢慢摩挲着那把木刀，决定先看看卫门府的实力，再伺机而动。
他凭感觉画下少年的肖像，又把那青鬼面具画在了一旁。两相匹配，总该有人留意过吧。
源满季瞟了一眼那画像，只觉得面目黑黢黢的看得不甚清晰，不过倒也算得上是一项可识别的重要特征，便转手交给了属下。
告别叔父，源赖光想起橘次引让自己抄录汉诗的事，相中一家纸铺便走了进去。
店家见来者不俗，憨态可掬地将店中的诸类纸张悉数介绍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许多御用的纸张都是我们店里卖出的。
见源赖光手里有了选择，店家又开了腔：“这是斐纸，色泽鲜亮，不易渗墨，贵族公子小姐都喜欢，用来抄经很方便，就是价格不便宜。”
“我们这儿还有更方便书写的雁楮纸，嵌着金银云母的彩笺……不知道公子是拿来写什么用的？”
“就这个吧，帮我包起来。”装饰繁复的纸，橘次引应该不会喜欢。
这边正买着，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不一会儿，原本还算清静的东市大门前已经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市姬神社的祭祀日应该不是今天吧。难道又有妖怪出现了？
源赖光走到近首，原来是卫门府抓住了一个偷窃干鱼和药材的小贼，要将他公开处刑并游街。他听说过，卫门府在集市办案有个惯例，当场抓住，当场处置，以儆效尤。
小贼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瞧不出颜色的水干，被两个官兵摁在空地中央，细小的四肢徒劳挣扎，仍然不服气想逃跑。
鱼店的女老板肥肥胖胖，浑身散发着鱼腥味儿，叉着腰，双眉耸立，怒气未消。药店里追出来的伙计则是一种干枯的瘦，愁眉苦脸地望着小贼，手里拎着找回的药材。
“打三十鞭，这孩子受得了吗？”
“等你家被偷了，看你是不是还这样说。”
“三十鞭已经手下留情了，上个月偷盗珠玉的人被杖责八十，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
“珠玉和食物能一样吗？”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那边刑罚却已经开始了。
起初几鞭下去，小贼还咬着牙不吭声，后来便肆无忌惮地嚎哭起来，后背浸出淋漓的血迹。一旁跟着父母出来看热闹的孩童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哭。
源赖光于心不忍，上前一步，打算替他付了赎金。
一只手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抬头一看，源满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
“你帮得了一个，能帮得了一百个、一千个吗？做事之前，要考虑自己的身份，不要同情心泛滥。京城盗贼肆虐，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对盗贼的恨，不下于妖怪。”
一番话，让源赖光站在原地，进退维谷。继续围观下去，只会徒增无奈，他转身，一路返回了奖学院。
他不怀好气地推开门，正好和刚准备出门的卜部季武撞了个满怀。
不会吧，还在生气。卜部季武一时觉得自己回来得有些早。
“听他们说你去了卫门府，还顺利吗？”
“谈不上顺利不顺利。”
季武摸摸下巴，那就是说，案子到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
“事缓则圆，不要操之过急。”
“治疗鞭伤什么药见效比较快？”
“啊？谁受伤了？”季武把源赖光拉过来，仔细瞧了瞧，毫发无损。
“不是我要用。”
“学院医师那边还有止血散，应该比寻常药物效果好些。一会儿帮你拿过来。”
季武看他不想说是谁，也不再多问，一只手在包裹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源赖光：“回到神社也没有什么事，帮你求的胜利御守。”
源赖光笑了，道过谢，小心地将御守佩戴到身上。
转天，他出门到东市，打听到那男孩的住处，沿着鸭川一直向东去，京都繁华的景色逐渐褪去，琼楼玉宇变成了竖穴棚户，很多人沿街行乞，无家可归，荒野里坟头林立，河原上有不少被弃置的尸体，散发着恶臭。
有人偷偷从夹缝里盯着他看。
贵族最怕沾染各种各样的“秽物”，常常举行各种“物忌”。
这里污秽遍地，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起初，他只是想放下食物和药便离开。
但眼前的景象愈来愈让他感到震惊。若人间有地狱，也不啻如此。为什么同一片月光下，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应该是这里了。
源赖光掀开脏污不堪的粗布帘子，抬起头，不禁瞪大了眼睛。
“橘次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不见浮禽渡江寒
，还差 